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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办了。”张英忽然又笑了。
“既然郑兄也觉得粮得给,说明实利确实不能光靠一句舍本逐末打发,那我再替曲阜书院请教一个小问题。”
郑思齐看见他这个笑,心里莫名一凉。
张英已经继续道:“听闻曲阜书院名下有学田三千余亩,每年都有佃户纳租供给院中。”
曲阜席位上几名先生脸色当场就变了。
郑思齐也猛地抬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纯粹好奇。”
张英摊了摊手,“贵院既然如此推崇教化,也觉得一味言利容易坏人心,不如今年把三千亩学田的租子全免了。”
“以后佃户不用交粮,也不用交银子。”
“每到秋收,写三篇《论语》读后感送去书院抵租,写得好再奖励一句有耻且格。”
“这样既保住了圣贤教化,又避开了铜臭,岂不两全其美?”
四周又是一静,下一刻,笑声几乎掀翻整个广场。
连不少其他书院的学子都已经忍不住了。
“拿读后感抵租!笑死我了!”
“曲阜真敢这么干,我明年就去租他家地!”
“张世子这是奔着人家学田去的啊!”
高台上的韩王笑得牙都露出来了,巴掌拍在自己腿上,险些忘了还得保持亲王仪态。
好!问得好!
曲阜那三千亩学田要真免租,他管不着。可国子监这一局要是赢了,他那一赔八十可就往回爬了一步!
誉王坐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韩王越笑越开心,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他这会儿算是彻底明白了,这群人上台以前绝对练过!谁家正经书院备战,会专门练怎么把别人祖产问没?
郑思齐也终于撑不住了,“市井无赖!满口银钱,辱没斯文!”
“你这种人也配站在书院大比之上谈圣贤之道?!”
话音刚落,周昭眼睛一下亮了。
他甚至没反驳,转身便朝裁判席规规矩矩拱手。
“诸位先生,学生要实名举报!”
九名裁判同时看向他。
周昭一脸委屈,“对方辩手已经无法回答题面,开始抛开事实,直接进行人身攻击。”
“《大比章程》问策擂第七条写得清清楚楚,辩论须就题论题,不得辱及对手品行。”
“郑兄方才称张英为市井无赖,还说他不配谈圣贤……按例,是不是该扣分?”
整个广场再次安静,曲阜席位那边,几个人脸都绿了。
裁判席上九名大儒更是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主持过这么多次文会、大比,也见过学子争得面红耳赤,可像国子监这种路数,他们真是头一次遇见。
前半场先顺着你夸,中间把圣贤之言拖到米缸、饭碗和学田租子里,最后还专门等着你生气。
你一骂人,人家立刻翻章程举报!
偏偏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有道理。
郑思齐自己失态在先,他们总不能因为国子监说话损了些,便把章程也跟着改了。
九人低声商议片刻,最终,主考大儒黑着脸开口。
“第一辩,国子监胜!”
话音刚落,国子监席位直接炸了。
张英一屁-股坐回去,兴奋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王兄!成了!”
王令端起茶水跟他碰了一下,“第一局而已,别急。”
另一边,曲阜书院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谁也没想到,他们最有把握的经义立论,竟会输在这种地方!
很快,第二道题被送上高台,主考大儒展开题签。
“凛冬岁暮,流民聚于城外,官仓未开之时,牧守当何以安民心、防哗变?”
题面一出,曲阜书院席位上,一直没有动作的年轻人终于站了起来。
四周很快响起一阵议论。
“曾鼎臣!曲阜今年的头名!”
“第二辩便让他上了?往年不都是第二轮才让主力种子上场?”
曲阜带队大儒脸色阴沉,第一场已经丢了,接下来两场,再不能有任何闪失!
曾鼎臣登台以后,并没有被方才的笑声影响,拱手行礼后直接开口。
“官仓未开,粮不可妄动。若流民聚城,首要之务,当安其心,使其知朝廷未弃之。”
“第一,张贴告示,明示赈令已在途中,杜绝谣言。”
“第二,遣吏宣示皇恩,告知百姓官府处置,使流民不至惊乱。”
“第三,择流民中德高望重者为乡约之首,由其约束众人。”
“第四,分区登记户籍、籍贯、老幼,严禁聚众冲撞城门,违者依法处置。”
曾鼎臣一口气说完四策,层次清楚,语气从容。
高台上几名礼部官员都微微点头,这才像标准的问策答法,有告示,有安抚,有组织,有约束。
连王令都轻轻点了一下头,“确实比刚才那个厉害。”
而陆子铭听到灾民处置, 已经站了起来,“这局便交给我!”
王令抬眼看向他,“紧张吗?”
陆子铭咧了咧嘴,“前些日子我天天看你那张死人脸骂我,现在看他们都觉得顺眼多了。”
王令脸一黑,“滚!”
曾鼎臣看见对面站起来的人,神情却明显顿了一下。
整个京城如今谁不知道,国子监六个人里面,连举人都没中的只有陆子铭。
曲阜头名对一个落榜监生,曾鼎臣心里的火气也点了起来。
可陆子铭站起来后,压根没按经义的路子开口。
他上下打量了曾鼎臣一遍,第一句话便问:“曾兄以前冬天见过快冻死的流民吗?”
曾鼎臣眉头微皱,“在下虽未亲历灾区,却读过历年灾报……”
“那就是没见过。”陆子铭直接打断。
“你说贴告示,我先问一句,城外那些逃荒的泥腿子有几个识字?”
曾鼎臣一滞。
陆子铭已经继续道:“你说找德高望重的老人出来管人。外面风雪一刮,年轻人都冻得直打哆嗦,你把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叫出来站半个时辰,他还没训完别人,自己先躺板板了。”
外围百姓已经有人笑出了声。
陆子铭却越说越顺,“还有宣皇恩。流民赶几十里路过来,鞋里都是冰,手冻得连碗都端不住。你让衙役站在前头喊陛下仁德,他们听见以后确实可能感动。”
“可感动完以后呢?肚子还饿!身子还冷!”
曾鼎臣终于沉下脸,“那依陆兄高见,官仓没开,又该怎么办?”
“这还用想?”
陆子铭直接掰起手指,“第一件事,先把人弄暖和!”
“城外枯枝、断木、废棚子能收的全收过来,分地方点火堆,别让几千人挤成一团。火堆之间留路,老人孩子往里放,青壮在外面。”
“第二件事,征城中闲置大锅!”
“姜贵就少放,热水总烧得起。麦麸、碎谷、陈米末,能找多少找多少,先熬一锅能入口的东西,每人至少灌一碗热的下去。”
“若连热水都不舍得烧,人冻僵以后你给他发十斤粮,他也未必活得到晚上!”
高台上几名真正做过地方官的大儒,神色已经渐渐变了。
陆子铭还在继续,“第三,吃完东西以后再登记!”
“把孤老、妇孺、病患单分出来,青壮另外编队。城里积雪要铲,城外防风沟要挖,临时棚子得搭,柴也得有人去捡。”
“有力气的就干活,干完回来领下一顿热食。人一旦有事情做,知道今晚还有口吃的,也知道明天官府还管自己,谁闲得发疯去撞城门?”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向曾鼎臣,“这才叫安民心!”
“你那张告示也可以贴,皇恩也可以宣,可先把火点起来,再站在火堆旁边宣!”
“人家身上暖和了,手里捧着热水,听你说话才知道朝廷真没把他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