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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广场已经安静下来。
曾鼎臣嘴唇动了动,“可若有人仍旧聚众闹事呢?”
“那就抓啊!”陆子铭一脸莫名其妙。
“该救的先救,该抓的再抓,这有什么冲突?”
“真有趁乱抢人东西、欺负妇孺的,我在河间府见一个绑一个。官府救命归官府救命,犯法归犯法。”
“可你总不能人都快冻硬了,还先给他们分谁礼义学得好、谁礼义学得不好吧?”
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叫好,曾鼎臣脸色越来越僵。
陆子铭却又上下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我在河间府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没挨过冻的读书人。”
“写出来的章程一条一条,看着挺漂亮,真拿到雪地里,这破纸连擦屁-股都嫌它硬的慌!”
“还宣皇恩?人真饿急眼了,你把韩王殿下抬出去,他们都敢扑上来咬两口!”
高台上,原本正听得津津有味的韩王笑容瞬间僵住。
下一刻,他猛地站了起来,“陆子铭!你会不会举例?!”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笑声。
陆子铭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朝高台拱手,“殿下息怒,学生就是打个比方!”
“你怎么不拿王令比?!”
“他肉硬,咬不动!”
王令脸上的笑也僵了,“陆!子!铭!”
高台上下彻底笑疯了,就连曾鼎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半天没接上话。
可笑归笑,等裁判席重新议定以后,结果根本没有多少悬念。
“第二辩,国子监胜!”
二比零!
曲阜书院席位彻底安静,带队大儒的脸已经黑得快跟锅底一样。
按寻常切磋,三局两胜,胜负到这里已经定了。
可天下书院大比采用积分制,三辩全部比完,最后按照净胜场次计入首轮积分。
所以第三局仍要继续,而且曲阜已经没有退路!
第三道题很快送上,“边关互市,当严禁以绝资敌,或互通以安夷心?”
这一次,连高台上不少武勋和礼部官员都坐直了些。
边关互市牵扯盐铁、粮草、战马、税课,更牵扯北边女真诸部,稍有不慎,便会从商贸问题直接变成军国大事。
曲阜书院这边又换了一人,郑思齐重新登台。
方才第一场败得太难看,这一次他显然已经调整过心绪,上来便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全部丢开。
“学生主严禁!边地诸部缺盐、铁、布匹、药材,正因其缺,才无力长久与我大周相争。”
“若开互市,以中原物资源源不断输往塞外,今日换来几匹战马,明日对方便能以我大周之铁制兵,以我大周之盐养民,以我大周之布御寒。”
“商人逐利,更难约束。今日禁铁器,明日便有人将铁锅熔作刀兵;今日许盐茶,明日便有人夹带军械、舆图。”
“边关之患,最忌贪眼前小利而养百年之敌!”
这番话一出,全场明显安静下来。
比起第一局单纯高举教化,这一场郑思齐说得极有分量,尤其那句“以我之物养彼之兵”,让高台上好几名大儒都点了头。
甚至外围那些原本已经开始偏向国子监的百姓,也渐渐觉得有道理,“这回曲阜说得不错,东西卖给女真人,回头人家拿来打咱们怎么办?”
韩王脸上的笑也渐渐收了,二比零已经赢了,可他现在要的是三比零。
毕竟一赔八十已经押进去了,任何一分在他眼里都快变成银子了!
王令却一点不急,他偏头看向程勋,“听明白了?”
程勋已经站起来,“早等着了。”
“那张英也一起去。”
张英一愣,“两个人?”
王令笑了笑,“题里一半是边防,一半是买卖。一个人吃不下,两个人一起吃。”
很快,程勋与张英同时上前一步。
郑思齐也皱了皱眉。
程勋开口第一句话便极其直接,“郑兄说边地诸部缺盐缺铁,所以只要把东西全禁了,他们便会越来越弱。”
“可我先问一句,他们若真缺到活不下去,会怎么办?”
郑思齐沉声道:“自会受制于我大周。”
“错!”程勋抬手指向北方,“他们会抢!”
“缺盐便南下抢盐,缺粮便入关抢粮。你把所有互市全断了,他们活不下去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可不会是坐在草原上反省自己为什么没读圣贤书!”
四周有人低声议论。
程勋继续道:“边关互市从来不能什么都卖。军械、精铁、甲胄,该禁便禁,该查便查。”
“可盐、茶、布、酒这些东西完全可以拿来换马、换皮、换他们手里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一旦互市开在我们指定的榷场,他们的人要来卖马,就得走我们的路,进我们的关,守我们的规矩。”
“哪个部落今年来了多少人,带多少马,缺什么东西,甚至哪家突然开始大量收粮,都能从互市里看出来。”
“全关死了,他们跑哪交易你都不知道,还谈什么防敌?”
几名懂边政的官员神色已经动了。
郑思齐刚要开口,旁边张英已经把随身带来的小算盘掏了出来。
啪啦一声,全场不少人脸色都变得古怪。
天下书院大比,别人上台拿经书拿腹稿,他上台掏算盘。
张英却一点都没觉得丢脸,“郑兄方才说互市是资敌,那咱们干脆算算到底谁在资谁。”
“北边最缺什么?盐、茶、布匹、烈酒。”
“咱们最想从他们手里拿什么?战马!”
“同样一匹在京城算不上顶好的绸,送到塞外是什么价?一坛茅台,酒楼里都嫌太烈的酒,到了草原又值什么价?”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张英也越算眼睛越亮。
“按旧年榷场价,一批在京城本钱不过十余两的货物,到了塞外能换回的马匹,拉回关内转给军中,价值翻出去多少?”
“再把马税、榷税扣下来,朝廷还要再赚一层。”
他猛地抬头,“咱们拿自己最会织的布、最会酿的酒,换他们养三四年才能长成的战马。”
“真要按郑兄的说法,这也叫资敌?那我巴不得他们天天这么资我!”
四周又响起一片笑声。
张英拍了拍算盘,“用咱们能不断织出来、酿出来的东西,换他们打仗最要紧的马,再让他们慢慢习惯从咱们这里买盐买茶。等哪天真翻脸了,谁更难受?”
“他们手里的布烂了还能自己织出来多少?酒喝完了还能酿多少?可咱们换回来的马已经进了边军!”
张英说到这里,咧嘴一笑,“这哪里叫资敌?这叫拿算盘珠子砸断他们的腰!”
全场顿时轰然叫好。
程勋也顺势补上最后一刀,“严禁军械,严查走私,限制粮铁,开放盐茶布酒,战马优先折价。能换回来的便换回来,能摸清的底细便摸清。”
“生意可以做,刀也得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全禁简单,一张告示就够!可朝廷养那么多边官、关吏和商税司,难道就是为了遇见事情以后只会关门?!”
这句话落下,高台上一名兵部官员终于忍不住点了点头。
九名大儒再次低声议论,这一次时间比前两场还久。
片刻后,主考大儒站起身。
“第三辩——”
曲阜书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国子监胜!”
“三辩全胜,首场问策擂,国子监积三分!”
话音落下,整个广场彻底炸了!
三比零!上届排名二十一的国子监,第一场正面撞上常年前十的曲阜,竟然直接剃了对方一个光头!
张英此刻脚都快飘了,陆子铭更是冲上去一把抱住他,“三分!国子监三分!”
韩王此刻脸也已经笑开了花。
他甚至顾不上什么皇家威仪,已经悄悄摸出袖子里那张记着下注银两的小纸条,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一赔八十……本王到底押了多少来着?”
“算上书局分红,还有全聚德……”
誉王坐在旁边,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麻木。
他忽然发现,父皇让自己来盯着韩王,可能真是个非常艰难的差事。
然而就在国子监这边一片欢腾时,曲阜书院席位上,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