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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营帐里,酒囊在三人手里转了一圈。
赵横把酒囊往草堆上一搁,看着周莽,忽然道。
“周兄弟,你既然来了,那就是咱自家兄弟。我这人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
“你说。”
周莽道。
“咱们这一趟,”
赵横伸出一根手指。
“九死一生。”
“进了定远城,是死。”
“孤城一座,几万北狄人围着,进去了就是填进去。”
“路上撞上北狄的游骑,也是死,咱们这十几号人,人家一个冲锋就碾没了。”
“可既然还有一线生机,就得拼一下。”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字。
“我的打算是,进了定远城十里之内,把粮草往地上一放,就算交了差。咱们兄弟,扭头就走。”
周莽端着酒囊,问:“咱们不能进定远城吗?”
“进城?”
赵横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进去干什么?接着被围吗?城外是死,城里也是死,好歹城外的死,还能撒开腿跑一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周兄弟,不是哥哥怂,我这一什七条命,跟着我吃饭的。”
“我能把他们领到城门口,不能把他们领进棺材里。”
周莽没说话,仰头灌了口酒。
他心里那本账,跟赵横的不是一本。
这位什长是个厚道人,替手下七条命盘算,这没错。
可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定远城,他是非进不可的。
他要亲眼看看那座孤城,看看季临川,看看这盘棋的死活。
只是这话,现在不能说,说了,就是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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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放饭。
大锅里的冰碴子化了,煮出一锅稀得照见人影的粟米粥,赵横的什排着队,一人一勺。
周莽手下那五个兵,围着新认的头儿,一张嘴比一张甜。
“周哥,您今儿那一手,绝了!”
络腮胡张大炮嗓门最大。
“我老张在营里混了八年,没见过这么放倒人的!”
“就是!”
瘦竹竿侯三凑过来,眼睛滴溜溜的。
“赵什长都讨不着便宜,周哥,您老实交代,以前是哪个营的好手?”
“周哥,这粥您喝稠的。”
石墩人憨力气大,把自己那勺粥往周莽碗里拨。
“我那份清。”
周莽端着那勺清可见底的粥,听他们七嘴八舌,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在打量这五个兵。
油,都是老兵油子。
可油归油,眼底那点饿出来的青灰色,藏不住。
五个人捧着粥碗的手,指节都是白的,不是冷,是馋。
这一勺粥,是他们一天唯一的正经吃食。
正喝着,栅栏外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一伙人闯了进来。
七八个,号衣比这边齐整,脸上都有油光,显然平日里的吃食,比这边强得多。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里束着武装带,也是个什长的打扮。
他二话不说,径直走到锅边,抄起勺子就往自己碗里舀。
一舀,是锅底最稠的那层。再一舀,还是。
张大炮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到底没敢吭声。
侯三尖着嗓子喊了半句,那黑脸汉子眼皮都不抬,手底下七八个兵已经把锅边围了一圈,明晃晃地挡着。
那意思很明白:我就舀了,你敢怎样?
周莽端着粥碗,看着这一幕,慢慢问旁边的大毛。
“怎么回事?”
大毛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队正手下的什长,姓阎,叫阎老三。”
“韩队正跟咱们赵什长不对付,早年间争一个队正的缺,赵什长凭军功上去了,韩队正记恨到现在。他们什吃双份,咱们什吃半份。隔三岔五就来寻事,抢粥、抢铺位、抢柴禾。”
“抢了多久了?”
“半年。”
大毛的喉咙滚了滚。
“咱们的份例,一半都进了他们的锅。冬天最冷那阵子,石墩饿得半夜啃雪,什长没法子啊周哥,营里的官,谁管敢死队的事?咱们这些人,在上头眼里,就是填数的。”
半年。
周莽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勺稀粥,又看了看石墩,那憨汉子正盯着锅,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阎老三一勺一勺把锅底的稠粥舀走,咽了口唾沫,又赶紧低下头去。
那一低头的样子,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周莽一下。
他笑了笑。
他站起身,端着碗,慢慢踱到锅边,伸手一搭,按住了阎老三舀粥的手腕。
“兄弟。”
他语气平平。
“这锅粥,是我什的。”
阎老三眼皮一撩,斜着眼上下打量他。生脸,旧号衣,肘上还打着补丁,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
“哪来的生脸?”
他嗤了一声。
“滚开。老子在这锅里舀粥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要饭呢。”
他手腕用力一拧……
纹丝不动。
阎老三一愣,再拧……还是不动。
那只扣在他腕子上的手,不重,甚至还松松的,可就像铁水浇铸的,纹丝不动。
他心里咯噔一下,还没回过神,左手已经照着对方的面门抡了过去。
周莽头一偏,让过拳头,扣着的手腕顺势往前一送,往下一压。
阎老三一百好几十斤的身子,被这一送一压带的原地转了半圈,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进了雪里。
手里那柄舀粥的大勺脱手飞出去,“当啷”一声掉回了锅里,溅起一圈粥花。
满场死静。
阎老三那七八个兵僵在原地,张大炮五个捧着碗僵在原地,连锅底咕嘟咕嘟的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横行这营地半年的阎老三,跪了。当着二三十号人的面,跪在锅边,跪在雪里。
“我说了。”
周莽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还是那副平平的语气。
“这是我什的粥。”
“你、你他妈……”
阎老三一张黑脸涨成了紫肝色,又惊又怒,羞得浑身发抖,扭头扯着嗓子吼。
“都看着干什么!上!给我剁了他!”
他那七八个兵如梦初醒,刚要往上扑……
“砰!”
一道人影从营帐方向飞撞过来,一脚把冲在最前头的那个踹出去老远,四脚朝天砸进了雪堆。
赵横来了。
这位什长方才是被粥花声惊出帐的。
他站在那儿,亲眼看着阎老三跪在自己锅边,亲眼看着自家新来的兄弟单手按着他,他心里那股憋了多少年的恶气,腾一下,从脚底板直接顶到了脑门。
半年了。
他的兵饿得啃雪的时候,他忍着;铺位被占的时候,他忍着;连灶膛里的柴禾都被顺走的时候,他还在忍。
忍到今天,人家抢上门来了。
不忍了。
“阎老三!”
赵横大步流星过来,照着阎老三的屁股就是一脚。
“抢粥抢到老子什里来了?!老子今天不把你揍出粥来,你都不知道这锅是谁的!”
两边人马顿时搅成一团,拳头膝盖满天飞,雪沫子溅起一人多高,粥勺锅铲叮咣乱响。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巡营官带着两个亲兵分开人群冲了进来。
这是个满脸公事公办的中年军官,瘦长脸,八字眉,进来看着满地狼藉,脸沉得像锅底。
“怎么回事?军营重地,聚众斗殴”
赵横抹了把脸上的雪,拱手。
“回禀大人!阎老三带人闯我什营地,抢我什的粥,大人明鉴,我什弟兄一天就指着这一锅粥活命,他半年抢了咱们半年的份例,今日当着面抢,这不是要人命吗?”
“放屁!”
阎老三从雪堆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雪沫子,跳着脚。
“是他们先动的手!那个新来的,他先动的手!大人,按军法,先动手者……”
“都给我闭嘴!”
巡营官一挥手,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军营斗殴,还讲什么先后!军法就一个!来人啊!把为首的几个,全都给我拿下,军棍伺……”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的眼角,瞥见了远处。
营地边上,那顶最大的中军帐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冲这边招手。
看不清脸,可那身衣服却是秦将军帐下的亲兵服色。
巡营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到嘴边的“拿下”,硬生生咽了回去,噎得他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