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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名家的扩张,九州的统一,对整个日本的大名和领主们来说,是足以震动整个天下的大事。
但在遥远的尾张国,爱知郡,对于某个只有八岁的孩童来说,九州那片土地,却是那么的遥远和陌生。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尾张国的农田。
枯黄的芦苇和野草,在寒风中摇曳,正如这个时代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底层百姓。
“滚!你这个丑陋的猴崽子!家里已经连一粒米都快掏不出来了,还要养你这个吃白食的废物?给我滚出去!”
门外,那个长相奇特,尖嘴猴腮,被称为日吉丸的男孩,正默默的从泥水里爬了起来。
他胡乱地抹去额头的血迹,一瘸一拐地走到柴门前。
门缝里,母亲阿仲正隔着缝隙,满脸泪水的看着他。
“日吉……日吉……”
母亲颤抖着将一只粗糙的手从门下方的破洞里伸了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小布包。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啊!”
日吉丸接过那个带着母亲体温的布包,眼眶终于红了。
他对着那扇柴门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入了尾张那茫茫的风雪之中。
然而又有谁会想到,这个如今被继父嫌弃,被赶出家门的孩童,未来会成为统治日本的天下人呢?
自被继父竹阿弥赶出家门,离开村子后,日吉丸便躲在一处破败的神龛下,打开了那个布包。
里面,是两枚用粗糙的稗子,野菜,粟米以及一点点连谷壳都没脱干净的糙米,揉成的两个杂粮饭团。
以及用一截破麻绳串起来的六枚带着铜绿的旧铜钱。
这是母亲省吃俭用,甚至可能挨了无数顿毒打才攒下的家底。
“我不会死的……我日吉丸,绝不会像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年幼的日吉丸咬着牙,将那六文钱死死地贴身藏进自己单薄的衣服里。
然后将一个饭团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另一个则一点一点地掰碎了放进嘴里,连着冰冷的雪水艰难的咽进肚子里。
在这个名为战国的乱世,人命如草芥。
更何况,他日吉丸不仅是最低贱的贫农之子,更是因为长相如猴,受尽了世人的冷眼与欺辱。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日吉丸一生中最黑暗,最凄惨的岁月。
他一路向西流浪,试图在繁华的市镇里找到一口饭吃。
他像一只真正的猴子一样,靠着察言观色和机灵,躲避着野狗的撕咬,乞丐的毒打,以及武士们可能随时劈下的“迁斩”,顽强的活了下来。
为了活下去,他给人牵过马,倒过夜香,甚至在路边捡食过小贩们丢弃的烂菜叶,偷吃过寺庙和野佛的贡品。
甚至还在游廊和鲸屋中,当过拉客的小童,只为了混口饭吃。
他学会了在看到带刀的武士时立刻跪伏在地,将头埋进泥水里,也学会了用最谄媚的笑容,去讨好那些町众和大人,只为了能活下。
然而,寒冬与饥饿,终究是凡人无法战胜的恶鬼,他很快就要撑不下去了。
……
天文十四年,一五四五年,二月的一天。
尾张国,津岛神社。
津岛,乃是尾张国西部最重要的港口与商业町。
依托木曾川的水运,此地商贾云集,十分繁荣。
而统治这里的,是尾张下四郡的霸主,有着“尾张之虎”称号的织田备后守,织田信秀所控制。
而这位织田信秀的儿子,便是那位影响了日吉丸一生的天下人,被称为“第六天魔王”、”尾张大傻瓜”的织田信长。
不过,和日吉丸一样,此时的信长,还是一个顽劣不堪,被町人和领民们嗤笑为大傻瓜的11岁顽童。
津岛神社内外,每日的参拜者络绎不绝,是尾张最繁华的所在。
二月的津岛,天气依然十分的寒冷刺骨。
神社的参道两旁,此时摆满了售卖茶水,团子与护身符的摊位。
往来的町人与武士们穿着厚厚的棉衣或蓑衣,步履从容的漫步在这片古老的神社之上。
而在一处售卖热汤面的摊位对面的阴沟旁,日吉丸正蜷缩成一团,虚弱的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此时的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原本那双鼓鼓的,看起来还算明亮的双眼,也已经失去了焦距,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被寒冷抽离。
“好香啊……”
日吉丸用尽最后的力气,抽动了一下冻得发紫的鼻子,贪婪的嗅着对面摊位飘来的柴鱼高汤的香气。
他想伸出手去乞讨,但手臂却重若千钧,怎么也抬不起来。
而且他知道,就算他苦苦的哀求,那也是不可能获得任何一口粮食的。
这个时代,粮食就是生命,人们的好心,也犹如金银那般的珍贵,不可能奢侈到随意给予。
善良的人,在这个乱世,也只会活得更加悲惨。
“哈哈喂……日吉要食言了……”
日吉丸的意识逐渐模糊,视野陷入了一片黑暗,脑海中想起离开家门时,对母亲阿仲发下的誓言。
他说过,等某一天,一定会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用金线织就,只有大将才配穿戴的羽织,来接母亲去城里享福。
看来,他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踏入黄泉之时,一根细长的竹杖,突然轻轻地戳在了他的身上。
“哎呀,这里怎么躺着个人?是个小僧吗?”
一个温柔而带着几分惊惶的年轻女子的声音,突然在日吉丸的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只虽然粗糙,但却带着暖意的手,摸索着探向了日吉丸的脸庞,随后在他脸上摸了一阵,最后探到了他的鼻尖,也摸到了他那微弱的鼻息。
“座头大人!这孩子还没死!但身子冻得像冰块一样!”
“阿妗,不要多管闲事!“
“这乱世之中,每天饿死在路边的人比地里的野草还多。”
“我们当道座的人,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哪有闲粮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乞儿?”
随后,伴随着一阵木屐踩在地上的“嘎吱”声,一个苍老而沙哑的男声在日吉的耳边响起。
“可是法师大人,相遇即是佛缘,若是见死不救,八幡大菩萨也会降罪的。”
“阿市姐,阿铃姐,求求你们,帮帮他吧!”
被称为阿妗的女子苦苦哀求着。
见同伴无动于衷,她咬牙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里面装着半筒已经冰冷的糙米汤。
那是她之后数天的口粮。
阿妗小心翼翼的将竹筒凑到日吉丸那干裂的嘴唇边,一点一点的将米汤喂了进去。
那口带着些许咸味的米汤,顺着日吉丸的喉咙流进胃里,就仿佛一股生命的火种,瞬间将他那即将熄灭的生命拉回了人间。
日吉丸猛的睁开眼睛,一边大口的吞咽着米汤,因为喝得太过于急促,一张尖嘴猴腮的瘦脸,顿时憋得紫红,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随后他睁开了眼,终于看见了这个救了他的女孩。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虽然沾着风霜,却异常清秀温婉的脸庞。
这是一个大概十三四岁的少女。
然而,这张脸上的那一双眼睛,那两颗看似纯净的眼眸中,却没有一丝的光彩。
这是一个盲女。
而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三个同样闭着眼睛,手持竹杖的盲女,以及一个背着破旧琵琶,头戴深编笠的瞎眼老僧。
这,便是在日本中世社会中,一个极为特殊的群体——当道座。
当道座,乃是日本古代由盲人组成的自治行会。
其渊源可追溯至平安时代,传说由盲僧明石觉一创立,并受到了室町幕府的官方保护。
在这个时代,盲人的社会等级也一样的森严,其最高领导者一般被称为“检校”。
其下,依次为“别当”、“勾当”、“座头”。
他们多以四处流浪演艺为生,部分人会被雇佣,成为为大名打探消息的耳目。
当然,那种人其实不算是真正的目盲行会中的成员。
而这些组织中,男性的盲僧一般被称为琵琶法师,这些人专门在街头,寺庙或武家宅邸弹奏琵琶,讲唱《平家物语》《太平记》等战记文学,这被称为平曲。
而女性的盲人,则被称为瞽女。
她们手持竹杖,多弹奏胡弓,小鼓,或以歌唱,吹笛为生,四处流浪乞讨。
在战国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幕府权威扫地,当道座的盲人们也失去了庇护,成为了社会最底层的贱民。
他们不纳税,也不受武家法律的完全保护,活得犹如路边的一条野狗,随时有可能死于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