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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日向国那珂郡。
佐土原城下町。
这座曾经繁华的町市,如今却成为了上千难民的聚集之地。
那些被山名家乱捕波及,无家可归的百姓,暂时都只能聚集在这些町市中,祈祷着能找到一份工作,使得一家人不被饿死。
但僧多粥少,大部分灾民还是只能在窝棚中忍饥挨饿。
那些恶鬼般凶残的山名家的士兵,不仅烧毁和抢割了他们辛辛苦苦一年载种的晚稻,还将他们藏在床底下,屋梁上的最后一点存粮都抢走了。
甚至就连年轻的男女,也被如狼似虎的山名家乱捕大军抓走,向牲口一般栓在绳子上带往了臼杵郡。
不过,就在这些被祸害的不轻的日向国的百姓们,绝望的等死之时,事情却很快又迎来了转机。
凛冽的秋风吹拂着残破的街道。
一名年过四旬,叫做与作的农夫,此时正蹲在町口新搭起的巨大芦席棚下,双手死死的捧着一只粗陶碗,将头埋在碗里狼吞虎咽。
碗里不是之前寺庙施舍的那种掺杂着稻壳的刷锅水,而是稠得能插住竹筷的糙米麦饭。
上面甚至还洒了一撮珍贵的粗海盐与切碎的干萝卜叶。
在他的身旁,与作的妻子阿梅与两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童,正捧着各自的陶碗,一边流泪一边舔舐着碗底的米粒。
“太好了……阿梅,咱们活下来了……”
与作抹了一把浑浊的老泪,看着不远处竖立的木制高札,以及旁边维持秩序,头戴阵笠,身披赭红色具足,却对百姓秋毫无犯的山名家足轻。
就在五天前,他们一家人还被原伊东家的地侍长仓祐政裹挟在山里。
长仓祐政欺骗他们说,山名义光的军队都是吃人的赤鬼,只要他们下山,就会被山名家的士兵剥皮抽筋,下锅煮了。
可当山名家的《劝农高札》立在山脚,当第一批壮着胆子下山的同村人,扛着沉甸甸的裸麦种子和白花花的米袋回山报信时,所有的谎言瞬间崩塌。
当天夜里,与作和几十个被饿红了眼的农夫,便趁着长仓祐政熟睡,直接用锄头和麻绳,将这位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武士老爷绑成了粽子,连夜抬下山换取了五石精米与三贯铜钱的巨额悬赏。
同样的场景,在日向的大淀川畔、在肥后的球磨川流域、在丰前的英彦山脚下不断的上演着。
百姓是最务实的,谁给他们一口饱饭,谁给他们田地与种子,谁废除武士乱杀平民的特权,谁就是活菩萨。
短短一个月内,逃亡深山的上万名日向国百姓流民,也尽数归乡。
数十股负隅顽抗的山匪,根本无需山名大军进山围剿,便被渴望赏米与种子的农人们自发绑送到了代官所。
三国之地,也在有条不紊的迅速恢复了安定与生机。
而在内部消化三国战果的同时,山名义光那双贪婪的眼睛,已然投向了九州岛最后两块尚未臣服的土地。
位于九州最南端的萨摩国与大隅国。
而统领此地的,一个是被立花道雪在耳川之战中打得大败亏输的肝付兼续,另一个则是一直在观望九州局势,显得犹豫不决的岛津家。
十一月二十五日,一纸盖有“太宰府大宰帅”官印与“九州探题”印押的《讨逆招降檄文》,由数十名快马信使,自松尾城发出,发布到了大隅和萨摩国的那些大名和豪族的手中。
这封檄文之上,由佑笔头金泽清长执笔,引用《大宝律令》与室町幕府典制,可谓是字字诛心:
“……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大宰帅奉朝廷,承幕府之命,总揽九国二岛之军政生杀!”
“今肥前、筑前、筑后、丰前、丰后、肥后、日向七国皆已沐浴王化,唯尔大隅、萨摩二国之豪强,偏居南隅,不知天命,私斗不休,怠慢朝贡!”
“今特颁本山名家最后之仁慈:凡大隅、萨摩二国之守护、大名、国人众,须于今年十二月之前,亲赴或遣重臣,携嫡系人质,户籍图册,至肥前松尾城无条件乞降!”
“顺命者,本大宰帅当视其恭顺之诚,酌情安堵或予以转封。”
“若有冥顽不灵,逾越期限者,待明年春暖花开,本殿必亲提十万虎狼之师南下!”
“届时玉石俱焚,男丁尽行根切,寸草不留,家名灭绝!”
“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份看似咄咄逼人的招降书,其实却是山名家统治九州作战以来,最为宽松和仁慈的一份劝降书了。
因为按照山名义光一直以来的尿性,对于当地统治的那些万石大名,山名家一向是贪婪至极的,就算允许对方投降,也要剥夺对方大部分的领地。
这也是山名家明明拥有着统治数国的大势,那些各国大名和豪族明知道反抗是死,也依然负隅顽抗的根本原因。
山名家对于土地的贪婪,可谓是令人毛骨悚然。‘
若是不信,看看整个肥前,筑前,筑后,肥后,丰前,丰后,被山名家灭亡的那些名门吧。
山名家的崛起,伴随的便是无数传承百年乃至数百年的日本豪族世家的陨灭。
而这头饿狼的每一步壮大,都是吞噬着血肉所成长,将本土势力彻底的洗牌。
山名义光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就如同落入这个时代的一颗巨大陨石,瞬间将本就处于剧烈动荡中的日本战国,给砸得天翻地覆!
然而此次,为了劝降大隅国和萨摩国的本地豪强们,义光却少有的作出了巨大的让步。
所谓的安堵领地,便是义光将不再剥夺他们这些大名和豪族们的所有领地,只会进行转封,而这也变相的保住了这些人的荣华富贵。
当然,义光也不会白忙活一场,对于这两国的那些关键城池,港口,他必然是会收归山名家的天领的。
而且从原本的地盘转封到他地,还要被剥夺部分领地,对大隅和萨摩两国的大名来说,也算是伤筋动骨了。
但比起家名灭绝,拿头撞山名家这块铁板的下场来说,这反而是能够让人接受的结果。
而义光之所以使用这种怀柔政策,而不是维持一贯的强硬,便是因为日向国的抵抗,终于让他意识到了想要彻底统治日本,就不能太过于不给那些本地豪强们活路。
因为日本那狭长的地形,还有遍布各地的穷山恶水,山名家想要一个一个的打过去,那简直就是史诗级的噩梦。
不说其他,光是此次征伐日向国北面的山地,当地山民的负隅顽抗,就让山名家吃尽了苦头。
整个山名家伤亡人数最多的地方,也是在那片日向的群山之间。
而此时山名家称霸九州七国的实力,也让他终于有了传缴而定的大势。
但凡肝付家和岛津家没有得失心疯,就会收下义光这根递过来的橄榄枝。
而且此时的大隅国和萨摩国,也绝非是铁板一块,这也给了义光施展手段,分化瓦解各方势力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