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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师?」
李宸在旁,又轻轻呼唤了声。
林如海忙转换脸色,轻咳了声,开口瓮声道:「此事上次来时便已定下,何须再议?
回去好生想想,这些时日在翰林院的见闻,怎只想着走些方便之路?」
顿了顿,林如海也不想将话说的太过严肃,语重心长又道:「官场之事,不比经史典籍,需得自己慢慢领悟,旁人说不得太多,关键该有你自己的主意。」
李宸点了点头,「弟子受教了。」
既然林如海不想多提,李宸便话锋一转,又问旁事,「师傅近来可好?」
「衙门最近似平都变动的十分频繁,翰林院这回也未能幸免,少了足足三十人,已是过半,朝堂之上到底发生了什麽大事?」
闻言,林如海吐了口气,缓缓道来。
「说来与你听听也无妨,近来几次朝会,所议大多是国库空虚一事。数岁灾荒,江南仍在恢复血气,而前方战事不断,军费浩大,自是入不敷出。」
「陛下所意,为粮秣徵税,暂不加额,而主开源节流。不足半月便是千秋节,届时番邦使节来朝,正议互市之事。」
「除此以外,可预见者,便是要厘清田亩,丈量土地,尤其是隐田不报,逃避赋税之事,要加以严惩,牵连甚广。」
李宸感慨道:「竟要如此大刀阔斧,看来陛下是下定决心了。」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值此时节,已是势在必行了。若再重走旧路,如今辽东局面已成颓势,将来再难以挽回。」
李宸又问,「师傅,那变革一事如今又是谁来主导?」
林如海端起茶盏,轻轻刮着浮沫,摇头道:「这怎是如这般容易下定论的?虽陛下有意,然阻力仍就不小。如今朝堂之上是四殿下申明利害,欲为此事。」
「然就一个章程,朝堂百官几度争吵,就快动起手来,仍未有定论。」
一转头林如海又警惕道:「你打听得这般详尽作甚?如今在翰林院修书,是该多沉淀沉淀心性,莫要好高骛远,妄议朝政。」
「你该不会,想要就事与陛下上书吧?」
林如海眯了眯眼。
李宸搔了搔头,讪讪道:「怎会呢?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徒弟还是懂的。这可非是我如今该做的事。」
「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是师傅如今该操劳的。」
「我只是取取经罢了。」
林如海眉头微皱,这小子,该不会是在说我不理政事,偏在此处,於儿女情长之事,与他斤斤计较?
啜了口茶水,林如海放在一边,蹙眉道:「本官出身盐课,自主过问这一方事务。如今盐政松弛,弊端丛生,开了许多不好的口子。」
「而几大盐商有垄断之势,把持盐利,巧立名目,浮费一涨再涨,私盐便冒出了头。」
「如此一来,盐税不济,便要成了定局。」
李宸应道:「所以盐课变革,便在那些家垄断的大盐商身上。只要破了他们在盐业上的地位,将盐商放开,便能增加税收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大抵是如此。」
李宸叹道:「这的确难得,并不比厘清田亩容易多少。」
两淮盐商富庶,筑成几座繁华的大城,税赋也占得大头。
可於朝廷而言,却不算是好事。
李宸曾下江南,亲眼所见。
这些人除了每日奢靡成性、挥霍无度,便就大肆插手书院,想要後辈子弟从科举门路,入仕为官再来反哺自家基业,壁垒越筑越高。
从他们自身的角度来看,这无可厚非,商人逐利是性情使然。
但资金蓄敛在这些人手中,也不推进生产,也不会革新技术,更不会投资实业。
只会一直维持他们自己的垄断地位,又怎能让社会有所发展?
若想变革,除了寻旁的路子,江南果然还是重中之重,无论是田税、盐课还是开海。
李宸在旁沉思起来,良久书房中都没了动静。
还是林如海恍恍惚惚回过神,转头问道:「你还有什麽想问?若是让我免了你那媒人,自是不成。」
李宸摇头道:「不必不必,既然答应了师父,自要做到,也算是给师妹有个交代,以验明我心。」
林如海眨了眨眼,心中疑惑。
这小子怎麽突然换了口气?若他再服软些,或许我就与他指明一人了。
玉儿这几日在房里憋闷的定是不快,都未见她来问安。」
忽然又想起与自家女儿的赌约,林如海不觉嘴边轻挑,心底暗笑道:这孩子太过自负了,竟也相信宸儿一月便能成就此事?如今已不足半月光景,他去哪来寻得合适人选?」
「哪怕我有心帮忙,也没那麽容易。
罢了,即便她输了,不说如她所要的十里红妆那般铺张,最少也不会短了她的体面0
正想着,外边黄伯忽而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怎麽,出什麽事了?」
林如海瞪眼问道。
黄伯忙俯身行礼,恭敬道:「回老爷,镇远侯府派人来寻,说是有翰林院的书吏来了,让李公子速回翰林院一趟。」
李宸一怔,疑惑道:「可有说是什麽事?」
黄伯点头,道:「说是有新的差遣,要您尽早去领。」
上方稳坐的林如海,听罢,也是颔首道:「既然如此,又有公务差遣,那就快去吧。」
顿了顿又感慨,「你这小子,运气颇佳。才刚入翰林院,没到一月光景,就又得了差
事。待回去做事也细心些,落在纸上的,务必周全。」
「是。」
李宸作揖一礼,应下一声後,转身离去。
黄伯正也要出门,却是又被林如海唤住。
「等等,去人在翰林院门下打听打听,宸儿他这回又得了什麽差事?」
「想来应还是修哪本书,他文笔颇佳,这等事再做个三五次,或许转为侍讲官也不错。」
「新科的庶吉士该有定员了吧,早进的做讲师,晚进的做学生,这便是分了路。」
黄伯摇了摇头,弱弱道:「老爷,李公子後来得的差遣,好似不是修书一类的。」
「镇远侯府给了来送信的书吏红封,打听到是有礼部的官员在翰林院候着呢。」
闻言,林如海手上的笔忽而一顿,愕然抬头道:「礼部?没听错?」
「正是礼部。」
林如海嘴角微抽,「近来礼部就只有一件大事,便是朝贡,此时扩充人手,自是为了此事。」
忽然觉得,原本自家安安稳稳的府库,在此时晃动了一下。
林如海连着啜了几口水,方才摇头叹道:「陛下着实偏心,这等稳赚功绩的好事,要由一个新科状元来做。」
翰林院,李宸归来时,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红霞漫天。
径直来到玉堂门下,通禀了声,李宸复垂头而入。
抬眼就见晏学士、高少詹,正同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相谈寒暄。
这人眉眼温和,气质儒雅,乍一看颇有些长者风范,只是面相陌生,不是翰林院中人。
见了他进来,高少詹忙招手道:「李修撰,总算来了,让邵主事等了许久。」
转头又与那中年人道:「今日李修撰方才交了差,还以为下一道要等几日,我便放他下衙归家了。」
中年人摇了摇头道:「无妨,无妨,礼部也是方得了消息。你们也知晓,近来礼部上
下忙得焦头烂额,若非如此,也不该让李修撰再跑这一趟,歇息几日正是寻常。」
听得两人言语都是这般客气,李宸便也落落大方地上前行礼道:「下官见过邵主事,劳烦您亲自走这一趟,不知是有何事相告?下官定尽心而为。」
邵主事笑着点头,随後传唤门外书吏入内,取了册文书来,递给李宸。
「陛下对你那四句官箴,赞不绝口,今日得了你的陈表,更觉得甚合心意,要你尽快观政礼部。」
「今授你礼部行走,协理朝贡仪注,明日便不必再来翰林院,随本官一同前往同会馆便是。」
李宸接下文书,通读了遍,便拱手谢过道:「多谢大人提携。」
邵主事笑道:「提携不敢当,李修撰大才,共勉即可。」
转头,又与晏学士道:「晏兄,失陪了,李修撰我就先带去了。」
晏学士颔首,抬手请道:「来,我送送。」
邵主事抬手轻扶,「晏兄何必如此生分,临行前,褚师倒是还有一事嘱托。」
晏学士一怔,问道:「恩师有何事差遣?」
「褚师说,要你这几日去府上拜会一遭,有事相告。」
「好好,慢走。」
邵主事回身,又笑着向李宸道:「李修撰请吧,我携你先去礼部衙门走走。」
「有劳主事大人了。」
李宸拜别了晏学士、高少詹两位大人,紧随邵主事出了门。
翰林院与礼部衙门相邻,二人步行便已抵达。
比起翰林院的二进院子,礼部则显得更为气派。
而此刻在衙门中办公的人数,也遥遥领先於翰林院。
一路上,随处可见书吏来回奔波,时不时有人停下来与邵主事行礼。
邵主事转头看向李宸,见他眉头频皱,不禁笑道:「礼部虽说是清水衙门,但也真不清闲。」
「朝廷大小礼仪庆典,都要礼部操办筹备,是劳心劳力之事。」
「近来皇贵妃的寿辰,有番邦来朝,又是在这个时节,更要展现华夏的威仪,容不得半点马虎。」
「凡事都得过个三遍,确保万无一失。」
李宸微微颔首,「属下明白,不知我这协理,需要做些什麽?」
邵主事颔首,「我正该交代。」
话语一顿,又转头问道:「李修撰对藩邦,可有了解?」
李宸应道:「略有耳闻,除了与我们如今在辽东对垒的女真人,关外有蒙古诸部,隔海相望的有朝鲜、琉球、倭国等地,大海无垠,未知之地甚多,应当还有更多洋夷国度。」
邵主事点头称赞道:「李修撰博览群书,已知不少。近些年来,与大靖通商往来的夷国,确实越来越多,不少朝贡之品也层出不穷,不知其中功效。」
「由此头一件事,便先要我们来检验,朝贡之品是否物有所值,无欺瞒之嫌。」
「其二,会同馆是番邦使臣下榻之所,北门、南门各有一处。」
「交由我二人处置的是南门,此地所居为朝鲜使臣、蒙古如今大汗林丹汗之子额哲,所属的是察哈尔部。」
见李宸脸色微怔,邵主事又问,「怎麽了,李修撰可有事想问?」
朝鲜和蒙古部放在一处,是何原由已不言而喻,李宸想了想,便问道:「为何邵主事着重提及是察哈尔部?难道此番还有其他蒙古部落?」
邵主事颔首,「正是如此。」
「蒙古诸部,虽然如今以林丹汗为尊,但背地里其实也并非铁板一块。其中科尔沁部,内喀尔喀部,皆是对林丹汗阳奉阴违,甚至还频频有所摩擦。」
「有传言说,这两部早跟女真私下里有了来往。」
李宸问道:「那这些人入京,岂能安稳?若是混杂一两个女真的探子,该是多头疼的事。」
邵主事叹了口气,「正如李修撰说的这般,朝廷自然怕。」
「所以另外两部,皆在北同会馆。那里戒备森严,每日都有官兵巡逻,是全然锁院的,外人不得入内,使臣也不得进出。」
「原来如此。」
邵主事又道:「与之相比,我们的差事也还算轻松。额哲此人对汉学颇有兴趣,时常出门游历,采买汉籍,结交名士。」
「虽说是夷人,倒也算是知书达理,能够沟通一二,轻易不会出了差错。」
「此番不办寿节之前,我们接待好使臣便是,待往後应当还有别的差事。」
说到此处,邵主事又拍了拍李宸的肩头,「李修撰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此事利害,难度不高,又是功绩,往後官路坦荡。」
「多谢邵主事提点。」
李宸作揖行了一礼。
邵主事停住了脚,推门道:「此处,是我的值房,有事即可来寻我。」
「你平日无需住同会馆,在翰林院即可。待一会儿交与你些文书便可知晓事务,不懂再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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