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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宸挥别了仍埋头案牍的钱益桐、陈子睿,独自一人出了院门。
抬头望向天色,本该打道回府,李宸心中又不忍暗暗嘀咕起来。
时候还早,不如去林府一遭?老丈人不让我登门,林黛玉就当真不去,这是何道理?
如老丈人这样的人物,定是个顺毛驴,自然要去哄一哄。况且,他可是要给我大操大办婚事,去面前伏低做小算哪门子委屈?
越想越觉有理,李宸微微颔首,「行,就这麽办。去了也不能空手,先往坊市上走一遭。」
长安东门外,有着不少坊市,大多都是日市,也就是日日都开。
内市、灯市,最是毗邻翰林院,步行即可抵达。
前者多是卖一些供应宫中所需的奇珍异宝,而後者种类繁杂,无所不有。
与之相比,较远些的朝前市,则更侧重古籍字画、文房四宝一类,才是李宸此刻更适合送的。
驱着马车,不及一刻钟,李宸便已抵达了门牌楼下。
放眼望去,沿着皇宫城墙,密密麻麻支着许多布摊。
因一墙之隔便是中枢衙门,此地并不可设立店铺门面,一眼望尽,皆是席地小贩,沿街寻着空挡摆摊。
里间的人更是比肩接踵,便不是能驱车进入的地方了。
李宸跳下马车,一理衣袍,混入人群之中。
此地街巷方正,又四通八达,便被唤为棋盘街。
李宸沿街打量着四处摊贩,想着能在此地寻几件雅趣之物,算是孝敬老登来讨喜。
可在此间往来的,大多是读书人,皆眼力不俗。
想要淘得一两件珍品,自是不易。
李宸沿街走了一里,只得了本宋时抄本,看着略有些意趣,花了一两银子。
除此以外,若是能淘得篇字画,才勉强合格。
正走着,忽听前方一阵嘈杂。
起身看去,只见有几位衣着打扮与汉人全然不同的壮汉,正聚在一块。
虽然上身也是右衽丝绸袍服,但袖口极窄,腰身束得极紧,下着皮毛镶边的马裤,身材更是个顶个的膀大腰圆。
中间簇拥着一位公子,看衣着更为华贵,所穿戴的皮毛显然是虎皮制成。
身材也比外围魁梧的扈从要小上一圈,看着年岁不足三十。
他身旁一尖嘴猴腮的瘦弱小厮,正凶神恶煞地翻着面前老书生的摊子,呵斥道:「老东西,我家额毡看上你那物件,还不识相的取出来?以为我们付不起银子吗?」
老书生满头大汗,用肩上的麻巾擦了擦额头,小心翼翼道:「几位老爷,不是小老儿不取,实在是方才你们看上的那件货,已经卖了。」
「不如看看小老儿的摊位上,还有没有别的能瞧得上眼的物件,小老儿给您打个对摺。」
「卖了?」
小厮声音愈发高亢,「不说我们一折返回来,就拿了你那货,你怎敢卖了?这汉人当真可恶,只瞧我们这些外邦人可欺!」
偏头看了眼自家主子,见是无动於衷。
小厮怒气更盛,唤着人便道:「将他这摊子通通砸了,看他还敢不敢耍人!」
老书生连声告饶,却也无用,眼看自己苦心经营的摊位,瞬间倾覆,书本落了一地,尘烟四起。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也无一人出手相助,皆是看出了这伙外邦人身份不凡。
又敢在皇城脚下如此生事,背後必定大有来头,多一事便不如少一事了。
一面砸着,还有人一面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汉语,喊话道:「都看什麽看!滚开!」
周边不少有刚从衙门中散衙出来的官吏,却也对此视若未见。
李宸冷着脸,几步上前,挤开仍要动手的外邦人,顺势搀扶起老书生。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小老儿感激不尽。」
老书生说着又要下跪,李宸赶忙将其扶住,「不必如此。」
这老人心酸的模样,着实让李宸想起了病卧在床的邢先生。
帮老人收拾着摊子,一旁蒙古公子却是不喜得紧了紧眉头。
小厮见状,立时要到李宸面前要个说法。
蒙古公子却是挥了挥手,阻止道:「不要生事,时候不早,回去吧。」
小厮上前又道:「额毡,这些汉人太过分了,分明是不将我们看在眼里。」
蒙古公子压低声音,「这人看着气度不凡,只怕是哪家官宦子弟,并不好惹。」
一旁扈从上前,「额毡不必怕他。这人穿的衣服,和前几日接待我们去会馆的那些一样,定然不是什麽厉害的人物。」
「那些对额毡无礼,丢在会馆便不管不顾。这个人又敢出来阻拦额毡,正好拿这人立威出气。」
蒙古公子闻言沉吟起来。
小厮又在旁小声说道:「额毡,女真人和汉人正打得不可开交,他们谁都想得到大汗的支持。可这次来,汉人故意打压我们,请求互市的事一拖再拖。」
「汉人奸诈,定是想要我们在马市上付出更多代价。既然如此,哪怕这人有通天的背景,用来试试朝堂的底线有何不可?」
闻言,蒙古公子也觉有几分道理。
「轻点下手,别伤了性命。」
得了命令之後,扈从霎时间都围了上来。
李宸抖了抖衣袍起身,见得这阵仗,脸色也未有丝毫变化。
倒是身後的老书生颤了颤身子,低声道:「公子,这怕是来者不善。您还是早些回去
吧,不值当为了小老儿赔上性命。」
李宸摇了摇头,「不必担心,这是大靖,不是他们能放肆的地方。」
蒙古公子听得懂汉话,皱皱眉,示意小厮上前问话。
却不想小厮开口就呵斥道:「你这小子,竟敢冲撞我家额毡,胆子不小!」
「今日,饶不了你!」
话音未落,便有人出手。
李宸冷哼一声,抬手迎击,架住来人挥下的手臂。
顺势击出右拳,正中一名壮汉下腹,将人击退了好几步。
蒙古公子微微一怔,上前问道:「阁下何人?」
李宸并不应答,转而看向书摊道:「在大靖,蒙学的幼童也知晓,知字片纸,道存於此」的道理,不敢如此污秽书籍。」
「此处不是你们这些蛮夷该来的地方。」
蒙古公子眉头紧皱,不悦地挥了挥手。
小厮怒斥道:「你这汉人,怎敢如此和我家额毡说话!」
「今日就要教教你,我们草原儿郎的道理,谁的拳头大,谁才能说话!」
倏忽,三名扈从一同扬起手,要将李宸拿下。
李宸正要还击,眼角余光一偏,倏忽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铿地一声,来人抽出刀鞘,当所有出拳之人的手臂尽数砸落下来。
随之便是蒙古人的哀嚎声。
李宸定睛一看,不觉诧异道:「兄长,你怎麽来了?」
李翊没有回头,淡淡道:「正在附近巡视,听说有蒙古人在闹事,便就来看看,不想竟撞见你在这儿。」
而後,再与面前的蒙古人说道:「额哲台吉,此地乃是皇城之下,如此纵容手下伤人,欺压良善,是何道理?」
「请随我往兵马司走一趟!」
蒙古公子没有说话,而是小厮上前道:「我们是大汗派来的使团,为给皇家寿节朝礼,你们区区兵马司,无权管辖!」
「这不是由你说了算的!既然请不动,来人,拿下去!」
周遭手下还有些犹豫,李翊提刀转身瞪眼道:「都等什麽呢!」
手下方要动身,蒙古公子开口道:「慢着,吾等随你走便是。」
李翊皱眉不改,「请吧。」
让手下押着蒙古人离市,路人喝彩声频频响起。
李翊又回头,上下打量着李宸,关心问道:「可有伤到哪处?」
李宸摇了摇头,「没,兄长来的正是时候。不过若是兄长没来,愚弟今天正打算要教训教训这些嚣张跋扈的鞑子。」
李翊一笑道:「你这脾气————若真是那样才闹大了。」
李宸又问道:「这夥人何等来历?连兄长都这麽说。」
李翊点了点头,「你未去过边关,不知外间事。这领头之人,名叫额哲,是当今蒙古大汗林丹汗的长子,将来要掌管蒙古部的,地位尊崇。」
「这几日上头刚与我们告知了,这夥人来了京城,恐不安分,要加强巡视。没想到,竟还真就应验了。」
「原是如此。」
李宸又道:「我看兄长对他们也多是不喜。」
李翊坦然道:「那是自然,在边关为兄也与鞑子做过几场。」
转过身问道:「且不说我了,下衙不回府,在这儿闲逛些什麽呢?」
李宸取出怀里的书,叹道:「这不上次被师傅赶了出来,想要淘些能看得过眼的物件,登门去请个安。」
李翊颔首道:「有理,那你快去吧,不耽搁你了。」
「今日我该要在衙门留值,回府与爹娘说一声,不必留我的饭。」
「嗯,兄长慢走。」
李宸目送着兄长远去,转身再往别处闲逛。
老书生却是起身拦道:「公子,请留步。」
「嗯?」
李宸脚步一顿,「您还有事?」
「才听了公子所言想要一物。」
老书生续道:「这坊市间并不好淘来公子能看过眼的物件,不过,小老儿有一珍藏,可给公子过目,以报方才的恩情。」
「也好,取来看看吧。」
只见老书生从背後的包袱中取出一方细长的锦盒。
打开之後,正是一幅卷轴。
解开系带,徐徐撑开,一幅绝佳的书法映入眼帘。
「公子以为如何?这是小老儿压箱底的宝贝了。」
李宸瞪眼看了看,问道:「恕在下眼拙,这是何物?」
老书生忙解释道:「公子不沉浸书法一道,不知道也属正常。此物是临摹米芾之作,出自米派大师吴琚之手,神韵颇相似,甚至能以假乱真,也算是难得一见。」
李宸眼睛一亮,「好,那在下便多谢了。」
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塞进老书生手中,李宸挥手便走。
老书生展开一看,竟是五十两的银票,脸色一变,赶忙上前追道:「公子,不值这麽多,小老儿本未想要银子。而且,只是临摹一篇,并非传世佳作,能给三十两已是顶天了。」
李宸一笑道:「不必如此。此物甚得我心意,也正该为我所用,在我眼中值五十两。」
「拿着吧,告辞了。」
老书生眼眶一红,跪地叩首拜谢。
「这该不会是哪家的纨絝子弟?随意散着银子吧。」
行人在路旁观摩,指指点点。
老书生回身骂道:「胡说八道!这恩公显然是看老夫可怜落魄,再多给些银两,让我再支起这摊子。」
「此等善人,老夫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报答————孙女的汤药钱终是有着落了。」
口中喃喃念着,老书生忙收着摊子。
林府,李宸一路快马,来到门檐下。
翻身下马,习惯性地将缰绳丢给门子。
门子见了他,却是身上一僵,低声道:「李公子,你怎麽来了?老爷特意下了吩咐,不许任何人放你进来。」
李宸一笑道:「你只管去报,恩师不会不见我的。」
听得此言,府中下人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硬着头皮传进话去。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功夫,便由管家黄伯迎了出来。
「李公子,随老奴来吧,老爷在书房等你。」
李宸点了点头,跟在了身後。
径直来到书房,推门让李宸进了,黄伯便又退了出去。
林如海本捧着书卷,微微蹙眉,也没来看李宸,只瓮声问道:「不说过了,未有媒人不必登门吗?」
李宸笑着上前,将礼品压在案头。
「师傅哪里话?此行徒儿是来要请安的,并非是来迎娶师妹。」
「您看,这两本不知合不合师傅的心意?」
林如海眉头微挑,抬起了头。
顿了顿,把两物拾了过来,捧在手上端详了番,颔首道:「还不错。」
「这本是徐度的《却扫篇》有几分意趣,这卷是吴琚的《碎锦帖》?你倒运气不错。」
放回案头,林如海挑眉问道:「说吧,来此何事?」
李宸摆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吞吞吐吐道:「恩师说那媒人,我定会想办法,只是一时了无头绪,还望恩师能指点迷津。」
林如海心头一笑,暗道:这小子,终於是开窍了,知道来府里请教。罢了,悔过的也不算晚。
看来玉儿这几日颇为乖巧,当真没有传出去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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