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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山上刚入了冬,早晚的草叶上结一层白霜,日头一出来,又暖得人只穿一件夹袄就够。
旬休这日,姜昭下了山。还没进姜宅的院门,先听见里头有人嚷嚷:“罗妈妈!这梨是哪儿买的?比我们平江的还甜!”
她推门进去,院子当中的石桌上堆了半桌子东西,有包袱,有匣子,有拿油纸包着的点心。
程瑞坐在石桌边上,从头到脚裹得只露一张脸:貂帽,貂领的大氅,大氅底下还翻出一圈狐皮的里子,怀里揣着只錾花的手炉。一只脚光着,靴子搁在灶房门口的炉子边上烤,冒着热气。
罗妈妈穿着夹袄,从他身边端着菜过去,额头上还见了汗。他手里攥着一只梨,啃得满嘴是汁。
他一看见姜昭,把梨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嚷:“你怎么才下来!我在这儿坐了大半日了!”
姜昭看看他光着的那只脚:“你的靴子怎么了?”
“别提了!”程瑞一屁股坐回去,“我们家商队往北边送一趟瓷器,我跟我哥说了,顺路绕过来看你。过一条河,车夫说水浅,叫我下来走两步,我一脚踩进去,水就没到小腿肚子!”
他拿袖子抹了抹嘴,越说越委屈:“我哥在车上笑,笑得差点从车辕上掉下去。我娘说北边冬天冷,能冻掉耳朵,叫我把箱底的貂全带上。我一过淮河就穿上了,越往北越冷,夜里冷得缩成一团!你们北边这是什么天!”
姜昭看看他那一身貂,又看看罗妈妈的夹袄,在他对面坐下:“这才刚入冬。正经冷起来,还早着呢。”
程瑞瞪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又拿起那只梨,狠狠咬了一口。
啃完了,他拿光脚的脚尖踢了踢桌子底下一只大包袱:“这些都是给你的。”
最上头是程家窑上的一套茶盏,豆青釉,杯沿薄得透光。再往下,是一件厚实的夹袍,针脚密密的,领口絮了一圈软绒。
她摸着那圈绒:“这是谁做的?”
“我嫂子。”程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她说山上冬天冷,叫我捎来。底下那两罐是我娘腌的笋。”
姜昭把那件夹袍抖开,又仔仔细细叠了回去:“我姐姐如今怎么样?”
这一问,程瑞的话匣子打开了。
“你是不知道!”他把梨核往竹筐里一扔,往前凑了凑,“我嫂子如今管着西窑的账。西窑那个老管事,在我们家干了大半辈子,账一直是他记的,谁也没查过。”
“嫂子接过来,就坐在那儿,一笔一笔地问。这一批坯子是几时进的,那一窑是几时出的,损了多少,损在哪儿。”
程瑞学着姜蕙的样子,坐直了身子,拿指头在桌上一点一点:“就这么问。问了没几页,那老管事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他越说越来劲:“他一开始还笑呢,笑得跟弥勒佛似的。问到后来,脸上那点笑没了,最后自己把底账拿出来了。我嫂子厉害吧?”
姜昭看着他那副得意劲儿,倒像账是他查出来的,忍不住问:“那你在旁边做什么?”
程瑞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倒茶。”
“就倒茶?”
“倒了好几回呢!”程瑞梗着脖子,“我嫂子嗓子都问干了,没我那几碗茶,她能问得下去?”
姜昭笑出了声。
程瑞叫她笑得有点挂不住,咳了一声,眼珠子一转,声音低了下去:“不过……我也叫我嫂子问过一回。”
“问你什么?”
程瑞拿手指头在桌上画圈:“账上有一笔,记的是杂用。”
姜昭挑了挑眉。
“我在城西古玩铺子里,看上了一只前朝的蛐蛐罐。”程瑞的声音越来越小,“那罐子你是没见过,釉色跟秋天的天一样。我手头不够,就从账房支了一笔,记了个杂用。”
“我嫂子一看账,就问:这杂用,是什么杂用?”
程瑞学着姜蕙的口气,慢悠悠的,学完了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我说,是个罐子。她问什么罐子,我说是前朝的蛐蛐罐,釉色好得很——”
姜昭打断他:“你家自己的窑,烧不出一只蛐蛐罐来?”
程瑞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我嫂子也是这么问的。”他把脸埋进了两只手里。
姜昭笑得直拍桌子,笑完了,又问:“你哥呢?他就看着你挨问?”
说到程琛,程瑞的口气变了,撇着嘴:“我哥那个人,如今什么都听我嫂子的。我嫂子说这罐子该退,他当天就替我抱去退了,连个情都不替我求。”
程瑞撇着嘴,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回,窑上有人嫌我嫂子是妇道人家,我哥往她身后一站,板着脸,那人就不敢吭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又抬了起来,像站出来的是他自己。
姜昭把那件夹袍抱在怀里,摸了摸领口那圈软绒,没再笑他。
程瑞住了三日。姜昭跟斋长告了一日假,陪他进了县城,吃巷子里那家羊肉面。程瑞一碗下去,又要了一碗。
走到街尾,古玩铺子门口的条案上摆着几只蛐蛐罐。程瑞的脚一下子钉住了,拿起一只看了看釉色,手往怀里的钱袋摸过去,摸到一半,停住了。
他把罐子放回条案上,放得极轻。
“不买了?”
程瑞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挺了挺胸:“不买了。回去叫我哥烧一只。”
来的时候半桌子东西,走的时候,带走的比来时还多:罗妈妈腌的咸鸭蛋,钟嫂晒的笋干,阿栀配的几包驱寒药茶,满满当当塞了一车。
程瑞坐在车上,回过头来冲她喊:“姜昭!往后我也要常出来跑!你去哪儿,我就往哪儿跑!”
“你嫂子准么?”
程瑞的脸一僵,车已经动了,他扒着车厢喊:“我自己挣的路费!不走账房!”
程瑞走后,姜昭回了山上,提笔给裴湛写信。
告诉他,程瑞来看她了,连他买蛐蛐罐的笑话也写了进去。
回信来得不快不慢。他写州里的秋粮收上来了,最后一行,字最小:“程瑞那只罐子,退掉可惜了。”
冬月里一个旬休的早上,天还没亮透,山上起了雾,夹着细细的雨丝。
姜昭正蹲在廊下穿那双厚底的鞋,山门那边的小厮冒着雨跑来,站在院门口,一身的潮气:“姜相公,山门外有人找您,说是姓裴,牵着匹马在外头等着。”
姜昭系鞋带的手停住了:“姓裴?”
小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是,没说名字。”
姜昭三两下系好鞋带,冲出院门,沿着石阶往山门跑。石阶湿滑,她脚下一滑,扶住旁边的松树,站稳了又接着跑。雨丝扑在脸上,雾一团一团地从身边过去。
跑到山门口,她停住了。
山门外那棵老银杏底下,拴着一匹马。马浑身是汗,鼻孔里喷着白气。
马旁边站着一个人。青灰色的圆领袍,袍子的下摆溅满了泥点子。头上没戴冠,只拿一根布带束着发。他背对着她解马鞍上的包袱,解了两下,没解开,指头冻得发僵。
姜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
三年多了。
他把包袱解下来,转过身看见了她。
“你怎么来了。”是她先说的,说出来才发觉嗓子是紧的。
裴湛脸上也是泥点子,眼睛底下一片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差事办完了,告了假。想着来看看你。”
他牵着马走过来,站到她跟前,低头看她:“长高了。”
“你瘦了。”姜昭把他从头看到脚,“这袍子是去年的吧?腰上能再塞一个我。”
裴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没反驳,笑意从眼睛里漾到了嘴角:“你喘成这样,还跑得这么快。”
姜昭这才发觉自己还在喘,拿手背蹭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如今天天跑。”
她伸手去接他肩上的包袱,手碰到带子,停住了。他那双手冻得发红,指节僵着,方才连个包袱都解不开。
她问:“走了几日?”
裴湛顿了一下:“两日。”
姜昭盯着他眼底下那一片青:“这两日,夜里在哪儿歇的?”
裴湛没答。
姜昭明白了,便把包袱从他肩上扯下来,往自己肩上一挎:“先吃饭。”
裴湛往山门里头看了一眼。
“不进去看看山长?”姜昭问。
“不进去了。”裴湛把目光收回来,“做了官,就不往山上去。”
姜昭想起山长院里石桌角上那只扣着的茶盏,没再问,挎着包袱往山下走。
山脚路口那家馄饨铺子,灶就砌在门口,锅里的热气混在雾里,分不清哪是雾哪是气。
姜昭叫了两碗馄饨,一碗不放葱。
长凳是油乎乎的,裴湛也没在意,只是把袍子的下摆往旁边理了理。老板娘端来馄饨,他欠了欠身:“多谢。”
他捧起那只粗瓷碗,两只手拢着碗壁,捂了一会儿,指节上的红才一点一点褪下去。然后一口一口喝着热汤,喝得很慢。
姜昭瞄了他一眼,把自己那碗里的馄饨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她说。
裴湛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那几只,低头吃了。
“你们裴宅许久没人住,收拾起来也费工夫。”姜昭等他放下碗,“先上我家住,热水热饭都有。”
裴湛没再推:“那就叨扰了。”
到了姜宅,崔管家把马牵去后头喂了。罗妈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一看是他,搓着手说要去杀一只鸡。
裴湛冲她拱了拱手:“罗妈妈不必麻烦,家常的就好。”
灶房里一会儿就传出了剁鸡的声音。
客房里炭盆已经生好,被褥是新晒过的。阿栀在香炉里点了一小块香,香气淡淡的,慢慢散开。
裴湛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熹微。”
“嗯。我想着你那边怕是用完了。”
“没用完。州里忙完了,夜里偶尔点一块。”他看着那缕细细的烟,“闻着熟。”
“屏风后头备了浴桶,热水是才烧的。”姜昭把他的包袱搁在桌上,“你泡一泡,把这一身的泥和寒气洗了。”
她带上门,叫阿柏去跟斋长告明日一日假,讲义托张惟明替她留着。
客房里的水声响了一阵。
晚饭摆在花厅里。罗妈妈的鸡汤炖了一下午,汤色黄亮,裴湛喝了两碗。
晚饭以后,两个人坐在炭盆边上喝茶。窗外的雨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槐只剩一个黑黑的影子。
裴湛捧着茶碗,问起书院那棵老梅:“今年开了没有?”
“开了,开春的时候。”姜昭拨了拨炭,“有一枝长过了墙,伸到张兄那边去了。有人想折了去插瓶,张兄不让,说那一枝是这边的,要折也得这边的人来折。”
裴湛笑了一下:“张兄还是那样。”
她攒了一肚子的话,一样一样往外倒,从后山泉眼说到山门口那一串喊口号的人。
说着说着,抬头一看,裴湛端着茶碗,眼睛还看着她,那碗茶端了半天,一口没喝。她说到好笑的地方,他隔一会儿,才笑。
姜昭把话停住了。
“这些明天再说。”她站起来,“你去睡。”
“我还不困——”
“你那碗茶端了半天,一口没喝。”
裴湛低头看了看那只茶碗,没话说了。
客房那边的灯,早早就灭了。
姜昭回到自己屋里,在灯底下坐了一会儿。原本攒的那一肚子话,还有好些没说,这会儿也不急了。
檐下的雨水滴答滴答,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漫天的雾是夜里散的。
姜昭晨练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裴湛站在廊下,捧着一碗热粥,正低头跟一只黑猫对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眼底下那片青淡了不少,整个人像是叫水泡开了的茶叶,舒展了。
“睡得好么?”
裴湛抬起头:“一觉到天亮。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那猫已经长得很大了,一只耳朵上缺了一小块,蹲在台阶底下冲他甩尾巴。
“这就是那一只?”
“就是它。”姜昭从袖子里掏出那方猫印,“你自己比比。”
裴湛看了看印面上那只眯着眼打瞌睡的猫,蹲下来,冲真猫伸出一只手。
黑猫“哈”地一声,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一扭身蹿上墙头跑了。
姜昭笑得扶住了廊柱:“我信里写了它凶,你偏刻成睡觉的。”
裴湛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墙头:“……是我刻错了。”
她进屋换衣裳,出来的时候,罗妈妈正在灶房门口择菜,说裴公子方才来过,晚饭请她做两道江南菜,要少爷爱吃的,就少爷从平江带来的那几样。
那一日,两个人进了县城。
东街还是那个样子,卖炸糕的摊子支在街口,油锅滋滋地响,两个人一人一个,边走边吃。走累了在街边一家茶铺坐下,茶是粗茶,炭盆生得旺,喝下去浑身热乎乎的。
裴湛说起了谢兰台。谢兰台外放到了一个县里,县衙的门槛做得太高,刚到任就绊了一跤,袍角也扯破了。他写信来说旁人到任先看公堂,他先找人锯了门槛。
姜昭笑得直摇头:“谢兄最爱惜他那几件袍子。他写信骂人,也得骂得规规矩矩的吧?”
“规规矩矩的。”裴湛点头,“开头还是「湛兄台鉴」”
晚饭桌上,摆着一碗腌笃鲜,一碟酱鸭,一碟冬笋炒腊肉,还有一碗清炒虾仁,都是平江的口味。
罗妈妈端菜出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这一桌子菜,是她跟谁打了一场胜仗赢回来的。
裴湛也添了一碗饭。腌笃鲜里的笋,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捞到了底。
饭后,又坐到了炭盆边上。
外头没有风,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
姜昭拨着炭,裴湛看着炭问:“这一年多,改得顺么?”
“比从前顺。”姜昭想了想,“方夫子如今挑我的毛病,跟从前倒了个个儿。从前嫌我不敢,如今嫌我太敢。”
裴湛点了点头:“从前是怕错,如今不怕了。那就是长进了。”
“你呢?还觉得书院比州里自在么?”
裴湛把茶碗转了转:“还是觉得书院自在。不过州里的事,能办成一两件,也有点意思了。”
他顿了一顿:“也有办不成的。州里想修一段堤,文书递上去,回回批「再议」。不驳,也不准,就这么拖着。”
“他们在等你着急?”
“等着我急,也等我出错。”裴湛低头看着茶碗,“我是有点急了。”
姜昭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那就慢慢急。他们拖得起,你也拖得起。你要是先把自己熬垮了,倒替他们省了事。”她瞥了他一眼,“昨夜那一觉,睡得不错吧?”
裴湛一怔,随即笑出了声,肩膀松了下来:“拿哄你书院同窗那一套来哄我?”
“哄得住就行。”
裴湛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木盒,搁到她跟前。
里头垫着一块青布,青布上躺着一方印,寿山石的,颜色温温的黄,印纽是一座小小的山石,边上斜斜伸出一枝梅。
印面刻着两个字:青云。
侧面一个小小的“湛”字。
“印纽是铺子里现成的。”裴湛在她对面坐下,“字是我刻的。”
她蘸了印泥,在废纸上压了一下,两个红字端端正正,一点没歪。
印纽上那一枝梅,往一边斜着伸,跟上舍院里那棵老梅伸过墙去的那一枝,一个样子。
姜昭忍不住笑,“这回没刻反。”
裴湛一本正经,“我也长进了。”
他把木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往后都用得上。”
姜昭把那方印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石头叫手捂温了。
“我收着。”
她把印搁回木盒里,盖好了。
炭盆里的炭暗下去一些,她伸手又添了一块。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说他明日要走的路,说褡裢里还缺什么。说着说着,姜昭打了个哈欠。
裴湛看了她一眼:“去睡罢,明日天不亮就要走。”
“这话该我说。”
“昨夜是你说的。”裴湛站起来,“今夜轮到我。”
天还没亮,崔管家把马牵出来,鞍子擦得干干净净。罗妈妈烙了一摞饼,塞进褡裢里。姜昭把一匣新合的熹微,塞进了褡裢最里头的一格。
她送他到县城东头的路口。天边才透出一点青白,枯草上结着一层白霜。
“到了落脚的地方,写信。”
“好,到了就给你写。”裴湛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这次路上不赶,天黑了就歇。”
姜昭点了点头。她原本想说一句路上小心,话到了嘴边,觉得他方才那一句已经替她说了,便没再说。
他翻身上了马,拉着缰绳,在原地转了半圈,低头看她。
“你打算哪一科下场?”
姜昭仰着脸:“下一科一定去。”
裴湛看着她,停了一停,像是随口一说:“过些日子,兴许会有消息传到山上来。”
他没往下说,看着她。
“永安见。”
“永安见。”
他拨转马头,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我记着糖糕得趁热吃。到时候早些去。”
马蹄声响起来,顺着官道去了。姜昭站在路口,看着那一人一马拐过了前头的山坳,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姜宅,她把青云印收进常用的小匣子,放进书箱,背着上了山。
半个月里,裴湛的信也到了,说他已经回到了州里,路上没赶,天黑就歇了。信末盖着那个门神。
信到后没几日,一个寻常的午后,斋长急匆匆地从山长院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站在讲堂门口扯着嗓子喊:“诸位!县里转来的,朝廷的旨意!”
讲堂里的人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斋长清了清嗓子:“明年是太后娘娘万寿,官家恩典,加开恩科!明年秋天乡试,后年春天会试、殿试!”
廊下静了一下,接着,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当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还有人掰着指头算,从今日算到明年秋天,还剩多少日子。
焦长风一把抓住展鹏举的胳膊:“明年!明年就能考了!”
展鹏举叫他抓得龇牙咧嘴:“你明年考得上?”
焦长风的手松开了,想了想,脸垮了下来:“……考不上。”
秦墨站在人堆后头,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一下白一下红,嘴里念念有词,在算自己的经义还差几篇。
姜昭站在廊下,听斋长又念了一遍。
她原本估着,自己还要再磨一年。下一回正科在三年以后,她已经做好了多等两年的打算。
如今,明年秋天就有一科。
正好是她要的那一年。
她心里那杆秤,这一回落定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黎明的路口。马上那人说:过些日子,兴许会有消息传到山上来。
原来是这个。
张惟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
“姜兄,”张惟明先开了口,“你考么?”
姜昭点头:“考!你呢?”
张惟明把袖子里的手拢了拢:“我那几篇策论,空处大半年补得上。我也考。”他顿了一下,又说:“今夜就给我爹写信。信里顺带提一句,那个商户子也考。”
姜昭笑出了声:“你这是拿我去堵你爹的嘴。”
张惟明一本正经:“月考高两名,总得有点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