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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黑如墨,只有几盏白玉托盘里的长明灯静静燃着。微弱的火苗在风里微微跳跃,将帝王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萧凛就这么独自一人站在牌位前。
殿内很安静,甚至能听见窗棂外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萧凛双手垂在袖中,定定地看着牌位上的字,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弹一下。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一个人走到这里来。
御花园的红梅树下,儿子那双清亮得像落了星子的眼眸还在他眼前晃荡。他本该回养心殿去批阅折子,可脚步不由自主地转过了宫道,孤身一人立在了殿堂深处。
火苗“噼啪”轻爆了一声,溅起一朵小小的灯花。
萧凛微微动了动僵硬的指节,终于抬起眼帘。
“他有喜欢的人了。”
殿内空无一人,自然不会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萧凛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份死寂,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半步,继续道:
“他今年才十七岁……就会喜欢一个人了。”
说到这里,帝王的眼里忽然浮现出一抹无法克制的笑意,像是在笑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说……他怎么就长得这么快呢?”
萧凛微微仰起头,眼前的光影渐渐恍惚起来:
“明明前些日子,还是个丁点儿大、需要朕抱在怀里哄着的孩子。半夜发了热,哼哼唧唧地不肯喝药,朕拿调羹喂他,他一脚蹬翻在朕的龙袍上。”
“后来学策论,周汝成罚他抄书,他手腕酸了,趴在朕膝头上就睡了过去……怎么转眼的工夫,身量长得快与朕一般高了,如今连太子妃都知道自己去挑了。”
萧凛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柔和下来,目光重新落回牌位上。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
帝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个孩子,朕看着应当不错。既然瑾儿那样喜欢,朕就依了他的心意,准了。”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殿外的风雪呼啸着撞击着殿门,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显得殿宇深处幽冷彻骨。
萧凛垂下眼眸,低声道:“等来年秋日,他们成了亲……朕让他们一同来奉先殿看看你,也让你替朕把把关。”
烛火摇曳,男人的眼眶悄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你不知道……”
萧凛抬起手,有些狼狈地按了按自己的鼻梁,唇角微微上扬:
“他今天在御花园同那姑娘说话的时候,笑得有多开心。”
萧凛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水汽逼了回去,喉头微微滚动:
“朕……也很开心。”
这一场漫长的自语持续了整整半个多时辰。
帝王就这么静静站在那里,明明得不到任何回应,却依然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的大事小情。从萧怀瑾批折子时漏算的税银,说到他前些日子偷偷跑去马厩给战马刷毛的傻样,零零碎碎,全是寻常百姓家父母围着炭盆聊起的琐碎闲话。
直到窗外的落雪渐渐停歇,月上中天,惨白的月光自高窗斜斜洒在地面上。
萧凛终于停住了话头。
他迈步走上御阶,行至供案前,从旁侧取了三炷线香,借着长明灯的火苗引燃。
萧凛双手执香,将线香插进了香炉之中。
“时辰不早了,朕该回去了。”
天子站在那里,目光长久地凝视着牌位:
“你不必挂怀,他会一直都很幸福的。”
话落,萧凛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才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奉先殿的门槛。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殿外天宽地阔,长街覆雪,一轮孤月悬在飞檐之上,冷光如练。
开春之后,传来了好消息。
“陛下,昭阳公主府方才遣人进宫大喜,公主殿下于今晨卯时三刻顺利生产,母女平安!”
御案后,萧凛闻言笔尖一顿:“嗯。”
坐在另一侧书案前批折子的萧怀瑾“腾”的一下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少年手里的笔都险些掉在折子上,很是激动:“女儿?兰姐姐生了个女儿?!”
“回太子殿下,正是!”刘安笑着躬身道,“生下来足足有六斤八两,哭声亮堂得很呢!”
“快,快备厚礼!”
萧怀瑾急急忙忙转头吩咐站在一旁的顺子:
“去把私库里的那四匹软烟罗、两匣南海东珠,统统装起来!对了……还有我床头的那个小木马!”
萧凛靠在龙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儿子像只勤快的喜鹊一般在殿里转来转去,忍不住挑了挑眉:
“瞧把你高兴的,不知道的还当是你自己添了子嗣呢。怎么,当真这么高兴?”
萧怀瑾理所当然地点头:
“那是自然!这可是儿臣头一个正经的小辈,往后抱进宫来,是要正儿八经唤儿臣一声舅舅的!”
萧凛单手撑着下颌,慢条斯理地嗤笑了一声:
“还舅舅呢。你自己还是个孩子,连前朝的折子都还没理明白,能当明白个什么舅舅?别到时候抱都不会抱,把人家孩子惹哭了。”
萧怀瑾闻言顿时不服气地挺直脊背,反驳道:“父皇不要瞧不起人!儿臣早就向太医仔细请教过襁褓小儿该如何抱了。再者说,儿臣加冠礼都过了大半年了,在礼法上已然是堂堂正正的大人了,怎么在父皇眼里,成日里还是个小孩?”
萧凛看着他梗着脖子反驳的认真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天子摇了摇头,随手将朱笔扔回笔架,眼底尽是纵容:
“行行行,太子殿下不是小孩了。刘安,传朕的口谕,着内务府从朕的私库里挑一对羊脂白玉如意、金丝软缎百匹,赐予昭阳公主。让公主好生在府里养着,孩子满月之前不必进宫谢恩。”
“奴才领旨!”刘安满面春风地退了下去。
萧怀瑾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回案前,捧着茶盏抿了一口,眉眼弯弯。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转眼间,京城内外的银杏树尽数染成了澄澈耀目的金黄。
虞锦愿满十六岁已经有些日子了。
这日清晨,一道圣旨自养心殿快马送入定远侯府。
定远侯虞重山因北境换防,已于三月奉旨拔营返回北境,此刻并不在京中。
侯府门前,定远侯夫人魏氏跪在那里,神色端庄肃穆。而在她身侧,虞锦愿身着一身红色长裙,高绾的云髻上只戴了一支简单的步摇,长长的眼睫低垂着,恭顺地跪在地上。
小姑娘衣袍下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心口跳动得如同擂鼓。
虽说在御花园那夜之后,她心底就知晓会有这么一天,可当礼官的声音真正穿透府门、传入正堂时,那种尘埃落定的沉重与滚烫依然让她眼眶有些发紧。
刘安手捧明黄色圣旨,面南而立,朗声宣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移家秉德,化本关雎;正位东宫,理资俪内。
定远侯府嫡长女虞氏,恪承闺训,秉性端和,温良纯茂,动合礼规,深得朕之嘉许。皇太子已届婚冠,宜择淑媛,佐治内朝。
特指虞氏为皇太子正妃,许配储贰。择吉日行吉礼,主正东闱,以谐嘉偶。
尔其祗承令誉,恪恪慎慎,副朕所期。
钦此!”
虞锦愿伏地叩首:
“臣女虞氏锦愿蒙皇恩浩荡,必不负圣意。”
少女伸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刘安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意,朝着虞夫人微微拱手道:“恭喜侯夫人,贺喜侯夫人。礼部已奉皇命择定吉期,来年二月春暖,行东宫大婚合卺之礼。奴才在此先给夫人道一声大喜了。”
“劳烦刘公公一路奔波,侯府上下感激不尽。”虞夫人命管事奉上丰厚的红封茶钱,将一行人客客气气地送出了府门。
直到外头的锣鼓喧天与围观的人潮渐渐散去,侯府的大门缓缓合拢,正堂里才重新恢复了宁静。
虞锦愿捧着那卷圣旨站起身来,转过头看向自家的母亲。
虞夫人正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满堂红绸锦缎与金玉聘礼,眼圈早已微微泛起了薄红。
早在大半年前,她就从女儿那里得知了她与太子殿下的事情。
虞夫人自幼生在书香门第,深知这天家朱门一入深似海的道理。皇家向来薄情,历代太子妃、中宫皇后,不知有多少是在前朝的权势倾轧与后宫的冷眼算计中熬干了心血。
她原本最怕的,就是自家不知世事险恶的傻孩子,被折断在重重红墙绿瓦之下。
可这一年来,天子对定远侯府明目张胆的荣宠、东宫隔三岔五借着各种由头偷偷送进府来的时令鲜果与西域进贡的小玩意儿……无一不在告诉她,太子殿下是真的将她的女儿捧在心尖上求娶的。
更何况,当今天子待东宫恩同山海,在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那个孩子拥有最坚不可摧的庇护。
既是两情相悦,又有君父成全,做母亲的,此生所求,又复何言?
“傻孩子,还愣着做什么?”
虞夫人走上前去,眼底带着泪光,嘴角扬起了笑意:
“把圣旨收好。过了年……你就当真是这大梁天下,堂堂正正的储君正妃了。”
虞锦愿看着母亲眼底的不舍,心头一酸,双手依赖地环抱住虞夫人的手臂。
“是。”
暖阳透过庭院里的槐树叶,斑斑驳驳地洒在正堂朱红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