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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你现在还在外面?”
叶开退出视频,回到直播间,找到那个不断发消息的账号,发了个连麦邀请过去。
很快,手机里传来一道有些粗哑的男声。
“在,刚送完一趟货,叶哥,你看出来那是什么了?”
“有点眉目。”
叶开看了眼停在不远处的车,招呼小黑跟上,顺手将它背上有些歪斜的水包扶正。
“永安街附近,是不是有座城隍庙?”
对面安静了一下。
“有啊,就在街里面,从我停车这儿过去,走路都用不了几分钟。”
话说到这里,老陈的声音忽然低了些。
“你是说,那天拦我车的……”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方便带个路不?”
“方便!”
老陈答应得很快,紧接着又问了一遍。
“真是庙里面的?”
“等会儿见。”
叶开收到位置,将手机固定到车里的支架上,小黑已经蹲在后排,脑袋往前探,鼻子在座椅边上拱了两下。
他反手按住那颗熊脑袋,往后推了回去。
“坐好。”
直播间里的观众听完这段对话,弹幕已经热闹了起来。
“城隍庙?”
“追画皮鬼的,跟救司机的是同一个?”
“刚看完画皮,现在又去城隍庙,今晚是不打算让我睡了。”
“你先别睡,我也是一个人在家。”
“我已经把客厅灯打开了。”
叶开瞥了眼屏幕,发动车子,沿着老陈发来的位置驶了过去。
……
永安街外面还亮着不少灯。
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路边,驾驶室旁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正低头看手机。
叶开的车刚停稳,男人就抬起了头。
“叶哥!”
他快步迎上来,到了跟前,却又下意识看向车后排。
车门打开,小黑从里面钻出来,先看了他一眼,紧接着,鼻子便转向了街口。
旁边的小摊上,几根烤肠正在铁盘里慢慢翻动。
叶开拽住水包上的带子,将它拉了回来。
“带路。”
“哎,这边。”
老陈赶紧收回视线,领着他们往街里面走。
街口有两根隔车桩,小货车进不去,往常送货都得停在外面,用小推车往里运。
两边的店铺关了一半,剩下的几家还在做生意,一间面馆门前摆着塑料凳,穿拖鞋的男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正低头吸溜面条。
有商户拿着水管冲地,水沿着路边往下流,经过一处凹陷,又缓缓漫了出来。
老陈走到这里,脚步稍微慢了些。
前方横着一排围挡,施工灯从里面照出来,将附近几扇卷帘门映得发白。
叶开将镜头转了过去。
围挡后方,原本平整的路面缺了一大块,断裂的沥青下面悬着湿泥,几根暴露出来的管道横在坑边,底下还有抽水泵运转的声音。
一名工人拿着手电,正弯腰查看靠近路沿的位置。
“就是这儿。”
老陈站在警戒线外,指了指靠近围挡的那片地面。
“我当时车头就停在这里,刹车踩到底了,货都往前撞了一下。”
他又朝坑边指了指。
“右边轮子再往前一点,就压上去了。”
叶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已经找不到完整的路面,断口下面黑乎乎的,施工灯照进去,才能看见底下翻动的积水。
老陈搓了把脸。
“以前从这儿走,车里放着歌,我都不用怎么看路。”
“那天要不是前面站着个人……”
他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
直播间里,方才还在开玩笑的观众,也看清了镜头里的塌陷。
“这底下这么空?”
“货车压上去,人怕是都不好出来。”
“他是真捡回来一条命啊。”
叶开没往警戒线里面靠,站着看了一会儿,便跟着老陈绕向另一侧。
路边有人正在搬纸箱,店门前堆着拖把和水桶,一个穿围裙的女人蹲在地上,把湿了的包装盒往垃圾袋里面塞。
老陈跟她认识,停下来问了一句。
“又进水了?”
“地下室,刚收拾过一遍,墙角还在渗。”
女人抬起头,认出他,又看见旁边的小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你这是……”
“我带人过来看看。”
老陈没有多解释,朝叶开示意了一下前面的巷口。
“庙就在那边。”
叶开走过去时,回头看了眼女人身后的店面,门边靠着一块刚掀起来的木板,下面的台阶湿漉漉的,一直通往地下。
……
城隍庙比叶开想象中小一些。
门前没有宽阔的广场,只有一片比街面略高的石坪,两侧挨着旧房子,门旁还堆着几块瓦片,旁边的梯子尚未收走。
庙门开着,里面透出灯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香案旁,将炉边落下来的香灰拢到一处,拿小铲子慢慢收进簸箕。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过来。
“上香?”
老陈先跨过门槛,站到旁边,给叶开让出位置。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
他掏出手机,将那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点开,递到了老人面前。
老人放下铲子,擦了擦手,接过手机时,还往灯下面挪了半步。
车灯照出的画面在屏幕上晃动。
随着那道提灯身影出现,老人捏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随后将视频重新往前拖了些。
叶开站在旁边,没有催促,视线已经落向了殿侧。
那里立着一尊差役塑像。
青黑色的衣袍上,有几处漆面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淡的底色,帽檐压着额头,瘦长的脸上,两只眼睛平视前方。
它的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提着灯笼。
老陈顺着叶开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这……”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低头看了眼老人手里的视频。
那身衣服。
那顶帽子。
甚至连提灯的手势,都能对得上!
老人将手机递还给他,朝那尊塑像看了一眼。
“你遇见的是它?”
老陈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用力点了下头。
“就是它。”
殿里安静了片刻。
老陈盯着那尊塑像看了许久,原本攥在手里的手机慢慢垂了下去,随后转过身,朝香案旁边走去。
“老人家,香在哪儿?”
老人从一旁取了几支递给他。
老陈借着灯火点燃,双手捧着,重新站回那尊差役塑像前面,腰弯得很低。
“那天没来得及说。”
他声音有些发涩,抬头看了眼塑像的脸,又低下了头。
“谢谢您。”
叶开站在侧面,镜头没有凑过去,只将人和神像一并收进了画面。
直播间里,弹幕还在往上滚。
“这下真对上了。”
“以前去庙里,旁边这些我看都没仔细看过。”
“谁能想到真会出来啊。”
“老陈这个头,磕得不亏。”
老陈上完香,仍站在原地没有立即离开,老人则回到香案边,将刚才没收完的灰继续收了起来。
叶开看了眼门边的梯子。
“这庙一直都是你在照看?”
“嗯,有些年头了。”
老人将簸箕里的香灰倒进桶中,弯腰时,扶了扶香案的边缘。
“房顶有几块瓦松了,前两天下雨,漏进来不少水,街上几家凑了点钱,找人补了补。”
他朝门口看了眼。
“梯子明天还得给人家送回去。”
叶开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殿侧。
“最近这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老人手里那块抹布停在了桌沿。
“你是问……”
他看了眼提着灯笼的差役塑像,声音压低了些。
“有。”
“侧门的门闩,我晚上都要落上,早上起来,有时候就开了。”
“我起初以为是自己忘了,后来还特意推了两下,确定关好了才去睡,结果天一亮,还是那样。”
老陈站在旁边,听得脊背发紧。
老人却没有故意压着嗓子吓唬人,只是将抹布翻了个面,擦去香案角落的一点蜡迹。
“夜里也听见过脚步,像有人从这里走过去。”
他指了指殿侧通往门口的那段路。
青砖有些磨损,中间比两侧更光滑些。
叶开问:“出去看过没有?”
“看过,门外没人。”
老人摇了摇头。
“刚开始我也怕,后来隔壁裁缝店的人来上香,说半夜听见敲门,起来开门没见到人,回去才发现插座已经烧起来了。”
“她问我,是不是庙里有人看见,过去喊了她。”
老人抬眼看向那尊塑像。
“我那晚没出去。”
几人都没有立即接话。
庙外传来电动车经过的声音,有人在巷口叫孩子回家,拖长的喊声隔着墙传进来,又被远处抽水泵的轰鸣盖了过去。
小黑站了一会儿,见叶开一直不走,便在他腿边蹲了下来。
水包轻轻晃动,娇娇从包口探出脑袋,朝殿侧看去。
叶开察觉到它的动作,也跟着转过了头。
就在这时,一声很轻的摩擦声,从塑像旁边传了出来。
像鞋底拖过地面。
老人拿着抹布的手,忽然停住了。
老陈也听见了,原本垂在身侧的胳膊绷紧,目光一点点移向那片没有被灯光完全照到的地方。
差役塑像仍然立在那里。
可在它身旁,慢慢多出了一截衣摆。
青黑色的布料垂得很低,下面露出一双旧鞋,鞋尖越过砖缝,缓缓向前挪了一步。
紧接着,一盏纸灯笼从暗处提了出来。
灯笼里面亮着光,隔着纸面,颜色却有些发青,照到旁边的墙上,连墙皮都显得灰白了几分。
老陈下意识后退,鞋跟磕在香案前的木凳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道人影已经走到了灯下。
比寻常人高出一截的身形,瘦得几乎撑不起那身旧衣,帽檐下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长脸,两只眼睛微微垂着,看不出半点活人的情绪。
它提着灯,从塑像旁边走了出来。
而那尊泥塑,依旧站在原处。
直播镜头将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
弹幕猛地涌了起来。
“出来了!!!”
“我刚才一直盯着那个位置看的!”
“塑像还在后面,它怎么出来的?!”
“卧槽,真的是视频里那个!”
纸灯笼经过香案,炉中缓缓升起的香烟忽然偏向一侧,细细的一缕贴着灯光,向那道身影飘了过去。
老人站直了些,手里的抹布被捏成一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朝它低下了头。
老陈更是僵在原地。
方才对着塑像,他还能认真说几句话,可眼下真正见到,那声道谢却怎么也挤不出来。
叶开举着手机,站在旁边看得仔细。
忽然,他的小腿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低头一看,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旁边挪到了他身后,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裤腿,脑袋藏得严严实实,身体还在一个劲儿往里面挤。
叶开:“……”
“你躲就躲,推我干什么?”
小黑没松爪子。
背上的娇娇倒是把脑袋探得更高了些,隔着叶开的胳膊,望向那盏慢慢靠近的灯笼。
直播间里,有人原本被吓得不敢出声,看到镜头往下一压,露出那颗缩在腿后的熊脑袋,又实在没忍住。
“还往前推,你是真怕叶哥跑了啊!”
“刚才在街口看烤肠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它背上那个都出来看了,它还往里面藏!”
叶开将裤腿从熊爪里扯出来,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提灯的身影让开道路。
阴差经过时,目光在娇娇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向叶开。
那双眼睛离得近了,才看得出里面没有寻常人的光泽,灯火映进去,也只是淡淡的一点。
叶开与它对视,神色没什么变化。
“忙你的。”
阴差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提着灯笼跨过门槛。
它身上的衣摆没有被门槛绊住,落到外面的石坪上时,才轻轻晃了一下。
叶开跟了出去。
老陈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赶紧追上来,小黑则紧贴着叶开的小腿,直到出了庙门,都没有再朝街口烤肠摊的方向看一眼。
老人走到门边,手扶着门框,望着那盏灯渐渐离开。
……
街上的声音还在。
面馆里有人催着加一份面,远处一辆电动车按了两声喇叭,骑车的人绕过路边积水,驶进了旁边的巷子。
那道青黑色身影就走在这些声音里面。
纸灯笼晃动,灯光扫过卷帘门,又掠过墙根,明明看着不亮,却能将那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映出轮廓。
叶开跟在后面,渐渐发现它走得并不慢。
看着只是不紧不慢地迈步,可一眨眼,已经越过了几家店面。
老陈忍不住加快脚步,声音压得很低。
“它每天晚上都这么走?”
“我也是头一回看。”
叶开话音刚落,前面的灯笼忽然停住了。
一家已经关门的小店旁,一个喝多了的男人扶着墙站在那里,低着头,半天没能把口袋里的钥匙掏出来。
他脚下有一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墙根还有另一道。
那道影子贴着砖墙,形状很薄,上半截缓缓伸长,竟从墙面上探下来,朝男人露在裤脚外面的脚踝挪去。
镜头刚转过去,直播间里便有人注意到了。
“墙边那个!”
“不是他的影子吧?”
“胳膊都伸出来了!”
纸灯笼抬了起来。
青白色的光一落,贴在墙上的黑影猛地缩了一下,探出的那截手臂迅速收回,顺着砖缝就想往上爬。
阴差已经走到跟前。
它空着的那只手伸出去,五指按上墙面,竟将那团黑影从墙上生生揭了下来。
一声尖细的叫声,在灯光下面骤然响起。
男人被惊得抬头,眼前却只晃过一截青黑色衣摆,紧接着,阴差将那团仍在扭动的东西收进了袖中。
灯笼重新垂下。
墙面干干净净,只剩几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旧痕。
男人扶着墙站了几秒,酒似乎都醒了一些,慌忙掏出钥匙,踉跄着钻进旁边的楼道。
直播间的弹幕滚得更快了。
“刚才那个是想害他?”
“真就这么抓走了?”
“他是不是根本没看清!”
老陈看着那截已经恢复平静的袖口,喉结动了动,又低头瞧了眼自己的脚边。
叶开没有过去插手,只跟着那盏灯,继续往前走。
然而,阴差刚走出几步,便在一间修车铺前停了下来。
铺子里面还亮着灯,老板蹲在电动车旁边,手里捏着扳手,正往拆开的外壳里面看。
几下敲门声响起。
老板没抬头。
“放门口吧,明天修,今天来不及了。”
门口没有回应。
他拧完手里的螺丝,转过头,刚要再说一句,视线便顺着那截过长的衣摆,一点点往上移去。
扳手从手里滑了下来。
“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阴差站在门前,抬起手,朝街外指了指。
“出去。”
那声音很轻,却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尾音贴着门框落进屋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空荡。
老板嘴张着,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女人探出头。
“什么东西掉……”
她看见门口的身影,后半句话顿时没了。
老板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连地上的扳手都没捡,从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匆忙挤了出去。
他跑出几步,又回头看店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阴差却已经转过身,提灯走向了下一家。
叶开眉梢动了动。
他朝修车铺里面看了一眼。
拆开的电动车还摆在那里,里间的小桌上放着饭碗,一台旧电视正播着节目,看不出有什么藏在其中。
前方,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是面馆。
老板端着刚煮好的面出来,隔着门口的玻璃,看见了一盏贴近的纸灯笼。
碗里的汤晃出来一些,他却连手都没敢动。
阴差站在外面,仍旧朝街口指。
里面的客人先是疑惑,随后跟着转头,有人掏出手机,刚想对着拍,屏幕里的那张脸却忽然转了过来。
那人的手机险些没拿稳。
“出去。”
同样的两个字,再一次落进店里。
老板端着面站了片刻,直到旁边的客人起身往外走,才慌忙把碗放回桌上,伸手去拿收银台后面的包。
叶开走到门边,朝里面尚未熄灭的炉火看了一眼。
“火关了再走。”
老板听见人声,像是终于缓过了那口气,赶紧折回去拧上开关,出来时,看见叶开,嘴唇直哆嗦。
“它……它这是干什么?”
叶开没有立即回答,视线已经跟着那盏灯移向了另一扇门。
阴差仍在往前走。
它经过紧闭的卷帘门时,有的只是看一眼便离开,有的却会停下来,抬手敲上几下。
一扇门后传来不耐烦的喊声,很快,声音又变了调。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穿着拖鞋,有人还披着没来得及穿好的外套,站到路边之后,互相询问,却没有谁能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陈跟在叶开旁边,越看越觉得不对。
“不是捉鬼吗?”
“怎么连吃面的都让走?”
叶开望着前方。
刚才那几家店,他都看过,并没有画皮鬼身上那样明显的阴气。
而那盏灯,已经停在了一栋住人的旧楼门前。
就在这时,远处抢修路段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抽水泵的声音断了一瞬。
紧接着,围挡里面响起几声急促的呼喊,有人提着灯往外退,强光在断裂的路面上晃动。
叶开脚边,一条原本干燥的砖缝,慢慢变深了。
一小股水从里面渗出来,沿着砖面铺开,刚刚走出来的面馆老板低头看了一眼,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提灯的阴差停下动作。
它缓缓转过身,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在青白色灯光里显得愈发瘦长。
这一次,它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离开此地。”
“今夜,这条街上,不可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