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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开抬起眼,重新看向宋师傅。
“你是说,人已经去世了?”
宋师傅点头,握着手机的手却没有放下,照片里的女人仍旧朝镜头笑着。
“生病走的,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最后还是没留住。”
“后事是我办的,人也是我送过去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喉结缓缓动了动。
“我亲眼看着送进去,出来的时候,就剩那么一个盒子了。”
院里,小黑还在试图够娇娇盘子里的肉。
尾巴敲在熊爪上的声音传过来,它哼唧了一下,终于将脑袋缩了回去。
叶开却没有再往那边看。
面前这个男人眼里的血丝,比刚才看起来还要明显,靠近眼角的地方隐隐泛着灰,衣领下面,也沾着一缕尚未散去的阴气。
只是寻常人看不见,落在脸上,也只当是没有睡好。
叶开从门边拉过一张凳子。
“坐下说,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五天前。”
宋师傅坐下来,将工具包放在脚边,两只手仍旧攥着手机。
“那天我接了个急活,给人修跳闸的线路,弄完的时候,外面都黑了。”
他记得很清楚。
回来的路上,他还在楼下买了两个馒头,想着家里有剩菜,热一热就能对付一顿。
那栋楼住得久,楼道里的灯也坏过几回,走到自家门口时,头顶那盏灯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他一手提着馒头,一手拎着工具包,只能先把东西搁到地上,再伸手摸钥匙。
钥匙还没找到,门里面便响起了脚步声。
宋师傅当时就愣住了。
妻子去世后,家里便只剩他一个人,出门的时候,门也是他亲手锁上的。
可那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后。
紧接着,门锁转动。
门从里面打开了。
妻子站在门口,身上系着家里那条旧围裙,一只手还扶在门把手上,看见他蹲在外面,低头瞧了瞧地上的东西。
“怎么又买馒头,家里不是有饭吗?”
宋师傅没动。
楼道里的灯又闪了一下,隔着半开的门,他看见屋里的灯亮着,桌上摆了菜,电饭煲的盖子已经掀开,里面还冒着热气。
女人伸手来接他手里的袋子。
他的身体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对面的墙上,搁在脚边的工具包也被踢翻,钳子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你……你……”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随后蹲下来,将掉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放回包里。
那条围裙的系带垂在她身后,右边比左边长出一截。
以前在家的时候,她就是这么系的。
“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吃饭啊。”
楼下有人开门,拖鞋踩着台阶往上走。
宋师傅听见声音,扭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女人仍旧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他的工具包,正等他进去。
“我那会儿……其实想跑。”
说到这里,宋师傅抬手搓了把脸。
“可她就在门里,我看得清清楚楚,连这儿那颗痣都一样。”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尾,又低头看向照片。
“我跟她过了这么多年,不可能认错。”
叶开没有打断,等着他继续说。
那天晚上,宋师傅最终还是进了门。
沙发上堆着的衣服被叠起来了,阳台晾着洗过的毛巾,厨房的水池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女人将饭盛好,给他放在平时坐的位置上,又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
宋师傅没有碰筷子,只盯着她。
后来,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问了。
问她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还能回来。
女人放下筷子,看着他说,自己也记不清,只知道醒过来之后,一直想回家。
“我当时听着,脑子里很乱。”
宋师傅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半年,家里就我一个人,有时候干活回来,钥匙都插进去了,还站在门口不想开。”
“可那天门开了,她就在里面。”
院门外有人骑车经过,车筐碰着车架,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宋师傅抬头望了一眼,又很快将目光收了回来。
“我看过您的直播,也看过那些视频。”
“秦始皇都能出来,您也能去下面,把老林带回来,现在外面又有那么多事情……”
“我就想,她是不是也碰上了什么?”
叶开看着他,没有立即接话。
男人自己却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话听着挺没道理的,可人都站在面前了,我总不能……总不能直接把她往外赶。”
他低下头,用拇指反复擦着手机边沿。
“头两天,我还真以为她回来了。”
她会做饭,会收拾屋子,知道宋师傅平时靠什么挣钱,也能叫出他的名字。
有时候他干活回来,屋里有人应声,连累了一天的腰背,都像是没那么难受了。
可相处得久些,不对劲的地方还是露了出来。
“她以前不吃香菜。”
宋师傅说着,手指停了下来。
“每次买面,要是忘了跟人家说,她就一根一根挑到我碗里,连汤里飘着的都要挑干净。”
可回来之后的第三天,她给两人下了面,往自己碗里也放了一大把。
宋师傅随口提醒了一句。
她拿着筷子,愣了片刻,随后笑着说,自己忘了。
“我当时也没多想。”
“她都说前面的事情记不清了,忘点东西,也不是不可能。”
再后来,夜里开始有动静。
宋师傅睡得沉,可有一回半夜醒来,摸到旁边的被子是空的,便睁眼看了看。
女人正坐在卧室的镜子前。
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照着她的后背,两边肩膀一高一低,头垂得很低。
她的手一直在动。
宋师傅问她怎么还不睡。
那双手便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头发乱了,梳一梳,让他先睡。
“我也没看见她什么时候躺回来。”
宋师傅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往叶开这边坐近了一点。
“可前天晚上……”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卡住了。
叶开伸手,将凳子旁那杯水递了过去。
宋师傅接过来,喝了两口,杯沿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前天晚上,我是冷醒的。”
房间的窗户关着,被子也盖得好好的,他却觉得脸上凉,鼻子和嘴边尤其明显,像有人将一块湿毛巾悬在上面。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妻子的脸,就在上方。
近得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宋师傅一下便清醒了。
女人撑在他身上,两只胳膊落在枕头两侧,头发从肩膀垂下来,挡住了一部分光。
她没有叫他。
也没有低头。
只是张着嘴,静静贴在上方。
宋师傅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完全睁开,只从那道细缝里看着她。
每当自己往外呼气,她的脸便会稍稍靠近一些。
那张嘴张得很开,里面黑得看不清,脸颊却随着他的呼吸,慢慢凹下去一点。
卧室里安静得厉害。
墙上的钟一格一格往前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我就这么躺着,没敢吭声。”
宋师傅握着杯子的手有些发白。
“后来实在撑不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等醒过来,她已经在厨房煮粥了。”
“还问我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说我脸色不好看。”
他抬头望向叶开,眼里终于露出压不住的惧意。
“我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扶着床边,缓了半天才站稳。”
叶开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一缕法力顺着掌心没入衣领下方,那些附着的阴气被缓缓驱散,宋师傅猛地打了个寒战,随后便觉得一直发紧的后背松了些。
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叶开收回手,又取出一张符,折好递给他。
“贴身放着。”
宋师傅连忙接住,捧在手里看了看,小心放进胸前的口袋。
“叶先生,她到底……”
那句“是不是我媳妇”,到了嘴边,他反而有些说不出来。
叶开站起身。
“先带我过去看看。”
宋师傅抬起头,愣了片刻,才赶紧跟着起身。
叶开回到院里,将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直播间里的观众还在围观小黑和娇娇对着一只空盘子较劲。
镜头忽然转回来,弹幕很快又热闹起来。
“聊完了?”
“师傅管子接得挺好,娇娇都不肯出来了。”
“叶哥,你再不回来,小黑就要把盘子舔穿了。”
叶开看了眼时间,将手机调好。
“出去一趟,陪宋师傅回家看看。”
直播间里有人问出了什么事。
叶开朝门口看了一眼,宋师傅正弯腰提起工具包,胸前装着符纸的口袋,被他反复按了两回。
“他爱人去世半年了,前几天,忽然回了家。”
话音落下,刚才还在讨论小黑的弹幕,顿时变了。
“???”
“什么叫回家了?”
“我刚才还在看熊吃饭,你怎么又有事了?!”
“卧槽,人没了半年又回来了?”
“回来的真是他爱人吗?”
叶开没有继续解释,解开水包,朝盆里招了招手。
娇娇游过来,顺着盆沿滑进包里。
小黑看见叶开拿起包带,已经自觉站了起来,等包背好,便跟着往外走。
……
宋师傅家离工厂不远。
车子停在居民楼外时,楼下的小饭馆还开着门,炒菜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门口几个老人坐着聊天,有人端着碗,正低头往嘴里扒饭。
一个孩子抱着球跑过,看见小黑,脚步猛地停住。
小黑也看见了他手里没吃完的烤肠。
叶开伸手,在熊脑袋上拨了一下。
“走了。”
小黑这才收回目光,跟着宋师傅进了楼道。
墙角停着两辆旧自行车,一张催缴水费的通知贴在信箱旁边,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宋师傅拎着工具包走在前面,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不少。
到了楼梯转角,头顶的感应灯亮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忽然低声道:“就是这儿,上回灯还坏着。”
叶开朝上方看了看。
新换的灯泡亮得有些刺眼,照得墙上的旧污渍清清楚楚。
宋师傅又往上走了半层,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
门边靠着一把旧伞,鞋架最下面放着一双沾了灰的工作鞋,上面则整整齐齐摆着两双拖鞋。
一大一小。
宋师傅盯着那双小些的拖鞋,手伸进口袋,摸了两次才摸到钥匙。
钥匙刚插进锁孔,他便回头看了叶开一眼。
叶开点头。
“开吧。”
门锁转动,防盗门缓缓打开。
屋里亮着灯。
饭菜的味道先飘了出来,餐桌上摆着两荤一素,一盘炒肉还用碗倒扣着,旁边放了两副碗筷。
客厅不大,沙发上搭着洗干净的坐垫,电视遥控器搁在茶几边,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夫妻合照。
照片里,两个人挨得很近。
宋师傅在门口停了一下,还没说话,卧室里便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怎么才回来,饭都快凉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活儿……”
那个字刚出来,他便猛地停住,转头看向叶开。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重新想起自己为什么带人回来。
卧室门关着,门下透出一道灯光。
叶开跨进屋里,目光顺着那道光,看向门边。
那里的阴气,比宋师傅身上浓得多。
小黑跟着进来,先往餐桌那边伸了伸鼻子,随即,脚步忽然顿住。
它仰起头,看向卧室。
背上的娇娇已经探出脑袋,细长的身体稍稍绷起,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
小黑的反应则干脆得多。
它立刻转身,往叶开腿边一挤,刚好卡在了他准备往前迈的那一步上。
叶开低头,看着贴住自己裤腿的熊。
“你先让我进去。”
小黑抬头望着他,爪子挪了挪,身体却只往旁边让开一点。
直播间里的观众,看见这一幕,原本紧绷的情绪顿时松了些。
“它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刚学会本事,先拿来躲了。”
“至少这回不用等娇娇提醒它了。”
“别笑了,卧室里面怎么没声音了?”
叶开将小黑往旁边拨开,抬手示意宋师傅留在客厅,自己往卧室走去。
里面响起了椅子挪动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谁来了?”
女人隔着门问了一句。
宋师傅站在餐桌旁,手还攥着工具包的提带,嘴唇有些发白。
“我……带个人回来。”
里面静了一瞬。
随后,那阵摩擦声忽然快了起来,有什么东西碰在梳妆台上,滚了几下,落到地上。
“我换衣服呢,你让人先坐一会儿。”
声音还是宋师傅记忆里的声音。
甚至连说话时略微拖长的尾音,都与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可他这一次没有往沙发那边让人,只站在原地,盯着叶开的背影。
叶开已经到了门前。
门上的把手有些旧,靠近锁芯的地方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边缘磨得起了毛。
他伸手握住把手,往下一压。
门没有开。
里面反锁着。
女人似乎听见了把手转动的声音,语气一下急了。
“不是说了我在换衣服吗?”
叶开的手没有松开,掌心一缕法力透入锁中,锁舌轻轻一弹。
咔哒。
卧室门向里面推开。
最先进入镜头的,是梳妆台上那面镜子。
镜子边框贴着几张小照片,有旅游时拍的,也有在家里吃饭时随手照的,照片里的女人笑着,眉尾那颗痣很清楚。
台面上放着几只小碟。
碟子里盛着深浅不同的颜色,一支细笔斜斜搁在旁边,笔尖还沾着一点暗红。
地上则滚着一个圆形的小盒子。
盒盖开着,里面的颜色沿地板拖出了一道细痕,一直延伸到床边。
那里站着一个东西。
枯瘦的肩膀高高耸起,青黑色的皮肉紧贴着骨头,脖子细长,脑袋却比正常人大了一圈。
它的下半身已经裹进了一层白皙的皮里。
上半截还没穿好。
两只干瘪的手正抓着皮的边缘,用力往肩膀上拉,其中一只手刚伸进去,空荡荡的五根手指便被逐根撑起。
那张属于女人的脸,歪斜着挂在它额前。
一只眼睛挤在鬓角,另一只眼睛垂到颧骨下面,嘴唇被拉得细长,露出后面尚未遮住的青黑色面孔。
门打开的瞬间,它的动作猛地停住。
镜子里面,恰好映出它背后尚未合拢的那道缝。
直播间里,弹幕骤然炸开。
“卧槽!!!”
“那是什么东西?!”
“它身上穿的是什么?!”
“别往脸上拉了!!!”
叶开站在门口,看着那只还抓着皮边的手,脚步停了一瞬。
下一刻,那东西忽然将双手往上一提。
薄薄的皮被拉过头顶。
它抬起一只手,按住歪斜的鼻梁,缓缓往旁边抹了一下。
鼻子挪回了原位。
接着,是眼睛。
眉骨上方的褶皱被一点点抹平,拉长的嘴唇重新收拢,连眉尾那颗痣,也随着它指尖的移动,停在了照片里相同的位置。
几息之间,刚才那张青黑狰狞的面孔,便被彻底遮住。
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站在了梳妆台旁。
与客厅里的合照,一模一样。
宋师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干涩得厉害。
“叶先生……里面怎么了?”
女人的眼珠朝门外动了动,嘴角慢慢提起来,似乎还想露出那副熟悉的笑容。
叶开:“……”
这踏马……画皮?!
几行文字,随之在眼前浮现。
【发现妖鬼:画皮鬼。】
【绘皮为貌,披之如人。】
【借人形藏身,食生人精气,养自身鬼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