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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电光往下压了几分,供桌底下的东西,终于露出了轮廓。
那是一只蜷在砖缝旁边的黄鼬,身体大半藏在供桌后方,暗黄的毛已经有些稀疏,嘴边的长须却一直垂到胸前,其中夹杂着不少白色。
它比寻常黄鼠狼大了太多,弓起的背几乎抵住供桌底部,前爪搭在地上,爪尖陷进砖缝,随着喘息轻轻收紧。
几缕香烟贴着桌沿落下,被它吸了进去。
灰黄色的眼睛里,那点惊愕尚未散去,目光已经越过叶开,落向后面陆续走到门边的人。
“叶先生……”
熟悉的苍老声音,从那张尖长的嘴里传了出来。
老赵握着手电的胳膊一僵,下意识往胡姐身边靠了靠。
他来过这里。
白天路过的时候,也曾往供桌下面照过,里面除了灰,就是几块松动的旧砖。
如今再看,那片他以为一眼便能看完的黑暗里,竟藏着这么个东西。
胡姐举着直播手机,将镜头稍稍压低。
直播间里,弹幕顿时滚动起来。
“真是黄鼠狼!”
“怎么这么大一只?!”
“刚才孙家那个老头,就是它弄出来的?”
“这张嘴里发出老头的声音,听着也太怪了!”
叶开没有往前凑,将手里的符纸重新折好,收了起来,随后抬手,取出缚妖索。
绳索垂下的一瞬,那只黄鼬的目光便跟着移了过来。
它搭在砖缝里的爪子动了一下,刚刚绷起的身体,却又一点点松了下去。
“老朽愿将借过的香火一一交代,也愿撤去留在外面的手段。”
它说得很快,喘息却有些跟不上,话到后面,喉咙里又挤出一阵沙哑的气声。
“只求叶先生,留一条活路。”
叶开看着它。
“先出来。”
缚妖索随手送出,落在供桌下方,绳身绕过前爪,顺着它的身体缠了两圈,原本贴着砖缝翻涌的妖气,顿时被压了回去。
黄鼬没有挣扎。
它顺着绳索的力道,从桌底挪了出来,细长的身体完全露在灯下时,老赵又忍不住退了半步。
那条拖在后面的尾巴扫过地面,带出一片灰,原本藏在供桌后的几块砖也被碰开,露出下面一个被挖通的洞口。
叶开收住绳索。
香炉上方,往下沉的烟终于散开,重新沿着炉口缓缓升起。
系统提示也在这时浮现。
【发现精怪:黄仙。】
【积年修持,借香火养形,能以惑术干涉生人心神。】
【当前状态:寄形已毁,神意受损,正借旧祀余念温养本体。】
叶开扫过提示,又看了一眼那只积着厚灰的香炉。
原来如此。
对方舍了孙家那道寄形,躲回自己经营的地方,一面恢复,一面藏身,只是没想到,他们根本没有沿着已经断掉的寄形硬追。
供物的来历、留下的笔记,再加上本地熟悉道路的人,已经足够将这处旧堂找出来。
黄鼬蜷在地上,目光在叶开手里的绳索上停了片刻,终于没再试着挪动。
“东西在哪儿?”
叶开问道。
“供桌后面,最下边那块砖。”
它抬起前爪,刚动了一下,便被绳索压回去,只能将下巴往那个方向偏了偏。
叶开走过去,手电照向砖缝,果然看见一处与旁边不同的痕迹,伸手揭开后,里面露出一只沾着泥的木匣。
匣子不大,边角已经发黑,打开之后,最上面压着几张折起来的旧纸,下面则是一些小木牌与包裹着香灰的布结。
胡姐将镜头转开一些,俯身看向纸上的字。
上面记着人名,也记着一些具体的住处,其中有一张纸上的信息,正好能与孙家对上。
“这些都受过你的影响?”
“有些只是近来求过事。”
黄鼬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些供了许久,老朽才借他们的供物……”
它后面的话没能说完,叶开已经从匣底拿起了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缠着一缕灰黄色的气,与先前从孙家供牌上收来的残留,几乎一模一样。
白泽图录中有关寄形、受供的记载,在他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
这些东西本身算不上什么宝物,真正被它留住的,是往来祭供时建立的联系,借着那些供念,它才得以将妖气送进各家留下的旧物里。
“把外面的联系撤掉。”
叶开将木牌放到它面前。
黄鼬盯着木牌,嘴边的长须轻轻颤了一下,随后张开嘴,吐出一缕细气。
木牌上的灰黄色气息被牵动,原本缠在里面的那点异样,逐渐松开。
叶开没有只看它做事,指尖法力沿着木牌掠过,将尚未散尽的残留一并抽出,确认干净后,才放到另一边。
胡姐则将纸上的信息逐一拍下,联系能够核查的人。
屋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始皇帝站在供桌旁,目光从缺损的供碟、发黑的香炉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几张写着人名的纸上。
“这些人,是近来才重新来的?”
“是。”
黄鼬没敢抬头。
“地气渐盛,旧物中残存的香火又能聚起来,有人求告,得了回应,来的人便多了些。”
它回答得很仔细,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敢再拿“护宅巡看”那些话来遮掩。
始皇帝看向胡姐手里的手机。
电话那边,正在核对其中一户人家的情况,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里,能听见对方提到了梦,也提到了不敢撤掉的供物。
“倒是会挑时候。”
始皇帝说了一句,语气并不重,地上那只黄鼬的身体却又往里蜷了一点。
叶开将最后一块小木牌处理好,重新收拢匣子里的东西。
有些请求,对方确实帮忙办过。
可随着受供的人家增多,它已经不满足于有人想起来才上一炷香,夜间显形、梦中催促,再让人误以为家中正在被什么东西盯着,便成了它让香火不断的办法。
孙家夫妇因此好些天没能睡好,其他几户人家的情况,也正在一一核实。
胡姐放下手机,朝叶开点了点头。
“有人过去看了,这边也已经安排人来接。”
叶开应了一声,又将法力压入缚妖索,把黄鼬身上仍在游动的妖气封住。
这一下之后,它连原本还在抖动的长须,都安静了许多。
小黑在门边探出了头。
先前供桌底下传出声音时,它一直挤在始皇帝与将军附近,这会儿看见东西被捆住,又慢慢挪到了叶开身后。
黑鼻子朝前抽动两下,它盯着地上那条细长的尾巴,脑袋也跟着偏了偏。
黄鼬察觉到动静,抬眼看了过来。
小黑猛地一缩,刚刚迈出来的爪子立即收了回去,连水包都跟着晃了一下。
叶开低头看它。
“都捆成这样了,你还怕?”
小黑贴着他的腿,一点儿也没有再出去的意思。
娇娇从水包边上探出脑袋,朝地上看了一眼,随后便重新缩回去,只在包口留下一小截尾巴。
直播间的弹幕又热闹起来。
“刚才不是还想凑过去吗?”
“人家就看了它一眼!”
“娇娇看完都回去睡了,你还躲什么啊!”
“哈哈哈哈,叶哥白喂了!”
叶开看见最后一条弹幕,伸手在小黑脑袋上拍了一下。
“听见没有?”
小黑抬起脸看他,片刻之后,又往他腿后挤了挤。
叶开:“……”
算了。
吃进去的东西确实长在身上了,就是胆子看着没怎么动。
外面的旧路上,渐渐传来脚步声,两束手电光越过门边的草,照进了屋里。
来接应的人到了。
走在前面的工作人员先与胡姐打了招呼,等看清地上捆着的东西,话音也明显停了一下。
跟着过来的中年人倒是镇定些,进门后先查看了供桌与木匣,随后才蹲下身,看向黄鼬。
“这里的事情,我们接着查。”
他伸手在缚妖索旁探了探,感受到里面压着的法力,目光不由得转向叶开。
“已经封住了。”
叶开将那只木匣递过去。
“哪些人家受过影响,照着核,里面留下的联系都处理过了。”
对方点头,将带来的笼箱放稳,又在锁扣与笼沿上添了符。
黄鼬始终没有出声,等叶开将它转进去、收回缚妖索时,它也只是将前爪搭在笼底,低低喘着气。
“会说话。”
叶开顺嘴提醒了一句。
“它说什么,你们记着核对。”
刚伸手去提笼箱的工作人员动作一顿,低头与里面那双灰黄色的眼睛对上,随即将锁扣又确认了一遍。
黄鼬:“……”
旧堂里的人陆续忙了起来,纸上的住户信息被抄录,供物逐件检查,屋后的洞口也有人过去查看。
叶开将缚妖索收好,从胡姐手里拿回直播手机。
镜头再转向供桌时,香炉上的烟已经不再往地下钻,几缕细烟顺着穿堂的风散向门外,屋里那股浓重的腥臊气,也淡了许多。
老赵站在门边,望着被抬出去的笼箱,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以前从这里过,还真没想过……”
他后面的话停住,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今晚看到的东西,已经够他回去想很久了。
叶开眼前,新的提示浮现。
【见证值+18000。】
他扫过那行文字,收回视线,正准备同胡姐说一声,便看见对方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胡姐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原本一直绷着的神情终于松了些。
“好,我们现在过去。”
她应了一声,又确认了接应的位置,挂断电话之后,才转向叶开。
“婆婆那边有回话了。”
叶开动作一停。
小黑却还在他装东西的包旁边嗅,方才看见木匣打开,它就跟着看了半天,这会儿仍想确认有没有漏下什么能吃的东西。
“愿意见一见?”
“愿意。”
胡姐点头。
“让带着小黑过去,山路有人接,先到旧水口那边。”
叶开低头,伸手把还在往包边凑的熊脑袋拨开。
“走了。”
小黑抬头看他。
“这回真给你找老师去。”
直播间不少观众这才想起,他们这一趟来大东,原本就是为了给这只熊找一条修行的路。
“总算轮到小黑了!”
“我都跟着看忘了,本来是带它来学本事的。”
“它自己估计也忘了,眼里只有吃的。”
小黑听不懂弹幕,只看见叶开收好了东西,便挪开爪子,跟着他往门外走。
始皇帝已经站在旧堂外,望着远处被夜色遮住的山影,听见婆婆愿意见人的消息,便回过身。
“既有回话,就去吧。”
老赵的事情也已经做完,有人陪他回村继续核实情况,胡姐同他交代了几句,众人便沿着来路往停车的地方走。
远处的村灯重新出现在树影之间,脚下的路也渐渐平整起来。
小黑又开始跟着叶开的脚步往前蹭,水包在背上轻轻晃动,娇娇没有再探头,只有包口偶尔露出一点鳞光。
车子沿村外的路驶向山边,胡姐坐在前面,按照刚才收到的位置,提醒司机在岔路口转了方向。
这条路比进村时更窄一些,两侧却仍有护栏,偶尔经过一根路灯,能看清下方沿坡铺开的旧石阶。
再往前,路边停着一辆车。
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灯下,手里提着盏老式提灯,看见他们过来,便朝这边迎了几步。
胡姐下车,与对方说了几句。
男人随后来到始皇帝面前,认真行了一礼,又向叶开点头,视线最后才落到跟着下车的小黑身上。
小黑抬脸望着他手里的灯,鼻子动了动,没有闻到吃的,便又转回叶开旁边。
“道场还在山里,后面有一段路,要从水边过去。”
男人朝前方指了指。
“柳家的一位老前辈也在这里,近来才重新有了动静,经过他的地方,正好知会一声。”
叶开听见“柳家”,目光便移向前方。
“蛇仙?”
男人点头。
“在这里修行很多年了,早些时候一直不怎么在人前现身,最近水脉有变化,这边才又能听见他的消息。”
胡姐在旁边补了一句。
“胡家那位长辈,早年也向他请教过。”
始皇帝的目光从路边石阶上移开。
“水脉有何变化?”
“几处断过的泉眼,又出水了。”
男人提起灯,带着众人往前走。
“下面这座库里的水位,也在往上回,以前淹不着的石头,近来已经没了大半。”
叶开跟过去,路边那片被树影遮着的黑暗,才渐渐显出水面的轮廓。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水库。
沿岸的栏杆锈得厉害,几根立柱外面的漆已经剥落,靠近石阶的位置,还能看见固定在墙上的水位标尺。
手电照过去,刻度旁边留着深浅不一的水痕,新漫上来的水,正缓缓拍打下方的石沿。
不远处是一座旧管理房,窗户黑着,墙边立着几盏照路的灯,将房屋与岸边一小段地方照亮。
一块斑驳的铁牌歪在护栏旁,上面的“禁止下水”几个字,还能辨认。
直播间有人认出了这种地方。
“这不就是水库吗?”
“我老家也有这种老房子,以前看水库的人住的。”
“你们那边有蛇仙吗?”
“……那倒没有。”
叶开举着手机,沿水边拍了一圈,视线刚从旧管理房收回来,便察觉到身旁的水包动了一下。
娇娇出来了。
它没有像先前那样只看一眼便缩回去,而是将半截身体探出包口,细长的身子绷着,目光直直落向水边的一处阴影。
小黑走了两步,发现背上有动静,也停下脚步,扭头想看。
娇娇却没有理它。
叶开顺着它的目光,将手电移了过去。
水边横着一段覆满青苔的石脊,紧贴着岸沿向远处延伸,几根枯枝搭在上面,大半没在水里,只露出高低不平的轮廓。
从他们站的位置看过去,那东西几乎与后面的山石连在一起。
接引的男人也停了下来。
他将灯提得高了一点,朝那边欠身。
“前辈,胡家这边有客过山。”
水面没有立即出现动静。
夜风沿着库面吹过,靠岸的细浪一层层拍上石阶,远处偶尔响起一声虫鸣,很快便被水声盖住。
叶开握着手机,镜头仍旧对着那段石脊。
片刻之后,搭在上面的一根枯枝,忽然滑了下去。
枝条落进水里,溅起一点水花。
紧接着,整段石脊都动了。
原本贴着岸沿的轮廓向外挪开,水面被硬生生推向两侧,几块积在上面的泥土与青苔接连脱落,露出了下方灰青色的纹路。
叶开将手电往前送了送。
光束落下,一片接着一片的鳞甲,从剥落的苔痕下面显了出来。
每一片,都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
“小心脚下。”
接引的男人提醒了一声,随即侧身让开。
被推开的水撞向堤岸,激起成片白沫,原本贴着石阶的水线往上漫了一截,护栏旁的铁牌也跟着晃动起来。
镜头里,那条横在水边的“石脊”正在舒展。
更多鳞片从水下露出,沉重的身躯擦过石岸,带起一阵低沉的摩擦声,一直延伸到旧管理房后方。
直播间的弹幕突然密了。
“卧槽!”
“那不是石头?!”
“刚才那一长条,全是它?!”
叶开沿着鳞片延伸的方向抬起镜头,原本被管理房挡住的黑暗里,一道庞大的轮廓缓缓升了起来。
先是覆盖着细密鳞纹的下颌,随后,是向两侧舒展的颈部。
一颗巨大的蛇首,从房屋后方抬起,越过了低矮的屋檐。
灯光照在它的脸侧,能看见闭合的口缘,以及眼角附近斑驳的旧痕,那双眼睛转向众人时,瞳孔在光里收成了细长的一线。
管理房的门就在旁边。
那颗蛇头,明显比门还宽。
叶开将镜头拉远一些,才勉强把抬起的蛇首与下方的房屋一同收进画面,可沿着堤岸盘绕的身躯,仍旧有很长一段没入水中,看不见尽头。
小黑彻底不动了。
它背上的娇娇却又往外探了探,目光一直落在那颗越过屋檐的蛇首上,细小的鳞片映着水边的灯光。
始皇帝站在护栏旁,抬头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将军与大术士分立两侧,也都看向了水边。
直播间里,新的弹幕还在不断往外冒。
“这地方还真有蛇仙?!”
“它到底有多长啊?!”
“我刚才真以为那是岸边修的石头!”
“这得活了多少年?!”
叶开眼前,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发现精怪:柳仙。】
【水脉养形,积岁成灵。】
【久伏山泽,随地气复苏而醒。】
(PS:生病了,发烧快四十度了,最近这段时间可能会少更一些,过段时间身体好些了在继续,感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