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大帝书阁)www.bbqsk.info,最快更新!无广告!
“家中既有贵客,老朽便不叨扰了。”
老人松开了椅子扶手,脸上的笑还挂着,却已经收敛了许多,就连原本前倾的身体,也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
孙家夫妇都没反应过来。
方才椅子自己挪动、死人一样的老头凭空坐下,两个人吓得连气都不敢大喘,对方却忽然说要走。
叶开低头看向手机。
监控画面里,门外那个老人已经放下敲门的手,贴近镜头的脸缓缓退开,正在往旁边照不到的地方挪。
再看屋里,椅子上的旧褂子也淡了下去,隐约能看见后面的木头纹路。
供桌上忽然响了一声。
那块立着的旧木牌,底端在桌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积在旁边的细灰被推开,露出一道窄窄的痕迹。
叶开的视线随之移了过去。
下一刻,他伸出手,按住了木牌。
一缕法力沿着掌心压下,已经变淡的身影骤然一顿,老人的脸重新清晰起来,刚刚抬起的身体,又落回了椅子里。
“坐会儿。”
叶开抬起头,与他对上视线。
“刚才敲得挺急,现在怎么又不说话了?”
老人:“……”
立在一旁的直播手机,将这前后的变化拍得清清楚楚,原本还在被窝里缩着的观众,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是不是想跑?”
“不是,你刚才笑得不是挺开心的吗?”
“你们看他的眼睛,一直在往老嬴那边瞟。”
“门外那个也没声了。”
“刚才给我吓得水都洒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走?!”
叶开把孙家的手机递了回去,按在供牌上的手却没有松开。
在他的感知里,一缕极细的异气,正从木牌旧痕之中延伸出来,落在面前这张与活人几乎没有区别的脸上。
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发现精怪:黄仙。】
【黄鼬修持,善惑心神,可借香火寄形显身。】
【当前借旧祀遗留之物受供,本体未至。】
叶开目光动了动。
又是黄皮子。
不过,路上那只还在拦车讨封,眼前这个,已经能借着别人家里的供物,将身影送进门来了。
门外一个,屋里一个,连监控都拍得清清楚楚。
确实有些本事。
“叶先生。”
老人终于重新开口,声音里那种拖得很长的腔调,也收了起来。
“此间的事,恐怕有些误会。”
他说这话时,目光仍旧不由自主地越过叶开,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始皇帝。
始皇帝并没有起身,甚至连手都没有抬,只是看着供桌前的这一幕,身旁的将军与大术士也始终安静。
可老人搭在膝上的手,已经一点点收紧了。
“误会?”
叶开朝门口偏了偏头。
“门外那个,也是你?”
老人迟疑了一下,点头。
孙家男人手里的手机晃了一下,监控画面还亮着,可他已经不敢再朝里面看。
妻子抓着他的胳膊,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我们晚上听见的脚步声,也是……”
老人没有回答她,只将目光重新落回叶开身上。
“供物是这家人自己摆回来的,香也是他们自己上的,既有所求,老朽才来回应。”
“先前丢失的物件,也是老朽指点,才得以寻回。”
他说得不快,脸上又挤出几分笑意,仿佛眼下只是几句话没有说清。
叶开看了孙家男人一眼。
对方喉结动了动。
钥匙的事是真的。
那串钥匙,他找了好几天,最后确实按照梦里得到的指点,在灶台旁边的缝隙里翻了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才觉得母亲生前供奉的那些东西,或许真有些说法。
“找把钥匙。”
叶开重复了一遍,又看向椅子上的老人。
“找把钥匙,就能天天往人家卧室里走了?”
老人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老朽夜间巡看,也是为了……”
“你巡看什么?”
孙家的妻子忽然接了话,声音还有些发抖,手却攥得更紧了。
“那张椅子,前天晚上就对着我们的房门,我醒过来的时候,门还开着!”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朝卧室看了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
那些她一直不敢细想的画面,此时全都重新冒了出来。
她以为是在梦里。
可如果不是呢?
叶开伸出另一只手,将桌上的旧笔记翻开,停在孙母留下的那几页记录上。
“你说是旧缘。”
他的指尖在纸页边上点了点。
“这家人以前供奉的,也是你?”
老人望着那本笔记,没有立即接话。
胡姐站在旁边,脸上的神情已经沉了下来,她先前没有看见回应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不愿只凭梦里的形貌就下判断,如今对方自己现了身,许多事情便有了依据。
“旧堂里原先是谁受的香火,你该清楚。”
她看着老人。
“人家请回来的供物,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屋里安静下来,电视中主持人的说话声,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小黑原本正往始皇帝那边挪,听见屋里没了动静,又停住脚步,扭头看向供桌前的椅子。
它背上的水包动了动,娇娇探出一点脑袋,朝那道身影望过去。
老人眼角轻轻一抽。
直播间有人注意到了小黑的动作,弹幕里顿时冒出来一句:
“这屋里刚才有两个想跑的。”
“一个没跑出去,一个跑到秦始皇旁边去了。”
“他怎么还看见娇娇了,哈哈哈哈!”
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终于从水包旁边移开。
“那处堂口,已经空了许久。”
“旧供之中尚有香火,这家人又重新焚香求告,老朽承接一二,也未曾白受。”
叶开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这家人念的还是母亲生前供奉的那一位,回应的东西,却早就换了。
一点能够应验的小事,足以让原本半信半疑的人重新摆好供物,接下来再借梦境、脚步和夜里的动静,让他们越来越不敢怠慢。
“原先受供的那位呢?”
“多年未见了。”
“你又在哪儿?”
这句话落下,老人的眼神忽然变了。
叶开掌下的木牌微微一震,椅子上的身影却没有再试图起身,那张脸反而迅速失去了神采,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剥离了出去。
与此同时,木牌深处传来一声极细的裂响。
叶开手指收拢,将供物间翻涌起来的妖气压住,眼前那张老人的脸,却已经像浸了水的纸一样塌了下去。
一团灰黄色的气息从衣领与袖口里散出,椅子重新空了。
孙家的妻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它……”
“把寄形舍了。”
大术士看着供桌,开口说了一句。
“断得倒是果决。”
叶开也看出来了,对方没有继续与他争夺这道寄形,干脆连维系形体的那部分力量都不要了,直接将送来的神意与之切断。
他掌下扣住的这份香火与妖气还在,却没了原先那个能够说话的东西。
叶开取出一张符纸,指尖引动,将残留下来的一缕妖气收进纸中,随后折好,放到一旁。
“这里毕竟不是它的本体。”
他说着,掌心法力继续沿着木牌旧痕往下走,将里面纠缠的异气一点点清理出来。
供桌前那股令人不舒服的凉意,也跟着淡了下去。
孙家男人看看空椅子,又看看手里的监控,门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楼道灯照着对门的防盗门。
可他仍然不敢放松。
“叶先生,它以后还会不会……”
“这边的联系先给你断了。”
叶开将处理过的供牌放平,又取出符纸封住。
“先收起来,别继续上香,剩下的还得去它借香火的地方看看。”
男人连忙点头,妻子也松开了一点攥着他的手,低头时才发现,丈夫的袖口已经被自己抓得全是皱褶。
胡姐走到供桌旁,仔细看过木牌底部,又拿起那本旧笔记翻了几页。
“这东西,当年是从哪里请回来的,你还记得吗?”
男人想了一会儿。
“城外那个村子,我小时候跟我妈去过两回,后来就没再去了。”
他报了一个地方,又蹲下身,从供桌下的柜子里翻出原先包裹供物的旧布。
旧布边角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几行字,胡姐展开看过,便认出了地方。
“是那里。”
她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下,拨了个号码出去。
电话接通时,对面有些嘈杂,能听见搬动桌椅的声音,男人似乎正在帮人抬东西,过了片刻才把手机拿稳。
“胡姐?”
“老赵,那间旧堂口,你现在还找得着吧?”
“找得着,后面那条路不好走了,得从村子另一边绕过去。”
胡姐将眼下的情况简短说了一遍,表示想请他带个路,对方答应得很痛快,随后又有些为难。
“我这会儿在别人家帮忙办丧事,还得守一会儿,替我的人没到。”
“要等多久?”
“应该快了,你们不如先过来坐坐,等这边交代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他将位置发了过来,又说清了进村之后该往哪边走,最后才挂断电话。
叶开看过地图,距离算不上远。
“那就过去看看。”
他收起封着妖气的符纸,将自己的直播手机拿回来,又看向始皇帝。
“老嬴,还走一趟?”
始皇帝起身,顺手理了理衣袖。
“走吧。”
小黑看见他站起来,也立即跟着挪动,走到叶开旁边时,还特意绕开了供桌前那把椅子。
叶开低头看它。
“现在知道绕着走了?”
小黑没理他,背着水包继续往门口蹭,娇娇却还朝着那张空椅子看了一眼,才缩回包里。
孙家夫妇一路将众人送到楼下,男人连声道谢,手里还攥着那本母亲留下的笔记,直到车子过来,才被胡姐劝回去。
车门关上,楼道里那点昏黄的灯光渐渐落到了后面。
叶开将手机固定好,顺手看了眼弹幕。
直播间还在讨论刚才的事情,有人心有余悸,也有人已经开始回想自己家里那些多年没动过的旧物。
“所以他是在别人家牌位里住下了?”
“怪不得样子和以前记的不一样。”
“那家人也太惨了,自己上香供着,晚上还得被吓。”
“说真的,刚才门外一个、屋里一个的时候,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叶开抬眼看了看。
“碰上不对劲的,先找人查清楚,别自己越想越怕,最后它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他说完,便将注意力转回胡姐那边。
胡姐还在联系孙母当年认识的几户人家,准备确认是否还有类似的情况,等这边的消息发出去,才放下手机。
“请婆婆那边,还没回话。”
“没事。”
叶开往椅背上一靠。
“先把这边弄明白。”
车子驶过城区外侧,沿路亮着的招牌渐渐少了,偶尔经过一片院墙,里面还传出电视声,远处几盏路灯隔得很开,将路面照成一段亮、一段暗。
小黑趴在座位旁,刚才一路躲来躲去,这会儿却已经开始犯困,脑袋随着车身轻轻晃动。
叶开瞥见它那副样子,伸手把即将滑下来的水包扶正。
“吃东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困。”
小黑抬了一下眼皮,随后又把下巴放了回去。
直播间有人刷道:
“别骂了,今天还没正式拜师,已经先撞了两回邪。”
“路上一个,屋里一个。”
“上个学真不容易。”
叶开看到最后一句,嘴角动了动,没再去折腾它。
车子转过一处弯道,前方渐渐出现了成片的房屋,几辆来帮忙的车停在路边,院门上方亮着一盏灯,下面摆着还没收走的长桌。
胡姐打过电话没多久,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便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边走边搓了搓手。
“这边!”
他迎到车旁,先与胡姐打了招呼,等看清后面下车的人,脸上的神情却停了一下。
“叶……叶先生?”
叶开朝他点头。
“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老赵赶忙往旁边让开,目光又落在始皇帝身上,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一时竟没能说出来。
胡姐在旁边解释了一句,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领着众人往院里走。
院子里有人在收碗筷,还有两个男人抬着一张折叠桌往墙边靠,地上散着少许纸屑,被夜风卷到桌脚下。
正屋亮着灯,门边放着纸扎,香烛的气味与刚刚撤下去的饭菜味混在一起,几个人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低声说话。
看见胡姐一行人进来,几道目光跟着转了过来。
老赵过去与主人说了几句,主人也赶紧起身,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说话声音不高。
“屋里坐,外头凉。”
叶开朝对方点了点头,将镜头稍稍偏开,跟着走进旁边的厢房。
这里摆着几张椅子,墙边还有一条给帮忙的人歇脚用的长凳,桌上放着热水壶、纸杯和几袋已经拆开的饼干。
厢房与里间之间挂着一道布帘,帘子没有完全合拢,透过留出的缝隙,能看见里面临时搭起的木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尸的布铺得很平整,床脚旁放着一双寿鞋。
主人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轻声解释了一句。
“明早才送走,今晚留人在这里守着。”
叶开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随即将直播手机放到桌边,让镜头朝着众人坐着的位置。
始皇帝在靠墙的椅子上落座,将军站在附近,大术士则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目光从屋里扫过,便收了回来。
主人倒好热水,又将桌上的点心往前推了推。
“你们先坐,我到前边看看。”
老赵陪着他们坐下,掏出手机,给还没过来接替自己的人发了条消息,随后翻出地图,向胡姐解释旧堂口的位置。
“以前从后山脚下直接走过去就行,后来修过路,那边有一段塌了,现在得从村后绕。”
他的手指沿着屏幕划过去,叶开俯身看着,很快便记住了方向。
“那里现在还有人去?”
“偶尔有。”
老赵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前些年基本没人去了,最近倒是又听人提过几回,说求什么应了,还有人专门过去上香。”
胡姐和叶开对视了一眼。
老赵没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仍在说附近的路,脚边却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小黑已经醒了。
方才下车时还有些没精神,进屋之后,鼻子动了几下,便准确找到了桌上拆开的饼干袋。
它在椅子旁站起身,两只前爪搭住桌沿,脑袋往前伸了伸,目光却先落在叶开脸上。
叶开看着它。
“现在不困了?”
小黑的鼻子继续朝袋口凑。
直播间的弹幕顿时热闹了一点。
“刚才在车里还睡呢。”
“谁懂,刚才还闭着眼,下车直接开饭。”
“这地方可不兴乱吃啊,小黑!”
叶开看了一眼,把饼干袋拿到自己这边,从里面取出两块放进小碟,推到小黑面前。
“吃你的,别乱碰。”
小黑立刻低下脑袋,娇娇也从水包里探了一下,见只是饼干,便又慢慢缩了回去。
老赵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多瞧了水包两眼,直到胡姐开口,才将注意力重新收回来。
“旧堂原先是什么时候没人照看的?”
“有些年头了。”
他端起水杯,回忆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就有,后来那边渐渐不怎么应事,去的人也少了,再往后……”
“沙。”
一道很轻的摩擦声,从布帘后传了出来。
老赵的话停了一下,朝里间看去。
“谁在里面?”
没有人回应。
院子里正有人搬凳子,木腿蹭过地面,声音从门口传进来,老赵听了一会儿,以为自己刚才听岔了,重新转过头。
“那地方后来就空下来了,里面的东西倒是还……”
“沙沙。”
这一次,声音清楚了些。
叶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小黑还在啃饼干,嘴边沾了点碎屑,听见动静之后,也抬了一下头,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叶开看向它。
小黑嘴里那点咔嚓声停了。
可布料摩擦的动静,并没有跟着停下。
老赵放下杯子,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些不自然,他刚要站起来,叶开已经伸出手,将他拦在了原位。
“先坐着。”
大术士也抬起了眼,视线落向两间屋子之间的布帘。
帘子没有动。
里面的灯仍旧亮着,光线透过那道窄缝,照出木床的一角,以及原本平整地盖在尸身上的白布。
此时,白布中间却鼓起了一点。
随着一声细微的摩擦,布面缓缓向侧边滑去,一只灰白的手,从下面伸了出来。
手指僵直,指甲在灯下泛着暗色,落到床沿时,先是停了一下,随后,五根手指一点点弯曲,扣住了木头。
老赵的呼吸骤然停住。
叶开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几行只有他能够看见的文字,随之浮现。
【检测到尸类异常。】
【阴气侵体,尸身生变。】
【逐生气而动,近者可受尸煞侵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