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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开来。
陈阳低头看向床上聪慧的少女，“你父亲说的没错，你真的很聪明。”
他坦言道，“我这次确实是为了查清仪表总厂连年亏损，国资莫名流失而来。”
韩雅闻言没有半分惊惧，反倒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头彻底放松下来。
“你知道我这病要想彻底好起来，需要花多少钱么？”
陈阳眉头微皱，不知道她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转移了话题。
微微摇了摇头，“多少？”
“医生说我这病需要长期住院，多次手术才能够痊愈，再加上后续的护理费用，最少需要七万块。”
韩雅轻轻吐出这个数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在她心底多年的沉重无力。
七万块。
放在八十年代，这根本不是一笔钱，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韩重虽是车间主任，但每个月工资也不过区区一百块，一年最多一千二百块，七万的治疗费用，需要他不吃不喝近六十年才能攒下来。
且每拖上一年，韩雅能够站起来的希望就要减上几分，如果只靠韩重那些死工资，那韩雅一辈子都没有站起来的希望。
韩雅抬着清澈的眼眸静静望着陈阳，“曹厂长向我爸承诺，只要厂子承包下来，他便会拿出七万块钱给我看病，我爸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上了他们的贼船。”
陈阳看着她孱弱单薄的身子，看着那双明明历经苦难却依旧干净透亮的眼眸，心底生出浓浓的唏嘘与同情。
“如果你是想让我对这件事睁一眼闭一眼……”陈阳忽的长叹一声，“我很同情你们父女的遭遇，也能理解你父亲的难处。”
他话音微顿，神色重新变得端正严肃，“但同情归同情，法理归法理。”
“你们家的难处是真的，可侵占、挪用、配合他人掏空国有资产，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国营厂是国家的资产、是成千上万工人的饭碗、是公家的根基，不是任何人可以拿来救命、拿来交易的筹码。不管出于什么苦衷，触碰了这条红线，就是犯错，就是违法。”
“情理能让人动容，可国法绝不能徇私。如果人人都以难处为借口蚕食国资，那所有国营企业、所有公家基业，迟早都会分崩离析。”
韩雅闻言鼻尖微酸，却没有反驳，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爸之所以急着把我嫁出去，也正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犯错。”
“他希望万一事情败露，我一个瘫痪在床的人，能够有一个依靠。”
韩雅抬眸，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的傲气，“否则，你信不信，若等我能够重新站起来，凭我的模样，什么样条件的男人我找不到，普通工人连跟我相亲的资格都没有。”
她这话虽然说的有些狂了，但陈阳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狂的资本。
如果单论模样的话，韩雅确实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人，白桃已是十分罕见的美女了，但跟韩雅比起来，还是要弱上一分。
这还是在陈阳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情况下。
韩雅深吸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同情我，我只是想问你，万一最后事情败露，我爸的下场是什么？”
陈阳神色凝重的说道，“无期或者死刑，你父亲是从犯，无期是跑不了了，不过……”
韩雅听到死刑二字后，心里骤然就是一紧，“不过什么？”
“如果在酿成大错之前主动投案自首，并揭发有功的话，结果会天差地别。”
陈阳重重的说道，“只要他主动投案、如实坦白全部罪行、彻底交代曹严华的所有布局、揭发全部涉案人员、交出暗厂位置、账目漏洞、私单渠道，算重大自首、重大立功。”
他看着脸色煞白、呼吸微促的韩雅，缓缓说出最终结果：“按照我国的律法政策，坦白从宽、立功减刑，大概率是一到三年。”
陈阳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如果他真这么做的话，那我可以在沈书记面前替他求求情，争取到一个缓刑也不是不可能。”
陈阳短短几句话，对韩雅来说，无疑是一道救命的曙光，紧绷到极致的身子猛地一松，眼眶瞬间通红。
她哭不是因为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站不起来了，而是知道父亲终于有救了。
她啜泣了许久，才最终擦了擦眼泪。
“好，我懂了。”
韩雅仰着脑袋，眼神中满是倔强，“你放心，我一定会劝说我父亲去自首的。”
“哪怕你永远都可能都站不起来？”陈阳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你想清楚，目前我还并没有什么实证，事情到最后，说不定还真让他们做成了。你的医疗费也就有了着落。”
韩雅听到这句话后，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呜咽声大声溢出来，肩膀轻轻颤抖。
可她抬起的眼眸澄澈又坚定，泪光闪烁，却无半分悔意。
“我想得清清楚楚。哪怕我这辈子，永远都站不起来。”
她望着陈阳，轻声道出埋藏多年的秘密，字字恳切：“你知道么，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一岁那年，是他们在漫天大雪里把我捡回了家、拉扯长大。”
“这十几年，我拖累他们够多了，我不能再为了我自己的双腿、为了一己私念，彻底搭进我爸的后半辈子。”
韩雅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眼神彻底归于平静。
“你走吧，我会劝说我爸去找你投案自首，这份功劳我不给别人，但我希望你也能够兑现自己的承诺。”
陈阳看着她故作淡然，想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无奈的叹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的关上了门。
陈阳刚踏入堂屋，一股浓浓的烟雾便扑面而来，即使像他这样的老烟民，也被呛得连连咳嗽。
韩重坐在不远处的木桌旁，脚底下扔了十几个烟头，手里还夹着一根未燃尽的香烟。
“咳咳……韩主任，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陈阳话音落下，便准备抬脚离去。
一直闷头抽烟、沉默不语的韩重，终于缓缓抬起头，“你等一下。”
他眼底布满血丝，仿佛一头嗜血的猛兽一般，“我今天告诉了你那么大的秘密，你就没有一点表示么！”
陈阳蹙眉道，“你想让我怎么表示？”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