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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第奇主家宅邸深处，厚重的天鹅绒拉上了大半，挡住了午后略显刺目的日头。
几份墨迹未干的报告散落在桌案各处，上面记录着这次花都大学的考试结果和招生情况。
这些资助了花都大学的股东，或者说是花都的主要贵族们正围绕这次招生开了一场小会。
长桌靠窗一侧，马尔切洛·斯特罗齐靠在宽大的高背椅里，听着旁边的仆从逐条念出那些来自珍珠城，米兰德，乃至北方教区的青年成绩，心情舒畅。
这种感觉很奇妙，只需要在报纸上印上一份布告，然后再印一些满是算式和题目的报纸，大半个半岛，甚至就连北方的那些年轻人，就自己背着干粮，自掏腰包跨过关卡，老老实实的做进考场，把自己脑袋里的东西，一五一十的摊在纸上任人挑选。
所谓天下英才尽入彀中，大抵也就是这副光景了。
但坐在马尔切洛对面的弗朗切斯科却是一直皱着眉头。
“按照维萨里奥一开始的设想，所谓的‘博物常识’，满分能给八十分都算多了，应该把多出来的那些分数，分到第二，第三张卷子上。”
“不然那些真正有天赋的平民孩子，怎么可能见过那种大海船，见过真正的蒸馏装置？见过这些昂贵的东西？”
这句话让在场的一部分贵族都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开办大学这件事早就已经不是斯特罗齐和美第奇家族的事情，而是整个花都贵族和鸢尾花议会的大事。
为了照顾这些贵族的体面，原本计划只有六十分，最多算八十分的博物常识被拉到了一百分，用来确保一些贵族少爷小姐不会考的太过难看。
当然，作为主考官的弗朗切斯科也没给这些贵族们太多钻空子的机会，他特意在博物常识里添加了许多需要硬性计算的题目，光是见过可拿不到什么高分。
想要在第四卷靠着投机取巧碾压那些普通的平民孩子？
虽然不是门都没有，但也得有实力，才能通过这扇门。
长桌上，皮耶罗·德·美第奇安静的听着弗朗切斯科的训话，作为大股东的他心情和马尔切洛差不多，非常的满意。
即便作为第一届招生，程序上显得有些匆忙和急促，但他已经从那些堆积如山的试卷和各地考生的名册当中，看到了一个庞大且崭新的可能性。
这不是旧时代那种靠一个大贤者收几个门徒的“学院”，而是一座能够源源不断吞吐知识，并且将整个大陆的标准全部收拢进来的“大学”。
即便这意味着必须把一部分原本垄断在美弟奇主家手里的考核与晋升权力分散给工坊与市民，但换来的，却是整个半岛乃至北方各公国对花都前所未有的仰望。
北方如今暗流涌动，对立教皇的阴云笼罩在帝国上空，但那些挑剔的北方贵族和学者，此刻全都在暗中死死盯着这所大学，盯着这里的学生究竟能展现何种价值。
在弗朗切斯科训斥完之后，长桌两侧的氛围很快活跃了起来，几位分家和其他贵族的执事们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对着高分试卷上的名字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带出了随身的家臣契约，显然是要直接抓人了。
在半岛之外的地方，或许那些持有秘典，懂点神秘学，能够徒手撮出火苗的低阶神秘学家价值远超这些普通学生，但是拜托，这里是花都。
在其他地方，可能神秘学人才要比这些懂的什么机械物理的人才珍贵的多。
但这里是花都，别拿那种乡下地方的人来比，在花都，逻辑，思想，灵感这种直指神秘学本源的东西，比那些装腔作势的神秘学玩意儿要珍贵的多
谁家没放着点压箱底的秘典？谁家没有几箱祖传的触媒？谁家的书库里没有一两本从旧帝国时代传承下来的神秘学残卷？
对于真正站在半岛高层的大人物而言，那些流落在外的低阶神秘学玩意儿不过是一堆残次品罢了，那些表面的神秘学天赋和触媒反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就算是接近释义的秘典持有者，在花都也得乖乖去当神秘学保安。
如果把神秘学比作一把凶狠的武器，外面的许多中低层次的贵族诸侯还在为了争夺这把武器打的头破血流。
而花都的贵族们却是已经开始争夺这些武器的制造方法和能工巧匠了。
谁要是拿几件装腔作势的破烂神秘学道具跑来显摆，只会被沙龙里的学者当成没开化的乡巴佬扔出去。
看着这些争吵的人群，马尔切洛笑而不语。
争吧，随便你们怎么争。
反正榜首是他斯特罗齐家的人，他可爱的小丽莎。
其实外面那些不懂事的人说丽莎是内定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毕竟就丽莎的水平，当讲师都足够了。
参加考试只是为了堵住一些人的嘴，证明一下丽莎的实力而已。
就在这些贵族的争吵声逐渐大起来的时候，皮耶罗拍了下桌子，目光环视一圈，说道：“诸位，收起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带着美第奇无可违抗的威严。
“这所大学挂着的是花都的名头，甚至还有鸢尾花议会和我们美第奇家族的名头，它的声誉比你们任何一家的账本都要金贵！”
“从今天起，我不希望看到任何针对录用考生的下作手段，不管是派人跟踪，威逼利诱，还是利用债务契约强行扣留，谁要是敢用这种手段染指学生，你们最好祈祷自己有能力直面美第奇家族。”
长桌两侧的贵族们心头一凛，纷纷收起了躁动，顺从的低下了头。
花都向来以文化见长，而这所大学，就是目前皮耶罗在花都和家族内部的重要政绩之一。
“想要人，就凭借你们自己的实力，以及摆到台面上的诚意去谈吧。”
皮耶罗挥了挥手，说道：“散了吧。”
......
傍晚，瓦伦蒂的庄园当中。
“皮耶罗果然下了禁令。”
特莉丝喝了口茶，说道：“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虽然不能用强的，但我让你考进大学也是为了这个，我的小诗人。”
听到自家姐姐这个称呼，朱利奥哆嗦了一下。
“接下来，大学的事情就由你这个局中人全权负责了，我们运气好搭上了维萨里奥的第一次快船，办了报纸，这次的大学虽然让斯特罗齐和美第奇抢先走了一步，但起码现在还能有追赶的空间。”
“所以接下来的人才招募和大学里的运营可就全权交给你了。”
朱利奥没有像是往常一样和姐姐唠叨，或者下意识的求助姐姐，而是回到房间之后认真思考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脱离姐姐的庇护，由他自己一个人完全负责一件可能决定瓦伦蒂家族未来走向的重大事务。
许多贵族虽然对大学非常重视，但绝大多数人还真没像是瓦伦蒂家这样，直接让家中的继承人之一直接考进去。
年轻的诗人第一次收起了那股浮躁的傲气，指尖在一页页档案上划过。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迹上。
姓名：约翰。
籍贯：神圣罗曼帝国，福斯堡乡村教区。
朱利奥的眉毛挑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调阅起了这个约翰的详细信息。
平民出身，几何算式九十六分，机械力学九十二分，博物常识五十分。
虽然常识只有可怜的五十分，但那显然是对高端实验和航海洋流一无所知，能拿到五十分，还多亏是弗朗切斯科塞进去了一堆计算内容。
而且如果抛去这个，他的算式和力学，也就是“理科”，其实在所有考生当中都名列前茅。
要知道，在花都，王公贵胄虽然不能算是遍地都是，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而北边那些廉价的公主王子更是可能连门都没资格迈进去。
但在这么一群人当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平民？
朱利奥的脑子好像突然冒出了什么东西，灵感，一个能够让花都的大学彻底扬名的灵感！
伴随着摇铃声，一位侍从快步走了进来。
“你去一趟美第奇的宅邸。”
朱利奥说道：“帮我问问皮耶罗大人，花都有没有什么办法，通过官方的驿站或者商队渠道，把一份正式的，盖着花都大学印章的录取公函，原原本本的送到神圣罗曼帝国，福斯堡地区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偏远乡下。”
侍从愣了愣，眼神当中露出些许茫然，显然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但还是忠诚的低头领命，快步转身离去。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朱利奥重新将目光落在那份写着“约翰”这个名字的纸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