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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的规矩比约翰经历过的任何场合都要冷酷严苛。
每个人都被分配在独立的木质单人长桌前,桌面上空无一物,只允许放置配发的纯白粗厚纸张与墨水瓶。
四个角落里站着身形笔挺的监考人员,空气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被风吹动的橄榄树叶沙沙作响。
试卷一共有四张,分别是正言的文法和逻辑辨析,几何计算,机械结构与实用力学计算,以及最后的综合常识与理论。
分别考验学生的文字逻辑水平,数学水平,机械结构和应用数学,或者按照最新的说法是“物理”水平,以及博物程度。
当目光扫过第二张和第三张卷子的时候,约翰原本紧张的心跳慢慢平缓了下来。
确实如同报纸上的声明一样。
题目的难度虽然比报纸上的几何数学与基础物理要更高一些,计算量也大得多,但底层的逻辑脉络完全一脉相承。
只要严格遵循威廉主编在报纸上的逻辑方法,答案就会像是水车转动一样自然而然的冒出来。
至于第一张的,约翰并不擅长什么正言和文学,虽然他读过小教堂里的所有书,但要说文学,肯定是比不上这些泡在花都里的文化人的。
不过好在出卷者似乎是考虑过了这个问题,正言试卷偏向简单,不需要什么坚实的文学基础,虽然有的话肯定是加分,但只要逻辑没问题,便也扣分不多。
但到了第四张卷子,约翰的笔尖停顿了下来。
题目上不光有着所谓洋流和海运的相关问题,还有着各种船只马车的建造问题,夹杂着一些建筑学上的知识。
甚至还有着一些关于蒸馏实验,绘画颜料制取,矿物开采的问题。
这些词汇对于一个在内陆乡村长大的农家少年而言,陌生的像是天外来物。
他从未见过大海,也从未接触过任何炼金器皿,更不可能学到建筑学和绘画,那些专有名词在他脑海里如同一片空白的迷雾。
不过好在,这张博物卷子上还是有着一些能够计算的题目的,而且关于航海,他在一路上看的《罗特维尔早报》上也稍微了解过一些。
约翰咬了咬牙,尽自己所能把试卷填满,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理由后退,更是不能后退。
当收卷的钟声响起的时候,约翰看着自己的试卷发呆,整个脑子似乎都已经放弃了思考。
四天后,放榜的正午,夏日的阳光洒满了大学正门,空气干燥的让人嗓子发痒。
整条街都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除了考生,还有不少专程从花都城里赶来看热闹的市民,贵族管家以及报社的随行记录员。
窃窃私语与紧张的喘息声在人群中汇聚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在等待过后,两名斯特罗齐家的侍从终于扛来了榜单,将榜单稳稳的贴在了校外的告示墙上。
约翰被挤在人群中段,个头不算高大的他只能踮起脚尖,越过前方晃动的宽檐帽与假发,努力将目光投向最顶端那行最显眼的位置。
榜单的名字根据排名用正言大号字体清晰的应在最上方,后面则是跟着这个人的单科成绩。
第一名:丽莎·德尔·焦孔铎。
文法逻辑:100
几何算式:100
机械力学:100
博物常识:100
看到这个成绩,原本还算克制的人群,骤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四百分?开玩笑的吧?”
“卷子上不是有实验题和超纲题吗?全对?”
“卧槽,这是什么怪物?”
考试之前,那些来自半岛或者其他地方,云淡风轻的公子哥们看到这个夸张的成绩之后完全不淡定了。
难以置信,完全的难以置信,甚至他们终于绷不住之前那副从容的样子,连脏话都骂了出来。
有人甚至怀疑这个叫丽莎的姑娘作弊了,或者是什么内定生。
但那些真正的花都贵胄们看到这些人的反应却是冷哼了一声。
开玩笑,这个大学可不光是斯特罗齐家和波波利·美第奇分家在看着,而是美第奇本家也有人在盯着。
作弊?这些人可能不知道,为了确保公平,美第奇的家臣们甚至在用仪式和秘典监控考生们的情况,别说使用普通作弊手段,就连神秘学手段都能给你查的一清二楚。
至于内定生就更不可能了,毕竟就连他们都要苦哈哈的来考试,哪有什么内定名额?
更何况,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起码是斯特罗齐工坊的那些学生们并不陌生。
四百分只是分数的上限,不是丽莎大人的上限。
约翰站在人群当中,眼角抽抽了两下。
他不是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道理,但他亲手做过这四张卷子,那两张他不擅长的正言和博物卷子先不提,中间那两张他可是非常清楚是什么难度的。
四张卷子的后半段显然有一截是为了让考生们拉开差距的超纲题目,尤其是中间那两张纯理科的卷子,题目简直能用反人类来形容。
约翰只是做了两道大题,就明白这些题目完全不是给普通人做的,这里的普通人不是指约翰这种没有系统性学过几何与机械结构的普通人,而是天资一般之人。
全对,那完全是站在另一个维度的怪物。
而在丽莎的名字下方,第二名的成绩直接断崖式的跌落到了三百七十九分。
这也绝对是个怪物的成绩了,文法逻辑和博物常识丢几分才是正常的,那些超纲题少写一道,或者错了一点也是正常的,但在那个满分面前,这怪物一般的成绩都没那么夸张了。
当中众人看清第二名的名字之后,那些嚷嚷着作弊和内定的声音瞬间就缩了回去。
朱利奥·瓦伦蒂。
瓦伦蒂家的朱利奥少爷居然才考第二,而且也没有满分。
要知道朱利奥虽然年轻,但在文坛也有一定名声了,本身更是已经开始帮助运营起了整个家族,和普通考生完全不是一个境界的,来考试估计更多的只是来玩和来测试自己的。
就连朱利奥都没拿到满分,就知道这四张卷子想要拿满分究竟得多变态了,至于什么内定的,更是没有一点可能。
说难听点,在场其他人绑在一起,可能都不够瓦伦蒂家打的,如果内定连朱利奥都只能区居第二,那么那个丽莎究竟是何方神圣?难不成真是马尔切洛流落在外的亲孙女不成?
从第三名开始,绝大多数入围者的分数都在三百四十分到三百六十分之间纠缠,拉开差距的大部分都是中间两张卷子。
约翰深吸了一口气,按住怀中父亲给自己的那枚早已被汗水浸的滚烫的银叶币,在内心不断的祈祷着。
他的视线开始一列一列的往下搜寻。
三百六十分,没有。
三百五十分,没有。
三百四十分,依然没有。
随着目光的不断下落,约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攥紧。
难道村里神父的托付,马可先生的信任,还有父亲在门槛上坐了一夜的背影,最终只能止步于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海帆与玻璃器皿前吗?
但在名单的结尾,约翰的视线被猛然定格。
第七十六名,约翰,神圣罗曼帝国福斯堡教区。
文法逻辑:82
几何算式:96
机械力学:92
博物常识:50
总分:320
约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仿佛停了两秒。
周遭的议论声,远处报童的叫卖声,落榜学子落魄的叹息声,所有动静,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从他的耳朵里退了出去。
他办到了,虽然博物常识只有可怜的五十分,但是他办到了。
那高达九十六分和九十二分的数学成绩,像是一柄粗糙但锋利的铁镐,硬生生的为约翰凿开了一道通路来。
没有看家世,没有看推荐信,没有看考生的父辈到底给教廷捐过多少座小礼拜堂。
那些他在小教堂烛火下一笔一划推出来的算式,真的变成了通往大门的阶梯。
约翰缓缓从怀里抽出了那只右手。
粗糙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里,那枚被北方阳光与汗水共同焐热的银叶币,在花都正午灿烂的烈阳下,泛出了一抹闪耀的白光。
其实约翰根本不用担心,他的几何与算式和机械力学成绩已经引起了这所花都大学里一些老师们的注意,单论这两门,约翰其实应该算是前十才对,即便约翰真的因为博物常识而被刷下去,也会被特别捞起来的。
但如今,少年站在欢呼与叹息交织的人海之中,用力把腰杆挺得笔直,抬起头,迎向了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大学石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