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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澈年岁快十七了,还在长个头的年纪,赵清徽的个头在女子当中算高挑的,可两个人站在一起,他仍比她高出许多,她得抬头和他说话。
他红着一张脸,因为她的一句“拖后腿”,于是想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只能犟站在那儿。
“不会再给你拖后腿,我听你的话。”他说道,“你让我留下来,说不定……哪一日,我就派上用场了呢?”
赵清徽低头一笑,问他:“怎么派上用场?”
“我……关键时候,我能保护你。”
用这条命去护,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你保护我?”赵清徽忍着笑,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因着她刻意的打量,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脯。
她在他面前摊开手心,他不明所以,拿眼神询问她。
“将手放上来。”她说道。
他便将手放到了她的手上,刚触碰,她的手便像蛇一样,滑到他的臂膀,被她握着的地方,一阵痛麻,接着就是天旋地转,背部一震,他已被掼在地面。
杨澈本能地闷哼一声,一抬眼,赵清徽一腿跪地,一腿屈起,重重地压着他的胸口,她的右手虚握住他的颈脖,掌间的力度……他一点不怀疑,下一刻,会扭断他的脖子。
他知道她身上有点拳脚,却从未见识过。
“你这样。”她俯下身,眼中闪着意味不明的浅笑,问他,“如何护?”
杨澈眼睫一霎,侧过头,看向半掩的窗扇,说道:“你知不知道苍狗是军府的人?”
这话头起得突然,赵清徽手上一松,问道:“你如何得知?”
“我和他聊天。”他看着身上的她,“从他的话语间知道的,他说,马杰大名鼎鼎。”
“马杰大名鼎鼎是不错,那也只是在军中,普通老百姓怎么知道他的名号?”他说道,“别说军中将领了,对普通百姓来说,连当地县官的名字,都不一定能叫出来。”
“他能得知马杰的名号,一定和军府有关系。”
赵清徽想了想,确实是,不过转念一想,也有另一种可能:“兴许只是奉承呢?好话谁不爱听。”
杨澈见她肯同自己好好说话,身上的血渐渐回暖,他要的很简单,就是她给予他一份基本的尊重,莫将他当个玩意儿。
“可殿下莫要忘了,他从哪里逃出来的。”
能逃出瘟疫蔓延的临川,岂会是常人。
赵清徽点了点头,再一低眼,发现他的双手正锢在她的大腿外侧。
在她跑神之际,他下一句话将她的思绪拉回正轨:“他腕子上有六星。”
所谓六星,就是六个墨青色的点,军户标志。
军户虽是良籍,在“身份世袭”这一点上,和贱籍是一样的。
若是一人逃亡或死亡,官府便会追至原籍,强令其族人顶替,整个家族都被绑缚。
在晋国,为防止军兵逃跑,皆会在胳膊上刺上六星。
“虫娘。”他再次亲昵地唤她,“你看,我也是有用的,只是靠的是脑子。”
赵清徽干脆坐到他的身上,手往他的额穴处点了点:“你这脑子也不好使。”
“同你自是不能比的。”他连忙说道,手在她的大腿外侧抚了抚。
“我可不是说这个。”她嗔他一眼,“让你走,你却不走,等到了临川,真到了危险关头,我可护不住你。”
他的手心贴在她修劲的大腿上,掌下的肌筋,紧绷着,又软又硬。
“我不用你护,我来护你。”他仍是坚定地说道。
赵清徽怔了怔,许是他认真的态度让她有了一丝恍惚,好像他真的能保护自己。
他也真的有那样的能力和本事。
她从他身上站起,拉他起身:“真不走?”
杨澈理了理衣服的褶皱,“嗯”了一声。
“阿澈。”她唤了他一声。
“什么?”他仍拍着身上的灰尘。
“你想要名,我可以给你,你想要权,我亦会尽量满足。”她说道,“但是再多的,就不能了。”
有些话,她需向他说清楚。
对于杨澈,赵清徽认为自己对他好,是始于同情,她同情他,可怜他。
所以她希望他能好好活着,莫要再受苦了,到了某个时候,他该娶妻娶妻,该生子生子,她和他之间,不会有任何男女情事上的牵扯。
杨澈手上的动作一顿,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殿下的话,臣记下了,微臣不会再有任何妄念,那么,接下来,臣可以随在殿下身侧了?”
赵清徽点了点头。
杨澈拱手行了一礼,再无别的话,退出了屋室。
杨澈离开后,逐云走了进来。
赵清徽问了她那日追拿苍狗的情形。
逐去回想一番,说道:“此人下盘极稳,出手间没有多余的花招。”
她停了一会儿,眼珠划向斜下方,再抬眼,说道:“还有,婢子追了他好长一程,后来同他交手,此人却没有丝毫气喘。”
赵清徽听后,结合先前山寨被困百姓的零碎言语,苍狗在寨中会庇护他们,前前后后一联想:
一个身手不俗的军卫,隐匿于匪寨,当了贼,而临川却由匪贼掌权。
兵成了贼,贼成了兵。
赵清徽笑了笑:“有意思。”
大厅人声低而杂,杨澈走了之后,苍狗仍坐在角落的方桌旁,他从衣兜掏出一个小纸包,在手中摊开,纸包里装着几十粒焦干的花生米。
他便用两指拈起一粒往嘴里丢去,嘎嘣嚼起来,眼睛却盯着二楼的某个房间。
那位杨小郎从屋里出来了,去的时候,脸色还好,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下了楼也不往他这里来,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接着那个会武的女婢进了房间。
苍狗又拈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睛目不移地望着二楼。
门开了,出来一人,那人立在栏杆处,目光扫下来,环顾一圈,最后定在他这里。
然后,他就见她对他招了招手。
他眨了眨眼,疑惑地指向自己。
赵清徽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苍狗将纸包叠好,重新放回衣兜,拍了拍手,饮尽杯子里的残茶,往二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