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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次日,天刚刚亮,赵清徽用罢早饭,逐云进到屋里,说马杰和高正使在侧屋求见。
赵清徽便去了旁边的屋室。
马杰和高正使起身,等她坐下后,两人随之坐下。
“预计何时启程?”赵清徽问道。
“回殿下的话。”马杰说道,“离临川还有一段距离,这天色瞧着仍阴沉,昨夜又下了一整夜的雨,路面泥泞难行,微臣和高大人商议过后,决定天色彻底放晴后再启程。”
赵清徽侧过头,往窗外看了看,腔调中带着叹意:“也好,这个路面确实难走,那便再缓一缓。”
高正使和马杰对视一眼,问道:“殿下可是愁烦南境的疾疫?”
“非是愁烦疾疫。”她说道,“那庾城县官有句话说得是,死得都差不多了,活下来的,也就活下来了。”
高正使和马杰沉着眉头,皆不言语。
片刻后,高正使又道:“殿下所忧者,非百姓,那便是官了。”
赵清徽将身子往椅背靠去,指尖在椅扶上点了点,说道:“南境兵马原是魏大将军统帅。”
提及魏大将军,马杰立马来了精神,面上扬起一抹笑意:“殿下不知,微臣从前曾在魏大将军手下谋过事,他是个极英勇、公正之人。”
他又看向高正使,笑说道:“老高,你好酒,等到了南境,可以和魏大将军拼一拼,他是个酒腻子,看你二人谁的酒量更胜一筹。”
高正使拈着短须,低而缓地笑起来。
“他死了。”赵清徽一句话让两人的笑谈遽然停止。
笑僵在马杰的脸上,之后面色变白,随后带上厉色,说出来的话也变得生硬:“我们什么也没收到。”
这个“我们”非是指赵清徽等人,而是指朝廷。
一个边境大将身亡,需拟紧急军报和行政文书两样,往上逐级递报,朝廷收到后,启应相应章程,对逝者追官爵等,然后安排新任大将接递其位。
可朝廷什么消息也没收到,这是何意味?
马杰和高正使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明白了赵清徽在担忧什么。
安静中,马杰起身,往前走出一步,单膝跪地,郑重道:“臣恳请殿下折返京都,在此止住,莫要再往临川前行。”
高正使也是叹了一声。
这一去无疑是羊入虎口,他们的队伍不超过千人,离开庾城时,又留了一部分人马。
再看那南境,若是魏大将的军务被不怀好意之人接手,那人手里便坐拥数十万军兵。
这一趟,万万走不得!
马杰单膝跪地,他劝赵清徽折返,非是他贪生怕死,亦非职责所在,而是他真心不希望赵清徽有事。
这样的女子该好好活着,精彩地活下去,不该年纪轻轻死去。
在他思忖间,赵清徽走到他的面前,说道:“马护军起身。”
之后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外间是一条走道,视线越过走道,可看到一楼堂间。
下面的方桌坐了些人,有的人擦着兵器,有的人用着饭食,还有的坐在那儿发呆。
她的目光定在一处,一点点变柔和。
那里坐着两人,其中一人两腿分开,像骑马一般,骑在长木凳上,不知在说什么,一面说,一面晃了晃脑袋,看着甚是有趣。
那人似是察觉到什么,回过头往二楼看去,只有一扇空空的窗户。
赵清徽回身走到屋中,对马杰和高正使说道:“不能折返,这条路要走下去。”
她选择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回不了头,从那场大火开始,她的后半生就已注定,仇,她要报,该抢的,她也要抢。
“就此折返。”她叹叹的尾音中,呢喃着,“也一样是个死,没有退路。”
马杰一愣。
赵清徽看向他,斩钉截铁地问:“马护军,你怕死?”
马杰胸脯一提:“下官的职责便是护殿下安危,怎会怕死,殿下放心,臣一定会死在您前头……”
高正使听后,“哎呀”一声:“这是怎么说话呢。”
马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改口:“臣的意思是,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赵清徽笑着点了点头:“行了,去罢,两位大人也好好休整一番,才好继续赶路。”
马杰二人应下,行了退礼,出了房间。
出了屋室后,高正使便回了自己的房间,马杰则站在走道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朝一楼走去。
他走到一张方桌边,看了一眼桌边坐着的两人,带着轻蔑的意味,笑了笑。
杨澈骑在长板凳上,一见马杰,胳膊立马压在桌子上,生怕他再掀桌子。
马杰往他面上看了一眼,又看向他侧边的独眼男子,正是那鹰嘴寨的二当家,苍狗。
“你怎么和这人聊得热络?”他问杨澈。
杨澈眼珠向上,看了他一眼,不言不语。
马杰感觉他这一眼有些复杂,像是在说,我和你不熟,又像在说,烦请走远些。
“马将军!”苍狗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早就耳闻马将军武力过人,英勇无比,一腔豪杰气概!”
马杰瞅了他一眼,事不关己地问了一句:“病好了?”
“好了,好了。”苍狗捋起衣袖,“都褪了。”
马杰没再说什么,走之前对杨澈说了句:“他是匪,别被他卖了,还浑不知。”
杨澈冷笑两声,虚虚地一抱拳。
待马杰走后,苍狗仍看着马杰的背影,直到杨澈唤他,他方收回眼。
“你认得他?”杨澈盯着苍狗,目光在他的面上停留。
“认得,大名鼎鼎,怎么不认得。”
杨澈一面以极小的幅度点头,一面重复他刚才的话:“大名鼎鼎……”
他看向他,继续二人先前的话头:“狗哥,你是临川人?”
苍狗想了想,说道:“算不上,我后来才去的临川。”
“临川现在是什么样子?”杨澈又问,“和庾城一样?”
“我离开的时候,随处可见死人,又或是将死之人,炼狱也不过如此了。”他说道,“现在不知道。”
杨澈给苍狗倒了一盏茶,露出轻松的笑:“那你倒是幸运,逃了出来,真是不易。”
“属实不易。”苍狗叹了一声,将茶水喝了。
“怎么当地的军府没管么?”杨澈试问道,“该往朝廷送军报,谁人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