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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徽从榻上缓缓撑起身,从他的胳膊下抽出衣袖,侧过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榻,出了屋室。
听荷招手让两名丫头上前,随她去了侧室,为其洗漱梳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卧着青痕,唇色将红未红,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
“一会儿再端碗汤药来。”她吩咐道。
听荷一面为主人按额穴,一面嗫嚅着唇想要说什么,所谓是药三分毒,遑论汤药熬得那样浓稠,别说主子那样厌恶苦味的一个人,就是她,也要将头偏离三分。
然而眼下为了杨小郎,她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得脸都要挤出苦水来。
“是。”听荷应声道,侧过头对一旁的小丫头说了一声,小丫头便往灶房去了。
过了一会儿,几名粗使婆子往沐间提热水。
听荷扶赵清徽起身,引至里间沐身。
此时天还未大亮,窗纱上映着静谧。
赵清徽褪了衣衫坐到浴桶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靠着桶壁,喟叹一声。
自杀匪回来,就没怎么停歇过,事情一桩接一桩,她从水中抬起手,带起银闪闪的水珠,轻轻一招。
听荷上前,立在她的身后,开始为她揉按头上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赵清徽便在揉按中缓缓闭上眼。
等她水中起身,那水已经凉了。
丫头用软巾将赵清徽身上的水拭净后,听荷再次上前,一件抹胸,一件里衣为赵清徽穿上,最外面,是一件水碧色的交襟长衫。
衣料薄而软,不紧不松地垂在身上,这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修挺的青竹。
交叠的领口下起伏不明显,小巧而孤傲,再下面,是窄瘦而有力的腰,束深翠色腰封。
装束毕,赵清徽倚坐于罗汉榻上,丫鬟为其烘干湿发,之后用簪束发,一半绾起,一半披散。
喝过一盏清茶,她便出了院子,见黄医官和另一名医官在院中向两名丫头低声地交代什么。
两名医官见了赵清徽,趋身上前拜了拜。
她邀他们到侧屋暂坐,进到屋内,两人分坐下,丫鬟开始往房中摆早饭。
“两位大人守值辛苦,早饭将就着用罢。”赵清徽说道。
两名医官起身,行了一礼,再次坐下,开始享用早饭。
饭间,赵清徽舀着细粥说道:“杨度支还未起身,不过后半夜他身上像是未再发热。”
那黄医官和另一个医官先是怔了怔,接着脸上一热。
倒是另一名医官先反应过来,咽下嘴里的粥食,说道:“若是未再发热,便是好转的征兆,不过,今日正是紫斑期,臣等还需查看杨度支身上是否再现紫斑。”
赵清徽“嗯”了一声,舀了一勺细粥,送入口中慢慢吞咽,吃了小半碗,天边的深蓝褪去,天亮。
听荷提裙走了进来,在赵清徽跟前福身道:“殿下,杨小郎醒了。”
赵清徽未有任何言语,两名医官已放下手里的汤匙,接过侍人递来的巾帕,净过手,以香茶漱口,随后起身退到一侧。
赵清徽以香茶漱口后,往隔壁屋走去,两名医官随在其后。
进到屋里,赵清徽像昨日那样坐在外间,并不入内,只黄医官和另一名医官入内,开始晨间的看诊。
这一次的看诊,比任何一次都要长,赵清徽已换过一盏茶水,等他二人出来,问道:“如何?”
两名医官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额上清凉,脉象虽还弱,却已稳了下来。”
“微臣看过杨度支的口舌,未有出血的状况。”
赵清徽点了点头,又问:“身上的紫斑呢?”
这个是病退的关键。
黄医官说道:“回殿下,紫斑虽未完全消退,其色不如昨日那般鲜艳,边缘呈淡化之势,据痊愈的症状来看,斑色由红转紫、由紫转黄,便是要退的迹象了。”
“好。”赵清徽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又对一旁的听荷吩咐,“再端一碗汤药来。”
两名医官便起身退下,继续调配药酒。
在他们退下后,几名带面巾的丫鬟端着木托进屋,将早饭送到里间。
杨澈简单地洗漱一番,因他太过虚弱,身上的力气未恢复,丫鬟们将小桌架到床榻间,再将饭食摆上。
他慢慢吃了些,吃得不多,这个时候什么东西吃到嘴里都是苦的、麻的,吃过温热的汤食,身上渐渐升起舒服的暖意。
用罢饭后,小桌撤下,他侧头去看,正巧看见那一抹往外去的青影。
赵清徽盘坐于侧屋的半榻上,喝了丫鬟端来的汤药,过了片刻,开始运转内力。
半个时辰过去,她面色发白,指尖发颤抖,听荷将调配好的药酒端来,血滴入。
“端过去。”赵清徽说道。
听荷往后退两步,去了隔壁。
前院,一间铺着灰色地砖的明亮敞厅,两侧一溜排的靠凳,每两张靠凳中间是一方案几。
左侧一溜排为首的位置,坐着几名年长官员。
第一位那人,面目沉肃,穿着一身深色暗纹直裰,鼻翼两边有两道括纹。
此人正是此次南巡正使,和那庾城县官高宏同一个姓,也姓高。
夜宴那晚,高宏端着一杯酒,想借着同一个姓氏同高正使套近乎,最后没能成,讪讪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在高正使身后,同坐了几名官员,皆是此次使团的掌事人,各人分管不同的庶务。
在他们对面的一溜排,坐着几名高大体格、深色皮肤的武将,为首的那人眉目锐利,正是马杰,他右手边的那人则是周辅。
在他们末尾还坐着一名斯文扮相的人,男子穿一身浅色直裰,头发全部用木簪子束起,正清清爽爽地喝茶。
马杰起身,走到他身侧坐下,低声道:“苏先生,你是不是早知道?”
苏青抬眼,笑道:“知道什么?”
“还能是什么,那个小杨大人。”马杰说道。
“你说他啊。”苏青放下茶盏,拂了拂衣摆上的褶皱,“我知道他,左护军大人不知道他么,该知道的,他是在度支司任职,往后你们常要打交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