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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营饭店的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六个人。
苏振邦、苏红旗、苏小曼、王峥嵘、林秀莲。
外加一个周世亚，是苏红旗顺道叫上的。
桌上摆着四凉四热，中间一大盆酸菜白肉炖粉条，热气腾腾。
荒年里头，这规格搁县城也算顶天了。
苏振邦坐主位，没急着动筷子，先端茶杯抿了一口。
他目光落到王峥嵘身上，“王峥嵘，今天这顿饭，头一件事，是谢你。”
王峥嵘刚拿起筷子，闻言又放下了，“苏书记，您这话言重了，我……”
“你听我说完。”
苏振邦抬手往下压了压，“前一阵子，天天有人在我下班路上盯我的梢。跟了两条街，我一回头他就拐巷子跑了。”
林秀莲在旁边听得一愣，下意识看了王峥嵘一眼。
苏振邦笑着道，“好在你提醒，加上周世亚同志带人把那小子摁住了。”
“书记，其实我也是峥嵘提醒的！”
周世亚也跟着说道，“这事能这么快破，峥嵘绝对头一功。”
“所以这第一杯酒，我敬你。”
苏振邦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朝王峥嵘举了一下，“你救了我闺女一次，又帮了我一次。”
“苏书记，您言重了。”
王峥嵘连忙站起来，双手端杯，“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嘴，真正抓人的是周同志，我啥也没干。”
“随口提一嘴？这世上多少事坏在没人多嘴。”
苏振邦没端杯，看着他，“你提了这一嘴，世亚上了心，我才没出事。要是没人提呢？”
王峥嵘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端着酒杯看着苏振邦。
林秀莲坐在旁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看王峥嵘，又看看苏振邦，再看看周世亚，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自己这个小叔子，啥时候跟县里的政法委书记、公安局的同志搭上线的？
还帮苏书记抓了盯梢的人？
他怎么从来没跟家里提过半个字？
苏振邦把酒杯往前一送，“喝了。”
王峥嵘仰头干了，坐下来候，见林秀莲眼神里全是问号。
王峥嵘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回头再说。
苏振邦这才夹了一筷酸菜，嚼了两口，话锋一转，“峥嵘，你往后什么打算？”
王峥嵘愣了一下，“苏书记指的是？”
“打猎。我看了你的材料，持证猎户，靠山吃山。”
苏振邦放下筷子，“但听说你爹和你大哥都折在山里，这条路你还要一直走下去？”
王峥嵘还没开口，苏振邦又补了一句，“你脑子活，胆子大，做事有章法。周世亚跟我说你在山里打过狼群、杀过黑瞎子。这样的人才，当个猎户可惜了。”
他端起茶杯，语气不紧不慢的，“林业局下面有个护林队，缺个副队长。要不就是县供销社业务组，我跟他们主任打个招呼。再不然，农机厂采购科老徐那边，你不是熟么？给你安排个正式编制，吃商品粮。”
林秀莲听到“商品粮”三个字，眼睛唰地亮了。
她猛地扭头看向王峥嵘，嘴唇动了动，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答应啊”。
“爸说得对。你进山打猎，嫂子天天提心吊胆的。”
苏小曼在旁边也凑了一句，“到县里上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按月领工资，多好。”
苏红旗跟着帮腔，“峥嵘，我爸难得主动给人安排工作，你别错过这机会。”
满桌子人齐刷刷看向王峥嵘。
“苏书记，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王峥嵘搁下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但我还是想留在村里。”
苏振邦眉毛一挑，“哦？”
“打猎我还在打，但已经只是我其中一个营生了。”
王峥嵘语气很稳，“村里的制衣作坊刚开起来，十台缝纫机，二十个女工，销售路子刚铺开。这时我撒手进县里上班，作坊就散了。再说了，我进山打猎打来的皮子，正好供作坊用。两头进钱，比拿死工资强。而且我那嫂子、妹子、侄女都在村里，我走了，家里连个顶门立户的男人都没有。”
苏振邦也不意外，忽然笑了一声，“你倒实在。”
“苏书记，说实话，您给安排个工作，我感激。”
王峥嵘立刻道，“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日子充实，有奔头。作坊刚起步，我不想半道撂挑子。咱们村里还很穷，好多人家至今都还很困难，我想带着全村人一起把好日子过上……”
苏振邦听完，没急着说话，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干了。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着王峥嵘，“行。你不愿意来，我不勉强。”
他转头看向苏红旗，“听见没有？自己日子还没过踏实，先想着村里二十个女工的饭碗。”
苏红旗笑着点头，“爸，我听见了。”
“你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见了。”
苏振邦又看向王峥嵘，“有点本事就往城里钻，村里的事没人管。你能想着带村里人一块儿挣钱，这比你打多少头野猪、挣多少钱都值钱。”
他顿了顿，“作坊好好办，账目要清，质量要稳。等开春了，我让红旗去你村里看看。要是办得好，县里可以给点扶持政策。”
王峥嵘心下一喜，连忙道，“多谢苏书记。”
林秀莲坐在旁边，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这会儿才慢慢吐出来。
她刚才听苏振邦要给王峥嵘安排工作，心里别提多盼着他点头了。
进县城、吃商品粮、不用钻深山老林。
这不就是她做梦都想的事么？
可听王峥嵘一席话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这小叔子说得在理。
村里刚起的作坊，二十个女工指着吃饭呢。
他要是拍拍屁股走了，那些人怎么办？
这么一想，她看向王峥嵘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饭吃到后半截，气氛松快下来。
苏红旗跟周世亚聊起了部队的事。
苏小曼凑到林秀莲旁边问手套的配色，林秀莲一一答着，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一顿饭吃完，众人走出饭店。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到了门口，苏振邦和王峥嵘道，“作坊好好干，村里的事比县里的事难办。你要是能把这一摊子理顺了，比坐办公室强。”
王峥嵘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随后又和苏红旗，周世亚以及周小曼告辞。
苏小曼盯着王峥嵘看了片刻，点了点头，随即朝林秀莲道，“嫂子，有空来县里找我玩！”
林秀莲应了一声，朝着苏小曼微微点了点头。
王峥嵘这时骑来二八大杠，林秀莲这才坐上了车，朝着苏小曼挥了挥手。
等车子骑远后，苏红旗这才推了一下苏小曼，“还看，不上班？”
苏小曼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朝着苏红旗嘟囔一声，“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