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大帝书阁)www.bbqsk.info,最快更新!无广告!     第十二期广播是在第八十一天的早晨播出的。

    姜怀信在广播室里准备了一个上午。他没有带稿子。他在桌面上只放了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温水。他把拾音头的位置调整了两次，然后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按下录音键。

    “废土之声，第十二期。”

    营地里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食堂里有人放下碗筷，穹顶里小满直起腰，围栏边上巡夜的人停住了脚步。石头和铁柱蹲在坝顶中央，小雨站在他们身后，面朝广播室的方向。赵姐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抹布。刘哥靠在围墙根上，柴刀搁在膝盖上。陈卫国站在主控室门口，面朝广播室的方向。小陈站在人群外围，面朝坝顶中央，手搭在背包带子上。孙哥坐在食堂角落里，端着碗，面朝广播室的方向。方先生站在围栏边上，手里攥着小笔记本，面朝广播室的方向。小满站在穹顶门口，手攥着红绳，面朝广播室的方向。

    “前几期我讲了仲裁者的历史、参数修改的细节、赵秉文的违规操作。今天这一期，我不讲那些。今天这一期，我讲一个人。”

    他的语速不快，声音平稳。

    “林望舒。你们很多人听过他的名字。有的人叫他‘归零者’，有的人叫他‘灭世元凶’，有的人叫他‘救世主’。他自己从来不这么叫自己。他每天早上走下坝坡，蹲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伸出手。一头四米高的变异体从碎石滩上走过来，用鼻尖碰他的掌心。碰完之后它转身走回浅谷。三头小的跟在它后面。”

    食堂门口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但没有人出声。

    “赵秉文被免职了。执行组换了新负责人。营地里暂时没有外面的人来找麻烦。林望舒没有停下来。他每天早晨照常去碰鼻礼，照常检查苗架，照常在主控室里整理档案。他还在写一本新的笔记本。叫《共生》。上面写的不是参数，不是模型，不是推演。写的是每天发生的事。谁碰了谁的手心，谁说了什么话，谁系了红绳，谁数了爪印。”

    他停了一拍。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今天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但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你碰了我的掌心。小满系了红绳。石头数了爪印。赵姐煮了汤。这些事没有被算进任何模型里。但它们发生了。’”

    广播里安静了一拍。

    “今天这一期，我要向所有人说一句话。归零营地在这里。它不走。它每天早晨碰鼻礼，每天中午浇苗，每天晚上巡夜。它种番茄，修围栏，记录变异体的行为。它在过日子。普通的、平常的、没有被算进任何模型里的日子。这种日子，就是它活下来的方式。”

    广播结束了。磁带停止转动。录音键弹起来。广播室里安静了一拍。然后姜怀信把录音机关掉，把磁带取出来放进盒子里。他坐在桌边，面朝林深的方向。“播完了。”

    “嗯。”

    林深站起来，走出广播室。他站在坝顶中央，面朝所有人的方向。食堂门口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开。他们站在那里，面朝广播室的方向，面朝坝顶中央林深站着的方向。赵姐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又松开。刘哥从围墙根走过来，走到坝顶中央，面朝广播室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围墙根。石头蹲在坝顶中央，转头问铁柱“他在说我们吗”，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雨蹲在石头旁边，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广播室的方向，眼睛睁得很大。方先生站在围栏边上，手里攥着小笔记本，低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小满站在穹顶门口，手攥着红绳，面朝林深的方向。他站在坝顶中央，面朝她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她的脸，然后转身走下坝坡。P-01在碎石滩入口站着，围巾和六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面朝坝顶的方向。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上蹲下来，伸出手。P-01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温热的，湿润的。

    “你听到了吗？”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听……到……了。”

    三个字，停顿了两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坝顶。

    那天傍晚，小满在穹顶里给第三排苗浇最后一次水。她蹲在苗架旁边，手搭在膝盖上，面朝新芽的方向。新芽侧枝上的那粒新果已经长到了拇指大小，表面的绒毛在月光中泛着均匀的银灰色光泽。旁边的三根红绳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穹顶。她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了一会儿，面朝浅谷的方向。P-01在浅谷里卧着，围巾和六根红绳都在。三头小变异体围在它周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穹顶。

    那天夜里，林深在《共生》笔记本上写了新的一页。“第八十一天。姜怀信做了第十二期广播。他说了赵秉文被免职的事，说了执行组换了新负责人，说了我们每天早晨碰鼻礼。他说我们在过日子。普通的、平常的、没有被算进任何模型里的日子。”

    他写完之后把笔搁在桌面上，面朝窗口的方向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主控室。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浅谷的方向。P-01在浅谷里卧着，围巾和六根红绳都在。三头小变异体围在它周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穿过碎石滩，走进浅谷。

    P-01在凹地中央卧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走到它旁边蹲下来，背靠着凹地边缘的灌木根。他坐下来，面朝它的方向。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姜怀信今天做了广播。说了我们每天早晨碰鼻礼。说了我们在过日子。”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他说‘普通的、平常的、没有被算进任何模型里的日子’。”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我以前只记算出来的东西。现在我在记发生过的事。你碰了我的掌心。小满系了红绳。石头数了爪印。赵姐煮了汤。这些事没有被算进任何模型里。但它们发生了。”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它……们……发……生……了。”

    五个字，停顿了四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