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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锦春进来布置早上的清粥小菜,见玲珑愁眉不展,边摆饭边问,“怎么才回来就犯起愁来?如今这日子多好啊。”
玲珑坐下,看着碗中散发香味的粥,吁口气,“这话说出来,旁人会把我当异类,可我看着这饭菜,想到边城百姓连家都被人烧为白地,实在难受。”
“更叫我难受的是我选的男人。当时我只两条路走,一条躲开生下孩子,养在庄子上,自己过逍遥日子,一条就是入府,争权夺势。”
“我既然选择这条路,便不会后悔。”
“可承璋真让我失望。”
锦春道,“他已经是太子了,小姐的愿望也算成了一半,等做了皇后,自然有办法伸手朝政。”
“热粥暖胃,小姐喝点吧。”
“我只盼大梁百姓人人早上起来能有一碗热粥喝,冬天能有火烤一烤,孩子们能笑着长大。”
“别在有母亲眼瞧着亲生骨肉死在怀里。”
”小姐心肠软了许多。“锦春为玲珑夹了一箸小菜,感慨道。
“是怀瑾教会我,对世人心怀悲悯。我不能白白入府一场,不能枉费怀瑾的牺牲。”
锦春沉默半晌,待玲珑吃了些粥方开口劝解,“走了的人,让他安心走吧,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小姐也该向前看了。”
玲珑道,“我有什么前、后的?女子但凡嫁了人,还有什么余地?”
“莫不成我还能喜欢上哪个男子?”
“小姐何故为那书生唉声叹气?”
“你不会也以为我对慎之有情吧。”
“友情也是情——”锦春拉长声音。
玲珑坐着发会儿呆,忽又有了主意。
赵澈一直没现身,如今已和立冬汇合,她当即推开碗碟,让锦春研墨。
写信给赵澈,叫他记清,他是肖慎之派去收编土匪的,而非她沈昭昭。
锦春道,“这泼天大功就给姓肖的了?”
“我不需要泼天大功,于我而言是泼天大祸也未可知。正愁不如如何解释让赵澈收编土匪,现在有了动机不是很好吗?”
她另写一封信,约慎之私下到从前那家私房酒楼见面。
听宋义说,他跟着囤了不少陈粮都卖给柳家赚了不少,随即以玲珑名义买下那处酒楼重新挂牌,起名为“苏州雅园”。
这些年自跟了玲珑,他日子越发红火,这酒楼算他给玲珑的谢礼。
玲珑定好时间,把两封信交由锦春出府去寄。
……
此次大捷承璋抢到不少财物,除了分给士兵们的,他自己也拿到一大笔银子。
但参战之人都知道,这实是失陷城池的民脂民膏。
理应用之于受战乱之祸的百姓。
承璋当上太子初次上朝,便提出要为皇上修建一座新宫殿,以表孝心。
这番话出,堂上一片寂静,不管是不是依附于他的臣子,都没出言附和。
谁都知晓战事结束,最大的事情是开春的春耕,战地百姓安置,受雪灾困扰之地重建。
事情多如牛毛,哪来的精力和银子建新殿?
连御史都没回过神,承璋反应迅速,知道自己有些过份,笑道,“儿臣还没说完,战事得来的财物儿臣会一一上报,除了分给军士们的,其余银子一来想给父皇建个新殿,二来用于春来耕作。”
慎之知晓承璋战事里得来的银子不够做这么多事。
建了宫殿就无法用之于民。
当即上前一步,高声道,“臣,不敢苟同太子所言!”
满殿目光霎时聚到他身上。
“这批财货取自遭兵祸的城池,是流离百姓赖以活命的家底。”
不少大臣闻言点头称是。
“如今残垣未修,流民尚在寒风里漂泊,多地种子、耕牛匮乏,春耕若耽搁,来年便是漫天饥荒。”
“银两数目有限,两头不能兼顾。若是先抽银起造宫室,便要挤占赈济、农桑的用度。”
他顿了顿,言辞锋利,“宫阙乃是锦上添花,百姓温饱才是立国根本,臣以为,所有缴获,应当尽数拨付地方,安抚流民,筹备春耕,新殿之事,应当暂缓!”
话音落,殿内沉寂片刻,紧跟着,几位老臣、掌民政的官员纷纷出列拱手,“肖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也以为,当先恤民,缓修宫室。”
“国用困乏之时,不宜大兴土木。”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大半清流、务实臣子都站在了肖慎之一侧。
立于班列中的沈正源缓步出列,朝御座躬身一揖。
朗声道,“太子仁孝,心念君父,这份孝心,很是难得。”
“太子未曾说舍弃春耕赈济,孝为纲常之首,太子身居储位,心怀君上,可见心性敦厚。”
“财货调度,自有户部细细核算权衡,未必便如肖大人所想,二者势同水火。臣以为,太子此议,并无不妥。”
他这话圆滑,既不驳斥肖慎之,又替承璋稳住场面,给了太子台阶。
一片寂静中,慎之一声冷笑,吐出两个字,“佞臣。”
承璋面上依旧维持着储君该有的温雅笑意,握拳道,“慎之急百姓之所急,儿臣理解。”
“但如此辱骂沈大人,恐怕不合适。”
心中杀机渐浓。
肖慎之,也算他使出来的人,不得意时,是他一手荐给先太子。
后又跟随着他,一路也算官途顺遂,竟如此不知感恩,当众拆台。
御座上的帝王缓缓颔首,声音沉缓,“肖卿体恤生民,见识公允,是社稷之臣。”
旋即看向李承璋,淡淡开口,“太子孝心,朕已知晓。新宫暂缓,所有缴获财货,尽数拨付赈灾春耕。”
“承璋,朕非昏庸之辈,孰能不知轻重缓急?你来督办春耕一事,务必使各农户有种子可播,有农具可用。”
他轻轻喘口气,“你去打仗辛苦,朕为你备好数万担种子,你要好生办理差事,不可耽误。”
身为太子上朝第一天实则受了申斥,承璋一肚子气,应了差事。
散朝出宫,承璋方要坐上马车,见慎之也走出宫门。
承璋压着一肚子郁气,上前拦在肖慎之身前,质问,“慎之,孤将你引为心腹,许你前程。方才殿上,你却当众折孤颜面,为什么?”
肖慎之垂手,不见半分愧疚,“臣入仕为大梁社稷,为天下黎庶。公器不私,王法无党。昔晏子有言,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私,臣不敢附。”
李承璋见他拿圣人之言搪塞,气极冷哼,“好一个社稷!肖慎之论出口成章我不如你,不过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存了私心?”
肖慎之挺着脖梗,“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私产。太子没有私心那是最好。我是太子臣属,也是皇上臣属,更是国之臣属,倘若只知曲意逢迎,那是奸佞。”
“和他沈正源是一号货色。”
承璋气极反笑,“慎之自然不是佞臣,是清正之臣。”
肖慎之躬身一揖,“臣但求无愧君上,无愧苍生。”
这番敲打,纯属对牛弹琴,肖慎之依旧一根筋,并未因为承璋封了太子就有所改变。
承璋等不及稳坐东宫,肖慎之此时只如他鞋里沙,肉中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