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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喧闹之中,柳家派来的几个男人互看一眼,由地位最高的长房长子起身,端着酒杯上前恭贺。
却见承璋接过一位属官的杯子一饮而尽,目光自人群中扫过柳家长房长子,双手一挥,“各位都请回,人人来敬,本王……呵,孤如何应付得过来?一会儿非失态了不可。”
“孤有今天,是在座各位相助之功,承璋绝不敢忘。”
柳家来人只得悻悻而回,很是埋怨族长,当日何必压着粮饷不给?
如今银子也出了,还落得在太子心中结了个疙瘩。
若说在座诸人谁最激动,当属玲珑。
她双手在座下将裙子攥得紧紧的,面是不形于色,心中疯狂呐喊:终于,终于得偿所愿!
耳边一片恭喜之声,承璋当了太子,她自是太子妃,也是未来的大梁国母!
席中又有人起身敬贺玲珑,她一一都喝干了。
玲珑好酒量,素日从未显露过。
今天实在高兴,一边高兴一边酸涩想哭,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一路从沈家到长平侯府,二嫁入岐王府,她走得艰难。
此时,都值得了。
她两颊飞红,端着酒从东侧位走到正中主位旁,一张脸娇艳欲滴,笑盈盈对承璋道,“夫君……”
承璋见她眼中含泪,神情激动,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拿起自己的酒杯,两人一碰,琥珀色酒液泼洒出一些。
承璋手上稍稍用力,玲珑对他点点头,夫妻两人此时心意相通——
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们等到了。
玲珑喝干杯中酒,在承璋耳边道,“自此愿君余生皆是坦途。”
又歪头娇羞一笑,“为我挡箭的伤口,还疼吗?”
承璋在她手上捏了一下,看着她离开,目光如蛛丝般追着她远去。
大家都在各自说笑,唯清元的一双眼睛只瞧在承璋身上。
这一幕她看得清楚。
把那银牙紧咬,心中骂玲珑暗藏媚惑之心,装得端庄清高,实则比谁都妖媚。
只是旁人不了解罢了。
不管是承璋的目光,还是玲珑的表情,都让她嫉妒得发狂,恨不得立刻杀了玲珑。
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嫁过一次,还要嫁,离了男人活不下去吗?
就沈家那门第,给柳家提鞋都不配,才当了几天官,手里贪了几个钱,如此猖狂。
沈正源也是读过书的人,教养出什么样的女儿?
一个任性嚣张,一个臭不要脸,心机深沉,怎么这样的人反倒风声水起?
老天太不公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舞衣已经更换,乐班也准备好,她要为承璋献上最美的一支舞。
乐声倏然一转,曲调清越又缠绵。
柳清元缓步走出,裙裾是月白缠银线的舞衣,边角绣着兰草。
她慢慢抬眼,眼尾那点红浸着酒意。
她先屈膝一拜,身姿低柔,脊背绷得笔直。
乐声起,袖幅漫卷开来。
这舞本是昔日承璋初见她时,令他心动的那一支。
往日跳,眉目含情,处处是盼君垂怜的温婉;今日舞起来,筋骨里藏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广袖翻飞如流云掠地,旋身之时银线在灯火下流光闪烁,足尖轻点金砖,高高跃起轻轻落下。
腰肢折出一个柔婉的弧度,抬臂、扬袖,姿态艳绝满堂。
那双眼睛死死锁着主位上的李承璋。
一旋,广袖扫过案前灯烛,烛火猛地一晃,跃动的火光映在她眼底,妒火藏在媚色之下。
折腰,长发随动作垂落,发丝扫过地面,转瞬又挺身旋起,裙摆铺成一轮圆月。
旁人喝彩声此起彼伏,都叹柳氏舞姿冠绝京师,名不虚传。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每一次扬袖,都似挥开玲珑留在承璋身上的影子。
每一次回眸,都盼着承璋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人。
乐声渐急,她旋得越来越快,裙袂纷飞,衣上银线连成一片流动的光。
风从她身侧荡开,额角沁出薄汗,脸颊绯红,艳色夺人。
这支舞没了应有的柔情,尽是锋芒和倔强。
她舞的是她的不甘、是恨意,是得知自己绝子、前路渺茫的惶恐。
她要劈开这绝境,要给自己寻条光明的出路。
最后一声丝竹落定,她猛地收势,广袖垂落,静立原地,微微喘息,盈盈再拜。
满堂喝彩轰然响起。
她垂着头,长睫掩去眼底的愤怒。
这样的场合,承璋高兴,任何人都不能搅了兴致。
抬眼再看向主位,李承璋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有赞许却无惊艳。
方才握着玲珑的手时那种温热缱绻,半分也没有分给她。
清元心口骤然一紧,几乎想要哭出来,面上勉强维持恭顺的模样。
她坐回位置,大家不再议论她的舞姿,转而继续谈论着承璋即将开启的朝政新篇章。
是啊,她只是个不起眼的配角,一剂太子宴上的调味料。
可是她费了多少心机,吃了多少苦头?
柳家人一个劲看向她,冲她使眼色,叫她去敬酒,去夺取承璋的注意。
他们盼着她争她抢,把柳家应得的资源,靠吹枕头风,多争取过来一些。
盼她产下孩子,柳家会得到更大依仗,登上外戚之位。
一切都为权力。
权力就像火种,永远都在,只是掌握的人不同,轮流登场。
柳清元今晚舞过,只感觉疲惫,似乎连眼皮都在和她作对,有千斤重,不肯好好抬起来。
她一直低头,长兄终于忍不住,走过来,借着敬酒提点她,“妹妹,打起精神,咱们一族可是一体的,若有难处,和兄长说,家里会支持你。”
柳清元忽而醒转过来,心中本就有一计,不如借这时机与兄长说说。
她起身与兄长碰杯,眼角余光打量一圈,见并没人注意到她,便对兄长低语几句。
兄长一脸疑惑,看妹妹十分坚决,便点头应下。
……
宴至深夜方散去。
琉璃刻意控制酒量,没喝多少,此时神态清明,走上前架住承璋,“太子爷,今晚歇在我房里好不好?姐姐带孩子累了,我替姐姐伺候太子?”
她开心直达心底,眼角眉梢都是欢喜,脸上的红是因为兴奋,不是因为饮酒。
承璋点了下她的鼻子,“就歇在你房里。”
玲珑走来例行公事交代要给太子爷喝醒酒汤,又问了承璋可有没不舒服之处,便告退了。
甚至不再问一句,是不是确定要到琉璃房里?
仿佛一切天经地义。
锦春、半夏、顾大嫂、乳娘并一堆丫头簇拥着她离开。
承璋醉眼迷离对琉璃道,“瞧瞧你姐姐,已有太子妃的风范了。”
突然他想什么,回头看着落单的清元,招招手,对她道,“明晚,爷再陪你,今天爷想看看孩子们。”
孩子!为什么要提孩子,分明在她伤口上上撒盐。
琉璃脸上的幸灾乐祸明晃晃地要洒出来了。
清元僵着脸,挤出一点笑意,福福身,“恭送太子。”
回头,风一吹,眼泪掉下来,她用力咬住下唇不敢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