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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克萨根本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从她们的表情里也能窥见什么。
她头一回张嘴说话,学的是她们骂得最顺溜的那句脏话。
那些孩子听完骂得更凶了,蹦出好多她没听过的新词。
亚克萨记住了那些词,她又能学新的话了。
她不在乎那些小孩生气,她们越生气,蹦出来的新词越多,她汲取着这些恶意茁壮成长。
这个村子有一户人家跟其她村民格格不入。
那户人家住在村东头,院子最大,墙最高,村里人都管那家的人叫村长,见了面点头哈腰的,说话都压低三分。
亚克萨知道,那家人跟村里人是不一样,她们说话的口音、穿的衣服、吃的食物都不同。
村子里的小孩喜欢欺负她,因为她没有大人撑腰,而且这么做还能得到村长的奖励。
每回她们把她按在地上打完了,都要跑到村长家门口去转一圈,村长会命人递出几块糖或者半块饼。
但那些小孩不会下死手,倒不是因为她们善良或者不敢,只是村长会制止她们过激的行为。
有一回有个男孩捡了块尖石头要往她脑袋上砸,村长从院子里走出来,咳了一声,那男孩的石头就扔偏了。
亚克萨不觉得这是村长的仁慈。
她对恶意太敏感了,这个村子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让她不舒服。
但村长望着她的眼神也不一样,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她原本不明白,直到做了个陷阱捉住一只兔子,她站在边上看着兔子挣扎的样子,她忽然懂了一点。
亚克萨花更多时间到村长家里探听。
反正她的聋哑母亲并不管她,最大的关心就是准备一日三餐,保证她不会被饿死,当然也不会让她吃饱。
亚克萨每次被饥饿搅得睡不着觉时,就会溜进村长家里。
村长家的院墙高,但墙根底下堆着高高的柴垛,踩着柴垛能翻上去,翻上去顺着墙头走一段,跳到后院那棵树上,从树上滑下来就是厨房的后窗。
窗户关不严,拿指甲一撬就开,她进去拿几个饼子,半块干肉,有时候摸到鸡蛋就磕了喝。
离开时再顺手在那袋面粉里掺把土,或者在盐罐子里撒把灰,拍拍手原路翻出去。
珀尔若城这个地名,就是她在偷听时听到的。
那天夜里她蹲在村长家后窗底下,听见村长在堂屋里跟人说话。
村长正跟人抱怨,声音压得低,说她有多久没见过珀尔若城的晨雾和晚霞了,说她当年在那城里过的是什么日子,说都怪那该死的杂种。
后面的话声音小了,亚克萨没听清,但她牢牢记住了这个地名。
亚克萨想离开这里,离开那些张合不休的嘴,离开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离开这个闭着眼都能走完的地方。
她想带着聋哑的母亲一起走,虽然聋哑的母亲没有为她出过头,没在她挨打的时候出来拦过一回,没有在睡觉的时候拍过她的后背,没有给过她一个拥抱,没有亲昵跟她碰过额头。
但是亚克萨还是想带着她。
某个晚上,用完餐后,聋哑母亲开始收拾碗筷时,亚克萨制止了她的行为,拉着她的手往村口走去。
她的手是粗糙的,指节很粗大,掌心全是裂口,亚克萨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怕她缩回去。
母亲起初还有些困惑,脚步跟着她走,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含混的气声,像在问怎么了。
直到亚克萨踏上了村外的那条土路,她才猛然惊醒一样,张着嘴发出不成调的嘶吼。
她挣开亚克萨的手,站在路中间,朝着村子的方向拼命叫,叫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月光打在亚克萨的身上,好冷啊。
母亲不想跟她离开吗?
月光把母亲的脸照得发白,那张脸上拧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嘴张得很大。
她真的在喊人。
朝村子里喊,朝那些打她骂她的人喊。
母亲是在向别人示警吗?
亚克萨觉得脚底下的土路在往下塌,她有点站不稳,脑子里有个东西一直在转,转得她发晕。
母亲是想要背叛我吗?
她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往脑袋上涌的闷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回过神来,亚克萨已经一头撞向她了。
那人摔在土路上,手掌蹭破了皮,撑起身子想来抓她。
母亲的手掌。
粗糙的、裂满口子的手掌。
亚克萨盯着那只手在地上摸索的样子,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
她感到恶心。
她甩开双腿往外跑,嘴唇开合着想说出什么,但刨除那些从她们口中学来的话,她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啊!
啊!!!
亚克萨掐着自己的喉咙。
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要朝她们喊!
为什么你连一次都没有替我喊过!
咸咸的东西落进她嘴里。
眼泪?
只有在乎的人才会称这种咸水为眼泪!
亚克萨眼底一片猩红,面前鬼影幢幢,她发了疯似的往外撞。
有人追上她了,一脚踹在她腿弯上。
好几只手同时按下来,她的脸被死死摁在地上,半边脸陷进泥里。
她在人群中辨认着那张看了六年的脸庞,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同一个颜色。
一样的黄、一样的红、一样龇着牙的轮廓。
找不到。
找不到了。
她不再执着。
那个村长最后才到。
她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亚克萨面前,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她说,小杂种,你想逃跑?
她脸上露出了黏腻又恶心的笑容,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却眯成两条缝。
她说,你跑吧,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亚克萨趴在土路上,趴了很久。
她已经明白了,整个村子的人都是帮凶。
她想离开这里,只有一个办法。
杀光全村的人。
这个念头出现时,她终于能平静下来了。
只要杀光全村的人。
她没有被关起来,但她也没再尝试过逃跑。
她佯装屈服,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以逃脱前,绝不展现自己真正的能力。
村长不会让她在村子里死去,这就是她最大的底牌。
可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来。
一具骷髅出现了,吓跑了所有监视的人。
她终于等到了想要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