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大帝书阁)www.bbqsk.info,最快更新!无广告!
卫所兵到齐当日。傍晚。通州城西。
一条三丈宽的土路,隔开两个世界。
土路中间站着神兽军团的督战队,枪尖亮着寒光,不许两边人乱串。
路东,神兽军团营地。
白帆布帐篷整整齐齐,横平竖直,像尺子画出来的。
帐篷绳绷得笔直,地钉砸得一般深。
营门口拒马桩尖头朝外,埋得扎扎实实,推都推不动。
排水沟沿着帐篷挖了一圈,沟沿拍得溜光。
伙房的大锅咕嘟咕嘟炖着羊肉,油花飘了一层。风一吹,肉香飘出半里地。
士兵端着碗蹲在帐篷门口,白面馒头就着炖肉,吃得满嘴流油。
偶尔有人说笑两句,声音也压得低。
巡哨的排着队走过,甲叶轻响,脚步齐整。
整个营地,肃静,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路西,卫所营地。
破布搭的窝棚歪歪斜斜,东一个西一个。
有的用草席围一圈,有的用树枝搭个顶,还有的干脆铺一堆稻草,人直接躺上面。
风一吹,草席子哗啦啦响,随时能掀飞。昨天夜里就塌了三个窝棚,兵丁骂骂咧咧折腾了半宿。
篝火半死不活,烟大焰小,熏得人睁不开眼。
伙房大锅里煮着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掌勺的搅两圈,捞上来的全是菜叶子,连个米粒都少见。
二十万人挤在一块,哭的、骂的、咳嗽的、喊疼的,乱成一锅粥。
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嗡嗡的人声,像个巨大的菜市场。
路东开饭了。
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过来,浓得化不开,直往人鼻子里钻。
卫所营地这边,瞬间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动作,往路东的方向望。
年轻壮丁二柱蹲在草堆边,手里端着半碗野菜糊糊。
他鼻子狠狠吸了两下,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一大口唾沫。
手里的野菜糊糊瞬间就咽不下去了。
“人家吃肉,咱们吃草。”他小声嘟囔,声音里全是委屈,“都是当兵的,差这么多?”
旁边的老军户听见了,猛地把手里半块干饼往地上一摔。
干饼弹了两下,滚进草堆里,沾了一层土。
“老子当了二十年兵!二十年!”
老军户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又哑又怒,“粮饷被狗官吞了,屯田被狗官占了,老子当了二十年兵,连件像样的甲都没有!到头来连口肉汤都喝不上!他们倒好,太子一来就吃香的喝辣的!凭什么!”
他骂得大声,可骂完了,还是蹲下去,把沾了土的干饼捡起来,吹了吹,掰成小块往嘴里塞。
骂归骂。
饿归饿。
不吃,就没力气走路。
没力气走路,就得死在路上。
不远处的草窝里,十四五岁的豆芽抱着膝盖缩在那儿。
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是在路上被抓的。
本来是去县城卖柴,差役过来二话不说,麻绳就套在了他脖子上。
怀里还揣着半块卖柴换来的窝头,硬邦邦的。
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等着他卖柴换米下锅。
现在他被抓来了,老娘怎么办?
豆芽越想越哭,哭声闷在胳膊里,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旁边没人劝他。
劝的人自己也红着眼圈。
谁家里没点牵挂呢。
谁愿意来这鬼地方当兵呢。
营地角落里,几个年轻点的壮丁凑在一块,压低声音嘀咕。
“哎,你们说,跟着太子打仗,真能分地分银子?”黑脸的铁蛋小声问,“我听差役说,正规军打胜了,真给爵位,真给女人。”
“想得美。”瘦高个撇嘴,“咱们是卫所兵,跟人家正规军能一样?人家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还分地?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
“那可不一定。”铁蛋眼神亮得很,往路东瞅了一眼,“太子殿下是什么人?江南士绅都杀了,还能亏了当兵的?咱们虽然是壮丁,可也是跟着北伐。真立了功,说不定能进正规营,吃上白米饭。”
他是个流民,爹娘都死在灾年里,到处乞讨。
被抓来当兵,他反而觉得挺好。
起码有口饭吃。
万一运气好,立了功,说不定还能混个人样。
总比饿死在街上强。
也有动歪心思的。
两个地痞模样的人缩在窝棚后面,嘀嘀咕咕。
“哎,晚上跑不跑?”
“跑?往哪跑?路口都有兵看着,跑了抓回来就砍头。你没看见营门口挂的人头?”
“那也不能在这等死啊。北伐打仗,咱们这样的,上去就是炮灰。”
“等晚上再说。趁黑摸出去,往南边山里跑。山高路远,他们还能追一辈子?”
俩人正说着,巡哨的家丁拎着刀走过来。
俩人赶紧闭嘴,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
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里啪啦响。
路东的士兵也在看他们。
几个白虎军的兵端着碗,边吃边往路西瞅。
“你看那个小子,盯着咱们锅都快看直了。”一个兵笑着说,“跟没吃过肉似的。”
“可怜人呗。”另一个兵叹了口气,“被抓来的,家里说不定还有老小。”
“可怜归可怜,烂就是烂。”老兵放下碗,语气冷,“一百多年了,卫所就是这么烂的。当官的喝兵血,当兵的混日子。要不是殿下这回掀桌子,还不知道要烂到什么时候。”
他说着,掰了半个馒头,往路西扔过去。
馒头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在卫所营地边上。
几个卫所兵眼睛瞬间亮了。
呼啦啦冲过去抢,你推我搡,打成一团。
路东的士兵看着,有人笑,有人摇头。
笑他们没出息。
也叹他们活得难。
天慢慢黑了。
路东的营地,点起了火把。
一排排整整齐齐,照得营地亮如白昼。
巡哨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偶尔有马匹打个响鼻。
安静,肃穆。
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路西的营地,也点起了篝火。
东一堆西一堆,火光忽明忽暗。
哭的、骂的、咳嗽的、商量跑路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有人半夜摸黑往营外溜,被巡哨的逮个正着。
按在地上就打,鞭子抽得皮肉响,那人疼得嗷嗷叫。
打完了,吊在营门口的杆子上示众。
底下的人看着,都缩了缩脖子。
想跑的,也不敢动了。
可心里的怕,却更重了。
跑,是死。
不跑,打仗也是死。
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