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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透了。
列车穿过湘粤交界的群山,车厢里的寒气退了个干净,变得又潮又闷。
对面铺位上,熬了一宿的娄半城眼圈发青,嘴唇起了一层干皮,嗓子眼干得直往下咽唾沫。
谭雅丽和娄晓娥也是半点精神都没有,捧着搪瓷缸子,低头小口抿着早就凉透的白开水。
“啪。”
一沓厚实的全国粮票和几张零钞,被赵峥随手拍在小桌板上。
票据边角还带着股劣质旱烟味,正是昨晚从那三个铁道老贼怀里摸出来的玩意儿。
娄半城眼皮跳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五指收紧。
赵峥靠在车窗边,抬眼扫向床尾的李忠,“李管家,拿这沓票去餐车,买两盆热汤、四个热菜,再要一摞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回来。”
李忠喉结滚了滚,下意识看向自家老爷。
娄半城盯着桌面上那沓死人用过的粮票,脑子里先是一懵,紧接着后背汗毛根根竖起。
他们这一行人是瞒着四九城南下的,真要用自己带的票据去餐车大吃大喝,难保不会留下底子。
可拿昨晚扔进深涧里的死人票据去花,就算铁道公安顺着票根查破天,也只能查到那三个江湖老贼头上!
杀人、摸尸、借死人的皮销账。
这一套活儿干下来,连半点马脚都不露。
娄半城咽了口唾沫,赶紧冲李忠低喝:“还愣着干什么!拿着赵爷赏的票,快去餐车买吃食!”
“哎!”
李忠弯腰抓起桌上的粮票,拉开门快步去了。
不多时,两大盆飘着葱花油星的紫菜蛋花汤、四盘小炒和一兜白面馒头端进包厢。
娄晓娥捧着热气腾腾的搪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胃里暖烘烘的。
她悄悄抬起眼皮,瞄向对面正拿手帕擦手的赵峥,抓着碗沿的手指头一点点松快下来。
跟在这位爷身边,哪怕天塌下来,好像也有口热乎饭吃。
……
下午两点,列车拉响长笛,吐着白烟驶入羊城火车站。
窗外早就没了北方枯黄的麦地,到处是绿得发黑的芭蕉林和纵横交错的水网。
赵峥率先起身,把深灰色中山装脱下来塞进帆布包,只穿了件半旧的蓝布单褂:
“外头热,把厚衣裳全脱了。记住车上的规矩,低头走,少东张西望。”
娄家四口连声应下,纷纷褪下棉衣,拎着破旧的包袱跟在赵峥身后。
出站口查得远不如四九城严,核对过介绍信,一行五人顺利跨出栅栏。
正午的日头白花花地晃人眼。
一股又湿又粘的南风裹着珠江口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人脸上直冒油汗。
车站广场的大榕树底下,挑着扁担卖凉茶、甘蔗的小贩用粤语高声叫卖,拉黄包车的车夫赤着精瘦的上身,在人堆里来回钻。
娄半城站在台阶上,看着阔别多年的南粤街景,绷了两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习惯性地抬手理了下袖口,凑近半步低声道:
“赵爷,总算落地了。这天儿又闷又热,要不咱们叫几辆黄包车,去长堤大马路的‘大同酒家’?”
“我早年常住那儿,开几间带风扇的上房洗个热水澡,再让李忠去办正事。”
话音刚落。
不远处大榕树的气根阴影下,三个穿着黑绸香云纱短衫、脚踩木屐的本地汉子停下了摇蒲扇的动作。
这帮人是常年盘踞在羊城站外的地头蛇眼线,专挑外地来的肥羊下手。
当中那个叼着卷烟的瘦高个,眼珠子在娄半城身上刮了一圈,又扫过谭雅丽和娄晓娥那两截晃眼的白皙脖颈。
“嘘——”
瘦高个撮起嘴唇吹了声口哨,吐掉烟蒂,冲左右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踢踏着木屐,不动声色地分开,呈扇形朝台阶下包抄过来。
跟在侧后头的李忠耳朵一动,死死扣住旧牛皮箱的提手,刚擦干的脑门又冒了汗。
谭雅丽瞧见那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逼近,一把拽住女儿的胳膊,带着娄晓娥往丈夫身后缩了半步。
娄晓娥低着头,连往两边看都不敢,手心里全是冷汗。
才出四九城的虎穴,这羊城地面上怎么到处都是恶狼!
走在前头的赵峥步子连顿都没顿一下。
眼瞅着那瘦高个凑到跟前要伸手拦路,赵峥这才抬了抬眼皮,斜睨过去。
没半点多余的动作。
可那双眼睛冷得渗人,像是刚见过血的屠夫。
瘦高个混混脸上的假笑一下子僵住。
大日头底下,他后脖颈子无端窜起一股凉气,抬到半空的右脚硬生生钉在青石板上,嗓子眼发干,愣是没敢再往前迈半寸,眼睁睁看着赵峥一行人从鼻尖前走了过去。
走出十几步远,赵峥才开口道:
“还住大同酒家?娄老板是嫌咱们目标不够大,想敲锣打鼓通知本地的暗桩来收网?”
娄半城回头瞥见那几个还盯着自己背影的短衫混混,脖子猛地一缩,后背冷汗混着热汗往下淌:
“是我没脑子!全凭赵爷安排!”
赵峥没搭腔,走到街边一个蹲在地上抽水烟的老黄包车夫跟前,从兜里摸出两张毛票塞过去,低声问了两句。
老车夫捏着毛票眉开眼笑,指了指西边那片老城区,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左近不用查路条、前后通透的僻静小店全说了出来。
赵峥点点头,回头招呼一声:“跟紧了。”
他直接领着四人拐进车站西侧一片鱼龙混杂的骑楼窄巷。
巷子里晒着花花绿绿的衣裳,竹竿滴着水。
赵峥顺着老车夫指的方向,专挑四通八达的死角走,带着众人在迷宫似的窄巷里七拐八绕。
不过十来分钟,便彻底甩掉了后头远远缀着的两道尾巴,一头扎进一家挂着“红棉旅社”木牌的国营小旅店。
这旅社门脸破旧,但前后门正好直通两条不同的街巷。
赵峥用采购员证明在前台开了二楼走廊尽头两间相连的通铺房。
进屋栓死房门,头顶的老旧铁叶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散了屋里的霉味。
百叶窗把外头的毒日头切成一道道明暗光斑,落在青砖地上。
赵峥往木板床沿上一坐,抬眼看向站在屋当中的娄半城:
“这会儿没外人了。娄老板,你在羊城铺的路子,该亮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