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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的脚踝被拽住时,灯油已经送到巷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水里,居然有一张脸正贴着他的鞋底笑。
五根灰白的手指嗖的钻进裤管,猛地向下一扯。
又是一只水伥。
司机都没来得及喊出声,整个人便栽了下去。
咚!
突然一根乌铁长杖横入水中,压住那张脸的后颈。
水面骤然凹陷。
司机被甩回车旁,抱着灯油箱,半天没能喘进气。
青年站在巷口,右手握着杖尾。
缠在杖上的旧布,忽然从里面亮了。
一线暗红烧穿粗布。
火纹显露。
只见那水伥两只胳膊反折到背后,死死攀住铁杖。灰白的指头刚合拢,火便沿着指缝钻了进去。
尖叫骤然响起。
它猛的松开手,拖着燃烧的湿衣往排水沟里钻。
青年并没有追。
只是手腕一转,杖头贴着地面,划过半道弧。
巷中积水随之一震。
几处原本平静的水面,同时鼓了起来。
一张脸。
又一张脸。
原来那些水伥贴在水下,正沿着运物资的人脚边往外爬。
暗红火纹已先一步封住巷口。
青年握杖,向下一压。
“烧。”
轰!
火从水底翻起。
整条窄巷被照得通红。
墙上,几道佝偻人影猛地拔高,湿袖翻卷,手指在砖墙上抓出刺耳的响声。
司机吓得抱住头。
脚边就是倒下的灯油箱。
火却绕过了它。
也绕过司机的裤脚、衣摆,只沿那几道湿影烧,烧得它们贴着地面向后退。
最后一具水伥攀住排水口,半颗脑袋已经钻进沟里。
青年抬脚,踩下杖头。
暗红火线直入沟底。
那声尖叫像被什么东西从中截断。
墙上的影子全没了。
几件湿衣浮在水面,里面空空荡荡。
青年收杖。
火纹逐条熄灭。
旧布只剩几缕,挂在乌铁长杖上,缓缓飘落。
司机还没反应过来,仍缩在车门旁。
青年捡起灯油箱,放回他怀里。
“走吧。”
随后,抬眼望向龙王庙,高声道。
“陈不凡在哪?”
侧廊上,罗天成停住脚步。
他先看地面。
那几股刚才还在向外伸的阴水,已经退回墙根。
再看青年手中的杖。
“西炉祝家?”
青年转身,单手执杖,另一只手抱拳。
“祝承岳。”
他的目光落在定山盘上。
“相比阁下就是罗家少主罗天成,久仰。”
罗天成没有立即应声。
镇炉杖,他以前也曾听家里老人提过。
可这条巷子里人、灯油、邪水混在一起,对方一杖落下,烧净了水伥,连司机裤脚都没燎卷。
这份收放,已经不是一句火法厉害能说得清的。
罗天成向旁边让了一步。
祝承岳抬脚入庙。
乔小满正从里面出来。
她看过巷口那些空湿衣,目光才落回青年身上。
“贺家请来的?”
“是。”
“来帮忙?”
祝承岳望向后殿。
“来请陈不凡。”
乔小满脚步一顿。
身后,司机抱着灯油,正小跑着往值守屋送。
她侧过身,让祝承岳看清那只箱子。
“这里还在救人。”
祝承岳没有接话。
庙里到处是灯。
有人守着原物,有人抱着手机,蹲在廊下等消息。
后殿深处,水声撞得石梁发闷。
与他来之前听到的“已经结束”,没有半点相像。
他握着镇炉杖,继续向里走。
石台前,有个身形消瘦的年轻男子。
黑发微乱,鬓角夹着几缕白发,相貌冷峭。
右耳戴着刻有道纹的银色耳坠,掠过一点冷光。
他眉眼低垂,周身气息阴沉,偶尔抬眼看人,便让人不自觉地收了声音。
“想必阁下就是陈不凡先生了。”
陈不凡正在分贺怀章的第二道金线。
布上的苍老手掌少了一根手指,仍紧攥着孩子的命息。
祝承岳停在朱砂线外。
“祝承岳,西炉祝家。”
“听见了。”
陈不凡没有抬头。
黄符托稳原名,尺锋从旧针脚旁缓缓推进。
祝承岳看着他的手。
“贺家对我有恩。我来请你,留贺老一命。”
“他的命,医生会救。”
“我刚从贺老那边过来。”
祝承岳道,“情况不容乐观。”
陈不凡将衣角抬起半寸。
细光正被那只苍老的手捏住,挣得极弱。
“这边也是命。”
祝承岳目光一凝。
来的路上,他看过现场结束通知。
有负责人员,有处置结果,还有对陈不凡的感谢。
此刻,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眼前变了分量。
“他们告诉我,孩子已经救下了。”
罗天成冷笑。
“你刚烧的水伥,也是报告里说已经处理完的。”
“我看见了。”
祝承岳答得很快。
他望着灯下。
“所以,我想问,贺老这一份,连着谁?”
“刘慧。二十六岁,头一胎。”
乔小满将正在通话的手机举起来。
里面,年轻丈夫正低声问妻子,还疼不疼。
祝承岳听了几秒。
随后看向那只苍老的手。
“他知道?”
“知道。”
陈不凡说。
祝承岳拿出手机,拨通康养机构。
电话被送到病床旁。
“见到了?”贺怀章问。
“见到了。”
祝承岳握着杖,声音沉了下去。
“您知道那份命数,连着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知道。”
“那您为什么没告诉我?”
病床那头,杯盖轻轻碰上桌面。
“承岳,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祝承岳抬眼。
陈不凡仍在护着那缕光。
母亲原来的针脚,被一寸寸从金线里分出来。
“他们在救人。”祝承岳说。
“我知道。”
“这边情况很复杂。”
“我知道。”
贺怀章咳了两声。
身边有人想接过电话,被他挡开了。
“所以你要怎么做?”
走廊里,风吹过祝承岳杖上残留的布条。
祝承岳沉默。
老人没再催。
等了一会,才说:
“你若为难,就回来。”
“我再请别人。”
祝承岳望向后殿外的家长。
老太太抱着女儿的寄名包,站得很近,正看着他。
电话里只剩老人粗重的呼吸。
祝承岳终于低下眼。
“别再叫人了。”
那边静了静。
“承岳?”
“这里的事,我来。”
他挂断电话。
几乎同时,侧廊传来一声惊呼。
黑水从一条旧支管里翻出,扑向正在往屋里送物资的两人。
乔小满刚抬手,祝承岳已经转身。
镇炉杖横过廊口。
杖头未落,暗红火纹先铺上石阶。
两具水伥从水里直起半身,手臂才伸出,便被火从肘部截断。
祝承岳一杖下压。
轰!
石缝中的黑水倒卷。
火沿支管逆行,一路烧到墙内。整段侧廊被映得通红,廊柱上的湿手印一个接一个鼓起,又被烧得缩回砖缝。
那两名搬东西的人跌坐在干处。
衣服完好。
连怀里抱着的纸箱,都没起半点焦边。
罗天成掌下的盘针,骤然稳了一截。
乔小满绷紧的朱砂线,也松了半分。
后殿外有人终于喘出一口气。
“这是又来了一位大师……”
“这个大师会用火!更厉害了!”
祝承岳没有看他们。
他将杖头从石阶上提起,望向陈不凡。
“邪物,我挡。”
“庙外的人,我护。”
“你去见贺老。”
陈不凡抬眼。
“你未必护得住。”
“有灯护着。”
“灯护的是路。”
陈不凡指向衣角。
“但是这里人命关天。”
祝承岳看着那道光。
侧廊刚被逼退的黑水,又在未封的旧石槽里聚起。
这一次,它没有扑向人。
贴着那缕光,慢慢往外走。
祝承岳目光一冷,杖尾转向气口。
罗天成喝住他。
“看清楚!”
祝承岳停手。
一缕极细的火从杖端探出,贴近石缝。
光停了。
他收火。
光又往前挪。
廊下,刚才还在感谢他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祝承岳望了片刻。
“贺老的这条先不封。”
“另外两条呢?”
“别的我不管。”
他没有多问。
杖尾顿地。
两道火纹贴着墙根分开,绕过归路,截住两侧旧支管。
阴水顿时退去。
几处已经被水浸湿的符脚,终于露出了地面。
乔小满看着他。
这个人有真本事。
几乎一瞬间就看明白,哪条路不能动。
可下一刻,祝承岳重新开口:
“这里我可以管的住,你去见贺老。”
乔小满脸色冷了下来。
“你还是没听懂?”
“听懂了。”
祝承岳答。
“他借孩子的命,是他的恶。”
“你们救孩子,也没有错。”
“那你拦什么?”
“贺老对我有救命之恩。”
镇炉杖立在身侧,暗红火纹映着青年的手背。
那里有两道旧烧痕。
祝承岳看向陈不凡。
“他做过的事,我不做评判。”
“我今天来这里,只报贺老的恩。”
外婆往前走了一步。
“大师......”
她将寄名包展开。
里面两针歪斜的线,已经被攥得变形。
“这两针,是我女儿自己缝的。她扎破了手,拆了,又缝一遍。”
“她那时不知道,会有人通过这块布,拿孩子的命......如果知道是这样,我们怎么肯!”
祝承岳没有避开。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太太望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你刚才烧那些东西的时候,我还想着,救我们的人又多一个了......可是你现在却说......”
祝承岳握杖的手,猛地收紧。
手机里,刘慧低低叫了一声。
“妈……”
老太太立刻将手机贴回耳边。
“在,妈在呢。”
后殿只剩水声。
乔小满拿起另一部通讯器。
“你有这本事,你自己和他们说。”
祝承岳没有接。
“她不会答应。”
“所以你就替她答应?”
“我没这个资格。”
“那你凭什么动手?”
祝承岳抬起头。
“凭我今天还活着。”
他声音不高。
“这条命,是贺老救的。”
乔小满冷笑。
“所以就拿别人的命,报你的恩?”
“若因此伤了她们,是我的罪。”
“你认了,就能还?”
“自然是还不起。”
祝承岳看向老太太。
“我拿什么,都还不起。”
他停了一瞬。
“但让我看着贺老死......”
“我也做不到。”
陈不凡忽然开口。
“说完了?”
祝承岳转向他。
灯下,因果尺仍压着金线。
陈不凡从头到尾,没有离开灯座。
“说完了,就站到一边,别碍事。”
祝承岳站着没动。
侧廊两道火纹仍亮着,将翻涌的阴水牢牢压在支管里。
火光映的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已经替这里挡住了邪物。
也自然是下定论决心。
“陈不凡。”
“这里的人,我要救。贺老,我也要救。。”
“你怎么救?”
陈不凡望着他。
祝承岳没有答。
他转过手腕,镇炉杖缓缓离地。
罗天成掌下,盘针忽然一震。
乔小满立即扣住封煞钉。
“祝承岳。”
“你想清楚。”
青年向外婆低了低头。
再直起身,握杖的手已经不抖。
“我这根杖拦了谁,伤了谁......”
他看向灯前的陈不凡。
“若有血债,我祝承岳来承受。”
杖尾落地。
咚——!
暗红火纹沿石缝轰然展开。
两侧黑水被逼得齐齐倒退,廊柱上的湿影猛地蜷起。火没有烧向家长,却从墙根、支管、砖缝中一道道升起,封住了这片相连的气口。
整段侧廊,亮如炉膛。
祝承岳单手按杖,站在火纹中央。
“贺家的恩,我还。”
“动手的账,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