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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守屋的民警回来时,邵文斌正准备上车。
“邵处长,这边还有一个点,不能空。”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里面是个孩子。”
邵文斌收回搭在车门上的手,转过身,听他说完。
“未成年人怎么还留在现场?”
“他守着一盏灯。说是里面还有东西没送过去,现在不能动。”
“灯不能动,人也不能动?”
民警停了一下。
“他得看着灯。”
邵文斌点点头,像是终于听明白了。
“那就是说,你们安排了一名未成年人,在危险区域承担工作。”
“不是这个意思——”
“我理解。特殊情况,大家都是为了救人。”
他先把话接住,才看向现场负责人。
“越是特殊情况,越要分清责任归属。这个孩子谁带来的,谁安排的,监护人知不知道,这些都要留好记录。”
乔小满盯着他。
“他现在缺的是个人陪着。”
“所以我正在了解情况。”
邵文斌望向她,语气依旧耐心。
“你先不要急着打断。我把情况问清楚,才能帮你们解决。”
带队民警上前一步。
“邵处长,您看......我留一个人,其他人先撤。”
邵文斌看了眼他手里的手机。
“归建通知,你接到了吧?”
“接到了。”
“那就按通知执行。确有困难,回去以后按流程上报,当然我也可以替你说明。”
他说完,向值守屋看了一眼。
“孩子的安全,你们重视,我们同样重视。但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要服从上级指挥。”
乔小满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值守屋走。
谢小山正坐在灯旁。
听见脚步,他先看向民警,随后看见了对方手里那件外套。
“叔叔,您要走了?”
民警把外套搭回椅背。
“等到有人来陪你,我再走。”
乔小满蹲下,重新压紧门槛旁的朱砂线,按住通讯器。
“陈老大,邵文斌这个人有点搞脑子。值守这里要撤人。我联系了楚队,执行员还在外围暗中护着,明面上的人留不住。”
后殿水声很重。
陈不凡说:
“这一批还没走完,灯不能迁。你看住这一侧。”
老郑站在门外,听完,进了屋。
“大师,我去陪他。”
他把受伤的手揣进怀里,另一只手指了指前门。
“我虽然不会术法。但是看个门,认个人,还是能做的。”
乔小满看着他。
“踩在干处走。水里不管伸出来什么,都别碰。有任何问题,先问我。”
老郑点头。
门外,随行人员已经在撤离表上添了一行。
【留守人员看护已落实。】
乔小满看见了。
“你记清楚,是我们自己留下的人。”
“记的就是这个意思。”
那人将笔递过来。
“来,签名确认一下。”
乔小满没有接。
邵文斌走到门前,看过屋里的灯和谢小山,向少年微微点头。
“有事就告诉身边的大人,不要自己乱跑。”
谢小山嘴唇动了一下。
邵文斌已经转回去。
“有人照看就好。把交接情况记全,其他同志也等很久了。”
民警蹲在后门旁,又试了一遍插销。
木闩松,他找来一小片木头,塞进铁扣的空隙,拉了拉,才起身。
临走,他把外套拿起来。
谢小山看着那张空下来的椅子,轻声说:
“谢谢您。”
民警停在门边。
半晌,才应了一声。
前门合上。
窗外,第一盏灯灭了。
随后是第二盏。
电线从门槛上抽过去,线头一跳一跳,磕着木头。
谢小山把脚收回椅下。
外面的白光越来越少,墙角却像越来越深。原先还能看清的前门,此刻只剩门框上一道淡淡的亮边。
邵文斌的声音最后一次从通讯里传过来。
“陈先生,今天辛苦。”
“后续有情况,按正常渠道,走正常流程反映。”
车门合上。
再过了一会儿,连街口发动机的声音也远了。
老郑把空椅子挪到门边,坐下。
“孩子,我就在这儿陪你。”
谢小山点头。
他低头看灯。
灯下那缕细光,仍在一点点经过。
乔小满去街口搬物资。
箱子太宽,她抱不稳,只能抵住膝盖往上抬。那位等孩子消息的父亲过来,接住另一头。
“我来。”
两人才跨过庙门,后殿猛地一震。
黑水从旧水口翻起,直扑灯座。
罗天成双手压住定山盘,石梁被震得往下落灰。
陈不凡没有移灯。
命钱落下。
一只伸向白火的灰手,从腕处断开。
断下的五指还在往灯边爬,被他以符按回槽底。
湿袖退走了。
贴着黑水,钻进墙砖背后。
过了一息,侧廊的旧支管里响起一声轻响。
像有人隔着很远,咽了一口水。
那位父亲抱着灯油走过检修廊时,鞋尖已经踩上干砖。
脚后跟却没跟过来。
他低了一下头。
湿透的裤脚绷紧,像底下有人攥着,正在往相反的方向拉。
下一刻,他整个人翻向栏杆外。
箱子撞上木头。
老郑听见动静,扑出去攥住他的后领,肩膀死死抵住栏杆。
“小山,关门!”
谢小山立即落闩。
刚才塞进去的小木片掉在地上。
他来不及捡,先按住通讯器。
“外面有人摔了!”
“你留在灯旁!”
乔小满的脚步声已经奔过来。
门外,鞋底刮得刺耳。
老郑一声一声地用力,终于将那位父亲拖回干处。
男人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过了一阵,忽然哭了。
“有手……在拉我......”
“我脚抬不起来了,它还在拽……”
“救救我......”
谢小山背贴桌沿,听见乔小满叫他们别动,听见老郑咳嗽。
都在外面。
只隔着一扇门。
他望着灯,努力把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笃。
后门响了。
“小师父。”
是个男人的声音。
客气,平稳。
“里面的东西,该交了。”
谢小山看向灯下。
细光没有走完。
“我问一下。”
他按住通话键。
“后门有人来收东西,是安排好的吗?”
耳机里传来乔小满的声音。
“没有。别开门。”
少年立即把手收回来。
门外却紧接着问:
“问过了吧?”
谢小山僵了一下。
“里面就你一个人?”
他没有回答。
那人等了等,语气更缓了。
“不是说了有人陪你吗?人呢?”
谢小山转头看前门。
老郑还在外面咳嗽。
可后门这个人,问的正是刚才邵文斌问过的话。
“小山,别应。”乔小满说,“我就在廊口。”
门外敲了第二下。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低。
像敲在膝盖的位置。
“人都撤了,你怎么还不交?”
谢小山往后退,掌心按到桌边,碰得灯盏轻轻一晃。
他赶紧扶住。
外面的人停了。
过了片刻,忽然换了声音。
“小山,开门。”
罗天成。
连那点嫌别人慢的尾音,都一模一样。
谢小山猛地抬头。
“后门潮,插销紧,你往上提一下。”
少年看向门闩。
刚才民警试过,确实要往上托一下,才能抽动。
他的手下意识抬了起来。
耳机里,罗天成骤然喝道:
“手收回去!”
谢小山一抖。
“我还在下边,别碰门!”
门外安静下来。
少年攥住自己的袖子,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手臂。
他听见罗天成在耳机里喘气。
喘了一口。
门外也喘了一口。
“小山,听着——”
耳机里的话没说完,门外的罗天成也开了口。
“我还在下边,别碰门。”
字和字之间的停顿,连那口气,都丝毫不差。
谢小山的头皮一点点绷紧。
他看着通讯器,想再问一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门外,湿布摩擦木头的声音响起来。
很慢。
从门把的位置,往下拖。
谢小山盯着那块门板,眼睛不敢眨。
那声音经过插销,又往下去,最后停在门底。
水从外面贴上门槛。
朱砂线轻轻响了一下。
嘶。
有什么东西缩了回去。
谢小山牙齿磕在一起,终于按住通讯器。
“罗先生……”
“离门远些。”
真正的罗天成答得很快。
“灯旁待着。我知道你在哪儿。”
少年向桌边挪。
脚底却踩到一件硬东西。
是那片从插销里掉出来的小木片。
他低头。
余光里,门缝下面多了一点白。
一只眼睛。
横着的。
眼皮被挤在门板下面,闭不拢,眼珠却在一点点转动。
谢小山的脚停住了。
门外响起黏腻的摩擦声。
那张脸还在往低处压。
鼻梁压平,嘴角挤向两旁。湿头发贴着砖缝,一缕缕拖开,露出底下发白的皮。
它将整张脸,平平地贴在地上。
并不用手撑着。
也没有伏下来的肩膀。
门缝外,只有这张脸。
眼珠先看谢小山的脚,再往上转。
少年退,它没有追。
那张嘴缓缓张开,碰上朱砂线。
一缕淡烟从唇边冒出来。
它被烫得缩了一下。
嘴唇却还在动。
“我还在……”
水从它嘴角流出来。
“下边。”
前门外,老郑喊了一声“小山”。
谢小山想答。
门底下那颗眼珠忽然转了过去。
它听见了。
随后,又慢慢转回来。
越过谢小山的腿,越过他紧攥着桌沿的手,停在灯盏上。
灯焰映进那只无法闭合的眼睛。
那张脸笑了。
半边嘴还压着地砖,另一边却一点点咧起来,露出泡得发白的牙龈。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