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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平奎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是赵大彪,跟在驴车旁边走,看见韦红霞出来,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另一个是刘家湾的亲戚,帮着赶车的。
韦红霞被搀上驴车,坐在车斗里,红嫁衣的下摆铺开来,盖住了腿。
嫁鞋穿在脚上,鞋底里缝着那十一块三毛,硌着脚心。
出门子之前她得跟爹娘磕头。韦德厚坐在堂屋里,韦红霞跪下去磕了一个,韦德厚说“好好过日子”,从兜里摸出两张票子递过来,五块的,折了两折。
韦红霞接过来揣进怀里。
张凤芝站在灶房门口,没进堂屋来。韦红霞走过去跪在灶房门槛外面磕了一个头,张凤芝手捏着围裙下摆,说了句“走吧”。
韦红霞站起来看了她一眼,张凤芝没看她,眼睛盯着灶台上的空碗。
红兵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半块红薯,嘴里还嚼着。
他看了看韦红霞身上的红衣裳,又看了看院子里等着的驴车,好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姐要走。
红兵凑到韦红霞跟前,仰着脸问:“姐,你啥时候回来?”
韦红霞说:“过两天回门。”
红兵说:“那你回来给我带糖不?”
韦红霞说:“带。”
红兵满意了,退到一边接着啃红薯。
韦红霞走到灶台跟前站了一会儿。灶台上搁着一碗剩粥,是她早上热好的,给红兵放学回来吃的。
碗是豁了边的粗瓷碗,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她伸手把碗往灶台里头推了推。然后转过身,跟着刘平奎往外走。
院子里赵婆子在张罗着放鞭,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通,红纸屑崩了一地。
韦红霞从鞭屑上踩过去,出了院门,她回头看了一眼。
张凤芝站在灶房门口,还是没出来,围裙带子在风里飘了一下。
韦红霞看见她抬起手来在脸上抹了一把,隔得远,看不清抹的是眼泪还是被灶火熏的。
她转回头,上了驴车往村外去。
到土路拐弯的地方,她看见了河边那块青石板,夏天她坐在上面洗了不知道多少回衣裳,石板上还留着搓衣裳磨出来的白印子。
她坐在驴车上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心想:以后不在这儿洗了。
驴车出了韦庄地界,土路两边变成了光秃秃的田。冬天地里什么都没种,就剩下茬子和土坷垃。
刘平奎从车前面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冷不?你把那个毯子裹上。”
韦红霞说“不冷”。
刘平奎还是把车斗里一条旧毯子拽过来搭在她腿上,又转回去了。
韦红霞裹着毯子坐在驴车上,风从耳边过,红头绳的穗子打在脸上。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她摸了摸怀里的两张五块票子,又跺了跺脚,鞋底里的十一块三还在。
韦红霞把手揣进袖子里,缩在毯子底下,看着土路在驴车前面一点一点铺开,往一个叫刘家湾的地方去。
驴车从韦庄地界出来,往西南走了大半个时辰。
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庄稼地越走越薄,到后来地里的土都泛了沙,一看就收不了几成。
路过两个村子,都比韦庄小,房子矮趴趴的,有几户连院墙都没垒,拿秫秸夹了个篱笆就当院子了。
韦红霞坐在车斗里,毯子裹到腰上,看着两边的地往后退。
刘平奎坐在车前面赶驴,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看完了又转回去,也不说话。
赵大彪跟在车旁边走,走得不快不慢。赶车的那个亲戚在前面引路,到了一处岔路口往右一拐,说“快到了”。
刘家湾比韦庄还穷,这是韦红霞进了村之后头一个念头。
房子稀稀拉拉散着,土墙比韦庄的矮一截,房顶上的草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年没换过。
有几家的院墙塌了半截也没修,拿玉米秸堵着豁口。
村中间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驴车轧过去颠得韦红霞屁股离了车斗,又重重落回去。
刘平奎家住在村子最西头。
驴车拐过最后一户人家,前面就没路了,只剩一条踩出来的小道通到院门口。
院墙是碎石垒的,大小不一的石头码在一块儿,缝里塞着干泥巴,没抹面,看着跟临时搭的似的。
院门是一扇旧木板,板子裂了缝,底下一截朽得发黑,拿铁丝拧了个环当门闩。
刘平奎跳下车,把门板推开,回头对韦红霞说:“到了。”
韦红霞从车斗里爬下来,脚踩在院门口的土上,跺了跺鞋,那十一块三毛在鞋底里硌了一下,踏实。
她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不大,靠北三间土房,中间堂屋,两头各一间卧房。
东墙根底下搭了个灶房,比堂屋矮了一大截,顶上苫着草,墙是土坯砌的,泥皮掉了好几块,能看见里头的坯缝。
院子里有棵小槐树,还没胳膊粗,枝子光秃秃的。
靠西墙有个鸡窝,拿碎砖搭的,里头没鸡,窝底下的干草都沤烂了。
院子当中扫得干干净净,连片树叶子都没有。靠墙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摞是劈好的劈柴,一摞是玉米秸,还有一小捆引火用的干豆秸。
刘平奎他爹刘老栓从堂屋里迎出来,背有点驼,穿着件黑棉袄,袖口拿麻绳扎着,怕灌风。
他看了韦红霞一眼,脸上没什么笑,但把门帘子掀开了,说“进屋吧,外头冷”。
韦红霞跟着进了堂屋。堂屋里光线暗,墙是土坯抹了黄泥,地是夯实的土,踩得光溜溜的。
靠后墙一张八仙桌,桌腿底下垫着瓦片,怕不平。桌两边各一把椅子,一把靠背松了,拿铁丝绑着。
东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辫子蒜,西墙根底下搁着两口缸,一口腌咸菜,一口盛粮食。
屋顶的梁上挂着个竹篮子,里头搁着针头线脑和几块碎布头。
刘平奎跟进来,站在桌子旁边,指了指东边那间卧房:“那是咱俩的屋。”又指了指堂屋后头:“我爹住那半间偏屋,从后头绕过去。”
韦红霞点了下头,走到卧房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
里头靠窗是坑,铺了层新换的粗布褥子,蓝底白花的,枕头搁了两个,也是粗布的,塞了谷糠,鼓鼓囊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