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大帝书阁)www.bbqsk.info,最快更新!无广告!
九江的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寅时末才渐渐收住。
沈砚之站在江防司令部门前的石阶上,军靴踩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天边泛起鱼肚白,长江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一匹被揉皱的素绢,铺在黑沉沉的水面上。远处,南浔铁路的轨道在晨光中泛着冷铁的光泽,一直延伸到南昌方向的群山里。
他身后站着三万人。
没有喧哗,没有口号,只有枪刺碰着枪刺的细碎声响,和战马打响鼻的声音。这三万人,是从山海关一路带出来的骨头,是汀泗桥的血、武昌城的砖、南昌城的土一层层夯起来的。他们的军装上还别着青天白日徽,但不少人的背包带上,悄悄缝了一小块红布——那是去年国共合作时发的袖标,剪碎了藏起来的。
孟长川快步从街角转出来,军帽上沾着水汽:“总指挥,各团都已集合完毕。第一团在龙开河桥头,第二团在庾亮南路,炮兵团在锁江楼高地,全部就位。”
沈砚之点点头:“传令:升——”
他顿了一下。
往日此时,他该下令升起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但今天,他改了主意。
“升关山旗。”
孟长川一愣:“关山旗?”
“对。”沈砚之解开大氅的铜扣,露出里面的军服,“把武昌城下那面残旗找出来。就是程振邦举过的那面,弹孔还没补的那面。”
关山旗,是沈砚之在山海关起义时用的旗帜。白底,中间一个黑色的“关”字,字上面横着一道红色闪电——那是他父亲沈北庭设计的,意思是“关山万重,一雷破晓”。民国建立后,这面旗被收进箱底,再没升过。武昌攻城时,程振邦从箱底翻出来,举着它第一个爬上云梯,旗面被机枪打穿七个洞,程振邦的左肩也被打穿一个洞。后来旗被收回来,血渍还在,弹孔还在。
三分钟后,那面残破的关山旗被两个士兵抬到旗杆下。旗面上的七个弹孔像七只眼睛,在晨光中看着这三万人。
沈砚之走到旗杆前,亲手将旗绳系好。他拽住绳子,一寸一寸地把旗升上去。白布在晨风中展开,那个黑色的“关”字和红色的闪电,在九江城的屋顶上方缓缓升起。
三万人的目光跟着那面旗上升。没有人说话。但沈砚之听到,队伍里有人吸鼻子。
“弟兄们。”沈砚之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昨天夜里,南京来人,给我一个九江卫戍总司令,外加两万支枪、两个月军饷。条件,是让我截断南浔路,扣押武汉来的同志。”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晨风中散开。
“我没接。我把信烧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握紧了枪托。
“今天早上,武汉来了电报,要我部东征讨蒋,三天内到安庆集结。不到,以抗命论处。”
沈砚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也没有照办。”
骚动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
“你们要问了:总指挥,我们到底听谁的?”
他扫视着面前的三万人。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熟悉的是从山海关一路跟过来的老兵,脸上的风霜比他这个主官还深;陌生的是去年在湖南、江西招的新兵,眼睛里还带着乡下人的怯意和好奇。
“我告诉你们,”沈砚之的声音像锤子砸在铁砧上,“我们谁都不听。我们听自己的。”
他伸出手,指向长江对岸:“那边,孙传芳的残部还在,北洋第九师借了租界的枪,还在上海、南京一带布防。那边——”他指向西边的群山,“武汉的同志,昨天还和我们一个锅里吃饭,今天就要拔刀相向。那边——”他指向东边的地平线,“南京的人,正拿着银元和委任状,等着我们自相残杀。”
“可我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们是山海关起义的人。我们起事那天,宣统皇帝还在紫禁城里坐着。我们打的第一仗,不是为了哪个党,不是为了哪个总统,是为了关外的父老乡亲不再给洋人下跪,是为了关内的百姓不再给军阀纳粮。”
“这些年,我们打过清军,打过北洋,打过吴佩孚,打过孙传芳。我们流的血,染红了从山海关到长江的每一寸土地。这些血,不是为哪一个人流的,是为‘中国’这两个字流的。”
“今天,有人要我们打自己人。南京要我们打武汉,武汉要我们打南京。可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事那天起,就发过誓:我的枪,只对外敌,不对同胞。”
他拔出手枪,枪口朝上:“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谁要觉得跟着我沈砚之没出路,现在就可以走。我给路费,给路条,送到城外。但谁要是走了之后再朝自己人开一枪,我沈砚之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亲手毙了他。”
队伍里静得能听到长江的涛声。
然后,第一团团长周大勇——那个在汀泗桥被炮弹掀翻过三次、每次都从泥里爬起来继续冲的汉子——向前一步,啪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总指挥,周大勇从山海关跟您到九江,没二话。您说不打自己人,我周大勇就永远不打自己人。您要往东,我往东;您要往西,我往西。这杆关山旗在,我周大勇就在。”
第二团、炮兵团、工兵营、卫生队……一个接一个,三万人的脚步声汇成一片,像春雷滚过九江城。
沈砚之的眼眶热了一下。他转过身,对着关山旗,深深鞠了一躬。
------
上午八时,九江城收到了两份最后通牒。
第一份来自南京,由顾同舟带回,措辞严厉:“沈砚之抗命不遵,擅离职守,着即免去本兼各职,所部由第三路军接收。限二十四小时内移交防区,违则以叛军论处。”
第二份来自武汉,由南浔铁路特快列车送来,措辞同样不留余地:“沈部滞留赣北,阻挠东征,着即克日南下,听候改编。逾期不至,即宣布为反动军队,由西征军讨伐。”
两份通牒并排放在沈砚之的办公桌上,像两块墓碑。
柳先生看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在抖:“总指挥,现在的情况是,南京的第三路军已经到了安庆,武汉的西征军到了武穴。我们被夹在中间,九江成了一块夹心饼干。”
“饼干?”沈砚之笑了笑,“那我们就做一块咬不动的饼干。”
他铺开地图,用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九江、湖口、彭泽。
“南京从东边来,武汉从西边来。他们要打我们,就得沿长江走水路,或者走南浔铁路。九江城小,守不住三万人的大军,但我们可以把防线拉长——东边守湖口,西边守瑞昌,北边是长江,南边是大山。他们谁先动,我们就先咬谁。”
“可是总指挥,”陶处长皱着眉说,“我们只有三万人,还要分兵守三个方向。如果两边同时压过来——”
“那就让他们同时来。”沈砚之的铅笔点在九江城的位置上,“九江是长江咽喉。谁占了九江,谁就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南京要东进,必须经过九江;武汉要东征,也必须经过九江。他们现在都想吃掉我们,但他们更怕对方吃掉我们之后,九江就落到了对方手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所以,他们不会同时动手。他们会在九江城外互相瞪眼,比谁先沉不住气。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瞪得久一点。”
“这叫……”柳先生推了推眼镜。
“这叫以静制动,以夹缝求生存。”沈砚之放下铅笔,“三国时候,孙权在赤壁之前也是这么干的。曹操南下,刘备逃窜,孙权夹在中间,既不降曹,也不盲目联刘,而是等一个火攻的机会。我们今天不是孙权,但我们也可以等——等他们自己先乱。”
孟长川进来报告:“总指挥,南京第三路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湖口以东二十里的流泗桥。带队的叫李宝璋,是孙传芳的老部下,刚投了南京。”
“李宝璋?”沈砚之想了想,“这个人我认识。宣统元年,他在东北当标统,和我父亲打过交道。此人贪财怕死,打仗全靠部下卖命。”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好,那就先会会这位李将军。”
------
当天下午,沈砚之带着一个骑兵排,来到湖口前沿。
湖口是鄱阳湖入长江的口子,水面宽阔,两岸是连绵的丘陵。沈砚之站在石钟山上,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对身边的韩团长说:“韩老大,你带炮兵团在这里修三个炮位,不要暴露。等李宝璋的船一到,先打他的指挥船。”
“打沉了怎么办?”韩团长咧嘴一笑,“那可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打沉了,就说江匪干的。”沈砚之淡淡道,“李宝璋投了南京才三个月,南京那些嫡系未必信得过他。他要是死在江里,南京顶多发个唁电,不会替他报仇。”
“明白!”
沈砚之又转向孟长川:“你去九江城里,找几家报纸的记者,特别是《申报》和《新闻报》的。告诉他们,我沈砚之要在九江开一个记者会,讲一讲‘为什么不打内战’。让他们把我的话原原本本登出去。”
“总指挥,这……这会不会让南京和武汉都觉得您在唱高调?”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在唱高调。”沈砚之的眼睛眯起来,“高调唱得多了,就成了真话。我要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九江城里有一个沈砚之,他既不帮南京杀武汉,也不帮武汉杀南京,他只守着九江的老百姓,不让战火殃及池鱼。”
他下了石钟山,骑马回九江城。一路上,他看到九江的百姓正在街上摆摊卖菜,孩子们追着军车跑,老太太在城门口烧香——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已经被两股庞大的力量夹在了中间,像一颗被两只大手捏住的核桃。
沈砚之在马上摘下军帽,朝一个卖藕粉的老太太点了点头。老太太不认识他,但看他穿将军服,连忙作揖:“长官,要不要来碗藕粉?刚冲的,热乎。”
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烫,暖到胃里。
“老太太,”他问,“你怕打仗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怎么不怕?前天还有兵来借锅,说要用。我说锅是祖宗留下的,别拿走。他给了我两块袁大头,把锅拿走了。昨天又来了一个兵,说要借门板。我说门板拆了,贼就进来了。他给了我三块袁大头,把门板拆走了。”
沈砚之沉默了。他掏出五块银元,放在老太太的藕粉担子上:“锅和门板,我会让人还给您。谁拿的,我查出来,军法从事。”
老太太愣住了:“长官,您是……”
孟长川在旁边低声说:“这是沈总指挥。”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沈将军,您可要守住九江啊。我们九江人,可经不起再打仗了。”
沈砚之没说话,把碗里的藕粉喝完,把碗轻轻放在担子上,翻身上马。
“老太太,我沈砚之要是守不住九江,就对不起您这碗藕粉。”
------
八月十七,南京第三路军先头部队在李宝璋率领下,进抵湖口以东的流泗桥。
李宝璋是个矮胖子,圆脸,小眼睛,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他原是孙传芳的五省联军里的一个师长,孙传芳兵败后,他见风使舵,投了南京。南京给他一个“暂编第七师师长”的头衔,让他打头阵攻九江。
李宝璋心里明白,这是南京在借刀杀人——让他这个降将去啃沈砚之这块硬骨头,啃赢了,南京坐收渔利;啃输了,正好除掉一个异己。
但他不能不来。不来,南京立刻就会收拾他。
流泗桥是个小镇,只有几十户人家。李宝璋的部队一到,就把镇子占了,老百姓的鸡鸭被抢了个精光。李宝璋坐在镇公所里,一边啃烧鸡,一边听参谋汇报。
“师长,前面就是湖口了。沈砚之的部队在石钟山一带布了防,但人数不多,最多一个团。”
“一个团?”李宝璋冷笑,“沈砚之有三万人,怎么会只放一个团在湖口?这里面有鬼。”
“师长英明。不过,我们的侦察兵发现,沈砚之的炮兵阵地修得很隐蔽,但位置已经摸清了。只要我们的舰炮一轰,他的炮兵就完了。”
李宝璋点点头:“传令:明天一早,用小火轮拖着炮艇,沿长江西进,炮击石钟山。步兵从陆路包抄,前后夹击,一举拿下湖口。”
参谋领命而去。
李宝璋又啃了一口烧鸡,油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三年前在南京,他见过沈砚之。那是在一次军事会议上,沈砚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散会后,李宝璋主动和他打招呼,沈砚之只说了四个字:“保境安民。”当时李宝璋觉得这个人迂腐,现在想想,那四个字里,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定力。
“师长!”一个副官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我们的炮艇……炮艇不见了!”
“什么?!”李宝璋猛地站起来,烧鸡掉在地上,“怎么回事?”
“停在大渡口的六艘炮艇,一夜之间,全不见了!锚链被割断,缆绳被解开,连看守的哨兵都不见了!”
李宝璋的脸白了。他冲出镇公所,跑到江边。大渡口的码头空空荡荡,只有几根断了的缆绳在江风里晃荡。
“查!给我查!”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是不是沈砚之的人干的?”
副官吞吞吐吐:“师长,我们抓到一个渔民,他说……说是昨晚半夜,有一队人马从上游划着小船过来,没点灯,没出声,把炮艇一艘一艘拖走了。渔民说,那些人划船的姿势,像是在冰上走路——”
“冰上走路?”李宝璋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个传说:沈砚之的家乡在山海关,他的兵冬天在冰上训练,能在冰面上行走如飞。现在长江虽然没结冰,但那些在冰上练出来的技巧——悄无声息、协同一致——用在划船上,也一样可怕。
“沈砚之……”李宝璋咬牙切齿,“好一个沈砚之。他早就知道我会用炮艇,所以先下手为强。”
他转身对副官说:“传令,暂停进攻。等步兵到了再说。”
副官刚要走,又跑回来:“师长,不好了!我们的步兵在流泗桥西边的山谷里,被沈砚之的骑兵冲散了!带队的赵团长……赵团长被俘了!”
李宝璋一屁股坐在地上。
------
赵团长被俘,是沈砚之亲自安排的。
他让周大勇带一个骑兵连,穿上从孙传芳部队里缴获的军服,在山谷里设伏。李宝璋的步兵从流泗桥往西走,必须经过那条山谷。骑兵连突然杀出,赵团长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按在了地上。
赵团长被带到沈砚之面前时,吓得浑身发抖。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沈砚之亲自给他松了绑,还倒了一杯茶。
“赵团长,别怕。”沈砚之坐在他对面,“我不杀俘虏。”
赵团长哆哆嗦嗦地接过茶:“沈……沈将军,您想怎么样?”
“我想请你帮我送一封信给李宝璋。”
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用火漆封好,递给赵团长:“信里只有一句话:我沈砚之的炮兵阵地,就在石钟山北坡第三个山头。你告诉他,尽管来攻。但我提醒他一句——石钟山的石头是空的,炮一响,山就塌。”
赵团长愣住了:“沈将军,您……您把炮兵阵地的位置告诉他?”
“告诉他。”沈砚之淡淡一笑,“但我要你亲口告诉他另一句话:我沈砚之在九江,不打内战。他要是想打,我奉陪。但他要是想借我的手去打武汉,或者借武汉的手来打我,那他就想错了。我沈砚之的枪,只对外敌,不对同胞。他要是听得进去,就带着部队回去,别来九江送死。”
赵团长呆呆地看着沈砚之,忽然觉得这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关山沈”,其实和传说中不太一样。
“沈将军,”他鼓起勇气问,“您真的不怕南京和武汉一起打过来?”
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怕。但我更怕的是,有一天我死了,人家问我的兵:你们的将军,最后是为谁死的?他们答不上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赵团长的肩膀:“回去告诉李宝璋,九江的城门开着,但我沈砚之的关山旗,不倒。”
------
赵团长被放回去了。
李宝璋看了信,又听了赵团长的转述,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手下的参谋们吵翻了天。有的说沈砚之是虚张声势,炮兵阵地根本不在石钟山;有的说沈砚之是诱敌深入,等他们一进攻,就全军覆没。
李宝璋谁也不听。他走到地图前,盯着九江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在流泗桥以东扎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攻九江。”
参谋大惊:“师长,南京方面——”
“南京方面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们遇到了强敌,正在调整部署。”李宝璋阴沉着脸,“沈砚之这个人,我惹不起。他敢把炮兵阵地的位置告诉我,就说明他根本不怕我打。石钟山的石头是不是空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兵从山海关打到长江,什么阵仗没见过?我这三千乌合之众,去碰他的虎狼之师,不是送死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他说不打内战……我李宝璋打了半辈子内战,杀了多少自己人?我半夜做梦,总能听到那些人的声音。我累了。这趟浑水,我不蹚了。”
参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劝。
李宝璋的部队,就这样停在流泗桥以东,一动不动。
------
南京方面很快就知道了李宝璋的“按兵不动”。
蒋介石在南京总司令部拍了桌子:“李宝璋这个废物!我让他当先锋,他倒好,成了沈砚之的看门狗!”
他叫来参谋处长:“给李宝璋发电,限他三天内攻下湖口,否则军法从事。”
电报发到流泗桥,李宝璋看了,冷笑一声:“军法从事?我李宝璋在孙传芳手下时,军法从事了多少次?我怕过吗?”
他把电报撕了,对副官说:“回电南京:部队染病,无法行动。等病好了,再进攻。”
副官犹豫:“师长,这……南京不会信的。”
“不信?”李宝璋冷笑,“那就让他们不信。他们要是敢派嫡系来接管我的部队,我就把部队拉到山里去当土匪。反正这年头,当兵的哪里不能吃饭?”
南京方面果然不信。他们派了一个督战队,由一名少将带队,来到流泗桥,要督促李宝璋进攻。
督战队的少将姓马,是个标准的嫡系,眼高于顶。他一到流泗桥,就把李宝璋叫去训话:“李师长,总司令对你可是寄予厚望。你倒好,按兵不动,是何道理?”
李宝璋陪着笑脸:“马将军,不是我不进攻,实在是沈砚之的部队太厉害。我的部队刚到,水土不服,病倒了一半——”
“放屁!”马少将一拍桌子,“我刚从南京来,一路上看到你的部队在干什么?抢老百姓的鸡鸭,赌钱,抽大烟!这样的部队,还能打仗?”
李宝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沉默了三秒钟,忽然笑了:“马将军,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的部队,那不如你来指挥?我把部队交给你,你去打湖口,如何?”
马少将愣了一下,没想到李宝璋来这一手。他支支吾吾:“这个……本将军是来督战的,不是来指挥的……”
“哦,原来马将军只会督战,不会打仗。”李宝璋的笑容变得嘲讽,“那好,我给你三千人,你去打湖口。你要是打赢了,我李宝璋甘愿给你当副官;你要是打输了——”他凑近马少将,压低声音,“那你就别回南京了,免得总司令怪罪。”
马少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当然不敢带兵去打沈砚之。他来督战,不过是想找个替罪羊,打赢了是他的功劳,打输了是李宝璋的罪过。现在李宝璋把球踢回来,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马少将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李师长,你好自为之。”
李宝璋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老子就这么‘为之’了。”
------
西边,武汉方面也在盯着九江。
武汉的东征军总指挥唐生智,是个野心勃勃的军阀。他表面上拥护武汉政府,实际上想借东征的名义,扩充自己的地盘。九江是他东进的必经之路,沈砚之是他面前的一块绊脚石。
唐生智派了一个说客,名叫王季范,是沈砚之的老相识。两人曾在保定军校同窗,关系不错。
王季范来到九江,沈砚之亲自设宴招待。酒过三巡,王季范开口了:“砚之兄,别来无恙啊。”
“托你的福,还活着。”沈砚之给他斟酒。
“砚之兄,你是聪明人。现在南京和武汉闹翻了,你夹在中间,能撑多久?”王季范压低声音,“武汉方面让我带句话:只要你肯归顺,立刻给你一个方面军的番号,江西省**的位置,也是你的。”
沈砚之笑了:“江西省**?好大的官。季范,你我都学过历史,你知道太平天国怎么亡的吗?就是因为几个王争地盘,互相砍杀。今天的南京和武汉,和当年的太平天国有什么区别?”
王季范皱眉:“砚之兄,你这话可就有点……现在是政治,不是历史。政治就是实力说话。你有三万人,守着九江,南京想吃掉你,武汉也想吃掉你。你以为你能一直中立下去?”
“为什么不能?”沈砚之放下酒杯,“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事,就没想过要当什么省**、方面军总指挥。我要的,是一个不打内战的中国。你们南京也好,武汉也好,谁先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我就支持谁。”
“对外?”王季范苦笑,“对什么外?现在北洋军阀已经倒了,还有什么外?”
“北洋军阀是倒了,但租界还在,不平等条约还在,洋人的军舰还在长江里横冲直撞。”沈砚之的声音沉了下来,“去年北伐的时候,我们在南昌城下,看到法国兵站在教堂顶上,用机枪对着我们。我们说,等打下了天下,就收回租界。现在呢?南京和武汉打起来了,谁还记得租界?谁还记得不平等条约?”
王季范沉默了。
沈砚之给他倒了一杯酒:“季范,你回去告诉唐生智,我沈砚之的九江,不阻拦武汉的东征军。但有一个条件:东征军过九江时,必须秋毫无犯,不得扰民。谁要是敢动九江百姓一根汗毛,我沈砚之的关山旗,就先指向他。”
王季范长叹一声:“砚之兄,你这是……何苦呢?”
“我父亲说过,刀可以杀人,也可以守门。”沈砚之举起酒杯,“我沈砚之这把刀,不杀同胞,只守九江的百姓。”
两人一饮而尽。
王季范走的时候,沈砚之送他到江边。汽笛响了,轮船缓缓离岸。王季范站在甲板上,朝沈砚之挥手:“砚之兄,保重!”
沈砚之站在码头上,直到轮船变成一个黑点,才转身回去。
孟长川跟在后面,低声问:“总指挥,武汉那边,真的会答应我们的条件吗?”
“不会。”沈砚之头也不回,“唐生智不是什么好鸟。他嘴上答应,心里一定在盘算怎么吃掉我们。但我们把话说在前面,他就不能明目张胆地动我们。他要动,就得背上一个‘破坏中立’的罪名。现在全国都在看着九江,他不敢。”
“那我们……”
“我们等。”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江面上的落日,“等他们自己先乱。”
------
八月二十,沈砚之在九江召开了记者会。
九江所有的报纸、通讯社,加上上海《申报》《新闻报》的记者,一共三十多人,挤在江防司令部的小礼堂里。沈砚之穿着一身旧军服,没有佩刀,只戴了一枚关山旗的徽章。
他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支笔和几十双眼睛,缓缓开口:
“诸位,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借你们的笔,说几句心里话。”
“我沈砚之,一个从山海关来的当兵的。从宣统三年起事到现在,打了十六年的仗。这十六年,我见过清军的残暴,见过北洋军阀的腐败,见过洋人在中国土地上耀武扬威。我起事,是为了让中国人不再受欺负。这个目标,到现在还没有实现。”
“现在,有人说我是‘反动军队’,有人说我是‘抗命不遵’。我沈砚之是不是反动,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全中国的老百姓都看着。我守九江一个月,九江的百姓有没有少一粒米?有没有少一间房?你们去问问九江的老百姓,他们心里有数。”
“我再说一遍:我沈砚之的部队,不打内战。谁要打内战,别从我九江过。谁要是一致对外,收回租界,废除不平等条约,我沈砚之的第一个支持他。”
“最后,我请诸位帮我带一句话给南京和武汉的先生们:中国这么大,外敌还没赶走,同胞先打起来了。你们看看长江里的外国军舰,看看租界里的洋人巡捕,他们正等着我们自相残杀,好坐收渔翁之利。你们就不觉得羞耻吗?”
记者们奋笔疾书。沈砚之的每一句话,都被记在了本子上。
第二天,《申报》的头版登出了沈砚之的讲话,标题是:“九江沈砚之:不打内战,只守百姓”。
这篇文章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池塘,激起了层层涟漪。全国各地的报纸纷纷转载,评论文章铺天盖地。有人骂沈砚之是“军阀余孽”,有人赞他是“最后的脊梁”。但不管骂也好,赞也好,九江这个名字,成了全国关注的焦点。
南京和武汉都感到了压力。
蒋介石在南京看了报纸,沉默了很久,最后对身边的参谋说:“沈砚之这个人,不能用,也不能打。打他,全国舆论不会答应。不用他,他又挡在东征的路上。”
武汉方面,唐生智也犯了难。他本来想强行通过九江,但沈砚之的讲话一出,他如果硬来,就成了“破坏中立、挑起内战”的罪人。他不敢冒这个险。
于是,九江奇迹般地获得了短暂的和平。
南京的第三路军停在湖口以东,武汉的东征军停在武穴以西,谁也不动。沈砚之的三万人,像一根楔子,钉在长江上,把两股力量隔开了。
------
九月初,九江城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她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她找到江防司令部,说要见沈砚之。
卫兵通报后,沈砚之亲自出来迎接。
女人看到他,眼眶一红:“沈将军,我终于找到您了。”
沈砚之认出来了,她是程振邦的妻子,林婉如。
“嫂子!”沈砚之连忙把她请进屋里,“你怎么到九江来了?”
林婉如坐下,打开竹篮,里面是一包纸钱、一束白菊,还有一双布鞋——手工做的,千层底。
“振邦走了快一年了,我还没给他上过坟。”林婉如的眼泪掉下来,“我听说他的灵位在九江,就带着孩子来了。”
沈砚之沉默了。他让人把程振邦的灵位请到正堂,林婉如带着十岁的儿子程小勇,跪在灵位前,烧了纸钱,磕了头。
程小勇一边磕头一边哭:“爹,妈妈带我来看你了。妈妈说,你死在武昌城下,是为了让中国不再打仗。”
沈砚之站在旁边,眼眶发热。他想起武昌攻城那天,程振邦举着关山旗,第一个爬上云梯。他中弹倒下时,朝沈砚之伸过手来,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
接一支不染血的旗。
林婉如烧完纸钱,站起来,对沈砚之说:“沈将军,振邦临走前,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砚之,如果有一天,你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活,一条是让中国活,你选哪条?他说,他相信你会选后一条。”
沈砚之的喉咙哽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关山旗,看着那个黑色的“关”字和红色的闪电,很久没说话。
“嫂子,”他终于开口,“你和孩子,就留在九江吧。我沈砚之在,就有你们一口饭吃。”
林婉如摇摇头:“不了。我要带孩子回湖南老家。我要告诉他,他爹是个英雄,但不是那种杀了很多人的英雄。他爹是为了不打仗而死的。”
她抱起程小勇,朝沈砚之鞠了一躬:“沈将军,保重。”
沈砚之送到门口,看着她们母子的背影消失在九江的石板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刻在青石上的痕迹。
孟长川站在旁边,轻声说:“总指挥,程夫人说得对。程将军是为了不打仗而死的。”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关山旗,旗在夕阳中猎猎作响。七个弹孔像七只眼睛,看着他,看着九江,看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振邦,”他在心里说,“你放心。这杆旗,我不让它倒。”
------
九月三日,南京和武汉同时发来电报。
南京的电报说:即日起,暂停对九江的军事行动,另派代表赴九江谈判。
武汉的电报说:即日起,东征军暂停前进,愿与沈将军协商赣北防务。
沈砚之看着两份电报,笑了。
“孟长川,传令:全军戒严解除,但保持战备。南浔铁路照常通车,九江港照常开放。告诉九江的百姓,安心做生意,安心过日子。谁要是敢趁火打劫,军法从事。”
“是!”
孟长川领命而去。
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九江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长江江面上,几艘渔船正在收网。远处,南浔铁路的列车拉响汽笛,缓缓驶向南昌方向。
和平,哪怕只是短暂的和平,也像这秋夜的灯火一样,珍贵而脆弱。
沈砚之知道,南京和武汉的谈判,不会那么顺利。他们迟早会再次兵戎相见,而九江,迟早会成为战场。但他也知道,只要关山旗还在,只要他沈砚之还在,九江的百姓,就能多活一天太平。
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民国十六年九月初三,九江。孤军横江,守的不是一个城,是百姓的活路。纵使万箭穿心,此志不改。”
窗外,长江水滚滚东流,不分昼夜,不分南北,把九江的故事,带向远方。
而在九江城的每一个角落,关山旗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投在渔船上,投在孩子们的笑脸上,像一道永不熄灭的闪电,劈开黑暗,照亮前路。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