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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未能为山名主公打造出那一艘能够横跨大洋的无敌战舰。
也就是那艘让他感觉一直抬不起头的盖伦船“南蛮号”。
自从天文十一年起,山名家便开始耗费巨资,根据主公山名义光提供的简陋图纸和说明,开始尝试盖伦船的打造。
但由于日本本土缺乏适合做龙骨和桅杆的坚硬橡木,船越甚八郎便只能用杉木和松木拼接。
加上日本传统的和船制造工艺(如使用扁平船底和搭接法),造出来的那艘南蛮号只是一艘外形相似的残次品而已,根本无法承受远洋的惊涛骇浪。
那艘被主公义光寄予厚望的“南蛮号”,不仅四处漏水,还在第一次外海试航中,折断了一根主桅杆,险些沉没。
这已经成了船越甚八郎一生的耻辱。
而今天,山名家的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大人,通过那位名叫沙勿略的神父,从遥远的欧罗巴重金聘请的顶级造船匠师,终于要到了。
伴随着一阵叽里呱啦的异国语言,三名穿着奇异服饰的欧洲男人走下了跳板。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材高大,有些秃头,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
他大约四十五岁,有着一头卷曲的棕色头发和浓密的络腮胡,身上穿着一件领口镶着蕾丝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下身是灯笼裤和长筒皮靴。
此人名叫马特奥·德·席尔瓦,葡萄牙人。
他曾是里斯本皇家造船厂的高级设计师,精通克拉克船和早期盖伦船的图纸绘制与流体力学,并且在亲自参与过好几艘排水量在五百吨以上的战舰的设计和建造。
不过这个却有着致命的弱点,喜欢赌博。
他在里斯本已经欠下了一屁股债,老婆孩子都和他离婚跑到了乡下。
而他在家乡待不下去,便跟随远东的商船来到了果阿,葡属印度地区的总督府里。
刚开始,他在码头干船坞附近却是找到了一份薪水很高的工作,而且还买了几个女仆,过上了不错的生活。
不过一个赌鬼,你永远不要指望他能改邪归正。
很快,他又在果阿输光了所有的财产,甚至欠下了高利贷。
为了躲避债主,在沙勿略安排的中介商人的介绍下,为了山名家开出的那每年三百枚金小判(约三百两黄金)的天价薪水,他顿时欢天喜地的登上了来日本的船。
而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材削瘦,看起来很高的年轻男人。
此人大约二十八岁,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发和晒得黝黑的皮肤,身上穿着简朴的亚麻衬衫和帆布长裤,腰间则挂着一把锋利的西班牙细剑。
他叫洛伦佐·加西亚,西班牙人。
他并非造船师和设计师,而是一位索具,帆装,与风帆大师。
洛伦佐是个极度贪婪且现实的人,他出身于加的斯的一个贫苦水手家庭,凭借着对风向和帆索的惊人直觉,一步步爬上了帆装长的位置。
而他来日本的原因很简单,他相信自己在大明与日本赚取到的丝绸和黄金,足以让他在回国后买下一个庄园,甚至做梦成为一名真正的贵族。
而走在最后的,则是一个像一头熊一样强壮的白人男子。
此人他三十五岁左右,光头,满脸横肉,挺着一个啤酒肚,身上围着一件粗糙的皮围裙。
汉斯·里希特,德意志人神圣罗马帝国人。
他是一位在荷兰和葡萄牙船厂都工作过的结构工程师和首席木匠。
他精通龙骨的打造技术,还有船肋骨的弯曲工艺以及船体的防水填缝,并且亲自参与过盖伦船的建造。
而汉斯会来到这万里之外的东方,和上面两位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因为在安特卫普的一场酒馆斗殴中,他失手打死了一名贵族的私生子,被迫流亡海外,因此他已经放弃了回到欧罗巴的机会。
对他来说,只要有足够的麦酒和金币,就算让他给魔鬼造船他都不在乎。
而能收集到这三位卧龙凤雏一般的人才,不得不说沙勿略神父确实是下了大力气的。
一般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御用造船厂,设计师和工程师都是极为稀缺的人才,根本不会外流,能流落到民间的更是少之又少。
而沙勿略能找来这三人,不得不说是用了其在教会的人脉。
而对于教会来说,出卖葡萄牙王室的利益来换取在日本的传教支持,他们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根本不会考虑将盖伦船技术带到日本的后果。
而且以基督教教廷的傲慢,也不相信这样一个小小的日本岛国的地区大名获得了这项技术,就能和西方叫板。
“圣母玛利亚啊,终于登上陆地了!”
当克拉克帆船终于靠岸,秃头设计师马特奥一踏上坚实的土地,顿时便夸张的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他抚摸着自己的秃头上不多的几根头发,操着浓重的西班牙语抱怨道:“这该死的海浪,差点把我的内脏都颠出来!洛伦佐,你确定这个名叫日本的野蛮国家,能支付得起我的薪水?”
“要知道,我的设计图纸可是连国王陛下都赞不绝口的!”
瘦高个风帆专家洛伦佐冷笑了一声,用西班牙语回敬道:“收起你那套贵族的做派吧,马特奥,这里已经不是里斯本了,最好对本地领主尊敬一些。”
“若是被那些矮小的野蛮人听到你对他们不敬,小心他们把你的肠子掏出来,挂在脖子上。”
“沙勿略神父信上说得很清楚,这里的领主,那位名叫山名义光的日本大公爵,拥有整座金山!”
“只要我们能造出让他满意的巨舰,金币多得能把你那肥胖的肚子填满。”
马特奥·德·席尔瓦顿时被洛伦佐激怒,伸长肥胖的脖子怒吼道:“够了,你这个该死的小白脸,快收起你的傲慢吧,你怎么敢这样对一位贵族爵士说话!”
“哼,你别忘了,你的爵士身份早就被王室收回了,你这个肥猪!”
而两人口水互喷的模样,很明显已经不止一次在船上争吵了。
“够了,你们两个混球!”
船体结构师汉斯顿时用粗哑生硬的葡萄牙语吼道。
他用力拍了拍身边的一个巨大的红木箱子,里面装满了他视若珍宝的欧洲木工工具。
他大声咆哮道:“我只关心这里的木材!”
“如果没有上好的橡木或者柚木,就算你们把图纸画出一朵花来,我也造不出一艘能扛住大炮后座力的战舰!”
“这里的领主最好能给我提供足够强壮的奴隶,不然谁也别想好过!”
听着由于语言不通而显得如同鸟语般的争吵,而这艘船的船长则摊了摊手,无奈的将三人扔在了这里。
船越甚八虽然听不懂,但从他们傲慢的神情和夸张的肢体动作中,也能感受到这三位南蛮工匠的狂傲。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学到那种能让巨舰在狂风巨浪中平稳航行的技术,让他跪下磕头他都愿意。
“通事!快让通事过来!”
船越甚八郎眉开眼笑的看着这三个南蛮工匠,态度比亲爹还要恭敬和亲热。
他连忙招呼随行的葡萄牙语翻译,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深深地鞠了一躬,自我介绍道:“三位尊贵的南蛮大师!鄙人船越甚八,乃是这长崎船厂的大匠造。”
“现在奉本家岸田大人之命,在此恭迎三位!”
“岸田大人已经为三位准备了丰厚的接风宴,以及美丽的艺伎,还有成箱的黄金。”
“只要三位能将那盖伦船的秘法传授于我山名家,主公的赏赐,绝对会让三位满意!”
而船越甚八郎身边的日本翻译,连忙将这段话磕磕绊绊地翻译了过去。
听到成箱的黄金,秃头马特奥和瘦高男洛伦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连壮的跟屠夫似的德国人汉斯,也停止了咆哮。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贪婪和对金钱的渴望。
一场跨越了半个地球,融合了欧洲最先进航海技术与日本战国大名山名义光野心的造船革命,便在这八月的长崎港码头上,拉开了帷幕。
而这三位为了金钱而来的欧洲人还不知道,他们即将效忠的这位领主,不仅要用他们的船去征服大洋,更有着吞噬整个南美洲航道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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