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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陈知远提前到了物理学院。
许振华办公室的门没关。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许振华抬头看见他，朝里面扬了下下巴。
“进来吧。”
陈知远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除了许振华，还有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戴着副无框眼镜。
另一个三十多岁，坐在旁边翻资料。
陈知远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年长那位先上下看了他两眼，随后很和善的笑了。
“你就是陈知远？”
陈知远也笑，“今天应该没有第二个。”
对方乐了一下，“跑9秒27那个？”
“应该也是。”
“……”
旁边年轻男人没忍住笑。
许振华则一脸习惯了的表情。
“这位是顾明远。”
“华夏科学院庐州精密光学研究所副所长。”
“也是我们这次联合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陈知远这才认真了一点，“顾所长好。”
顾明远摆了摆手，“坐，别搞得这么正式。”
陈知远拉开旁边椅子。
刚坐下。
顾明远就把面前的一份资料合上。
“昨天老许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实验室那个卡了挺久的问题往前走了一步。”
“我本来挺高兴。”
“后来他又告诉我，这里面有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出了不少力。”
他看着陈知远。
“说实话，第一反应我是不太信。”
陈知远靠在椅背上，“正常。”
顾明远眉梢一挑，“你不解释一下？”
“啊？解释什么？”
“比如你其实高中就开始做科研了？”
“没有啊。”
“做过类似项目？”
“也没有。”
顾明远看他两秒，“那你还挺理直气壮。”
陈知远笑，“因为本来就没有，我总不能骗人吧。”
许振华在旁边摇头，“你别跟他绕，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
“我发现了。”
……
顾明远没再开玩笑，把昨天处理后的那几张数据图拿出来。
“第一个问题，主通道和参考通道那个相关噪声，为什么最开始会想到那里？”
陈知远看了一眼。
“也没多复杂，两个东西前面共用控制，后面处理的时候却完全当成互不相关，我就觉得有点怪。”
“然后呢？”
“然后就看原始数据，发现确实有。”
顾明远点了点头，没评价。
又翻到下一页。
“这个呢？”
陈知远看了眼。
“这个更简单，周期性的异常，每次都差不多那个时候出问题，总不能每次都这么巧吧？”
“所以你先看的不是噪声从哪里来，而是什么时候来？”
“对。”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顾明远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东西。
这两件事，事后看起来都不复杂。
甚至会给人一种“这不是挺明显”的感觉。
可偏偏一个实验室折腾了那么久，一直没人把注意力放在那里。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问题被指出以后怎么解释。
而是问题摆在那里时，谁先看见。
……
顾明远重新抬头，“老许昨天跟我说，你考试也挺夸张。”
陈知远转头看许振华，“许老师，你怎么什么都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隐私。”
“你卷子都快被数学那边拿去当展品了，还有什么隐私？”
“……”
顾明远笑了。
“放心，今天不是来考你的，主要是想见见。”
他说着，从旁边拿过另一份资料。
比刚才那份厚不少，推到陈知远面前。
“看看。”
陈知远接过。
第一页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项目名称。
后面还有华夏科学院庐州精密光学研究所和中科大的联合标识。
他翻了几页。
内容不算特别长，但明显比宋尧他们现在那个项目复杂得多。
其中不少东西，他只能看懂一半。
剩下的，名词认识，凑在一起就有点陌生了。
顾明远也不催，就让他自己翻。
大概十分钟以后，陈知远把资料放回桌上。
“看懂多少？”顾明远问。
“一半吧。”
旁边年轻男人抬了下头，显然这个回答已经比他预想得高。
顾明远却笑了，“一半？”
陈知远点头。
“剩下一半很多词我知道，但它们凑一块以后，我就不太知道了。”
“……”
许振华在旁边听乐了，“你这形容还挺准确。”
……
顾明远也没在意。
“这个项目，后面要用到你们现在那套测量平台的一些东西。”
“所以昨天数据出来以后，我们那边很快就知道了。”
陈知远这才明白，“难怪。”
“你昨天解决的是实验室里的一个问题。”
顾明远伸手点了点资料。
“放到这个项目里，就不只是一个噪声问题了。”
陈知远抬头。
“差很多？”
顾明远想了一下，“这关系到后面能不能继续往下做。”
这句话出来。
陈知远眉头一挑，重新把资料拿起来。
往前翻了两页，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这里为什么是固定的？”
顾明远一顿，“哪个？”
陈知远指了一下，“这个参数，实验的时候一直固定？”
“对。”
“必须固定？”
“什么意思？”
陈知远抬头。
“就是实验上它必须这样，还是模型里为了方便，先把它当成这样？”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顾明远没有马上回答，旁边那个年轻男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许振华原本正在喝茶，动作也停了。
……
几秒以后，顾明远忽然伸手，把资料从陈知远手里抽了回来。
“先别问了。”
陈知远：“？”
“为什么？”
顾明远把资料合上。
“因为再让你问下去，我今天可能真回不去了。”
“……”
许振华笑出了声，“你不是说来看看？”
“已经看到了。”
顾明远瞥他一眼，然后重新看向陈知远。
“刚才那个问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知远想了一下。
“因为前面几个地方都在围着它变，就它不变，我觉得有点怪。”
顾明远没再说话。
只是看他的眼神明显跟刚进门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
其实陈知远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
刚才那句话，甚至算不上发现了问题。
他只是觉得那里不太顺。
至于到底有没有问题，要怎么验证，他其实也不清楚。
顾明远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没有当场说什么天才、发现重大漏洞。
只是重新打开资料，在那一页做了个标记。
“这个先放着，回去我让人重新看看。”
陈知远点头，“行。”
“你倒是不急。”
“又不是马上能看出结果。”
“……”
顾明远笑了，“这点倒挺好。”
……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顾明远忽然看向许振华。
“联合项目后面的内部讨论，可以让他旁听。”
许振华抬眼，“你认真的？”
“对。”
陈知远也转过头，“我？”
“不然这里还有第二个大一新生？”
“……”
刚才那句话又还回来了。
顾明远继续道：
“不过先说好，只开一部分资料权限。”
“不是防你，是项目本身就有权限要求。”
“看得懂多少看多少，看不懂就问，别乱碰。”
最后三个字明显是重点。
陈知远眉梢一挑，“我看起来很喜欢乱碰东西？”
许振华在旁边幽幽道：
“你第一次来实验室，就把人家折腾半天的问题找出来了。”
“第二次又把卡了两个月的东西往前推了一截。”
“现在谁知道你进去以后又准备看出什么。”
“……”
陈知远想反驳，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那都是正常研究。”
“没人说不正常。”顾明远笑着接了一句，“所以才让你进。”
……
一个刚刚入学没几天的大一新生。
国家级联合项目，内部讨论旁听资格，部分资料权限。
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本身就已经有点不正常。
可办公室里没人觉得这个决定太夸张。
毕竟陈知远过去这几天做的事情，同样不太正常。
……
聊完正事，气氛轻松下来。
顾明远又问了几句他大学安排。
听说学院已经单独给他调整课程以后，点了点头。
“这样挺好，会的就别浪费时间，不会的赶紧补，科研最怕两种人。”
陈知远好奇，“哪两种？”
“一个是什么都不会还特别自信。”
“另一个是什么都会一点，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陈知远点头，“那我应该还好。”
顾明远看他，“你怎么确定？”
“我昨天刚发现自己不会的挺多。”
“……”
办公室里又笑起来。
……
快到中午。
顾明远他们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下周有空吗？”
陈知远抬头，“怎么？”
“来研究所一趟。”
“干嘛？”
顾明远看他。
“学校实验室看过了，带你看看点别的。”
陈知远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什么？”
“真正的大设备。”
这几个字一出来。
他立刻有兴趣了，“什么时候？”
“时间到时候老许告诉你。”
顾明远说完，又补了一句。
“先说好，到了那边少伸手。”
陈知远：“……”
“顾所长，我觉得你们现在对我有点误解。”
顾明远已经往外走了，头也没回。
“是误解就再好不过了。”
……
办公室门关上。
陈知远坐在那里，还在想刚才那句。
“真正的大设备。”
许振华看他那个表情，忍不住提醒。
“别想太多，只是带你去看看。”
“我知道。”
“也不代表你已经进联合项目了。”
“我也知道。”
“那你笑什么？”
陈知远看他，“我高兴不行？”
“……”
许振华懒得管了，“行，你慢慢高兴。”
……
出了办公室。
陈知远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物理学院的楼。
入学才没几天。
先是项目组，再是华夏科学院，现在又多了一个国家级联合项目的旁听资格。
下周还要去研究所，看所谓真正的大设备。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来中科大这个决定还真是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