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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整。
君悦酒店，23层电梯间。
周戎背着手站在电梯门前，抬头瞥了眼斜上方那个闪着红点的监控探头，脸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冲它点了点头，随即迈步走进电梯，伸手按下了21。
刚才在房间里，他已经通过灰雀的秘密渠道联系上了中间人，对那位“林小姐”做了一轮快速的身份排查——
林晚星，女，25岁，瑜伽教练。
有用的信息，就这么四点。
至于剩下的家庭关系、教育背景、职业履历、近期行踪......
呵，父亲没了、母亲偏心、弟弟不争气、自己在大城市打拼、遇到了个有钱的富二代......
怎么说呢。
龙国有个App叫红果，差不多的故事上面到处都是，烂俗到拿来分析，都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很显然，对方的资料经过了精心的包装加密——越是干净，越说明不干净。
而沉吟片刻后，周戎又下达了一道新的指令：再次调取江野的资料。
这次的结果，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当初那份“送外卖的傻大学生”的完整资料，彻底消失了。
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连个备案都找不到。
他甚至破例动用了组织培养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二线城市人力局局长位置上的那枚傀儡，得到的答复也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权限不足」。
这，就是突然袭击、回马枪的意义。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在付出巨大代价查完安正钧之后，依然选择对一个“查过的人”做二次调查。
灯下黑，人人都会防第一刀，可防得住第二刀的，寥寥无几。
破绽，就这么露了出来。
江野身份的彻底“消失”、林晚星那漏洞百出的假资料、再加上刚才走廊里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呵。
周戎站在缓缓下降的电梯里，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个林晚星，恐怕就是统筹安家阴暗一面的真正话事人，凌驾于江野之上的核心人物！
难怪。
难怪上次自己设局想骗江野的女友过来，结果来的不是资料上那个叫叶橙的女人，而是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瑜伽教练”。
恐怕灰雀踏入盛天的那一刻起，一举一动就早已落入了这位林小姐的眼中。
这份从容，这份底气，这份连他周戎都看不破的演技......
不愧是安家。
“叮——”
电梯清脆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轿厢门缓缓打开，21层安静的走廊映入眼帘。
“周先生，小姐在2108等您。”
周戎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到了电梯门外的两人身上。
黑色作战服，标准的耳麦通讯设备，腰间清晰鼓起的硬质轮廓，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刀，从头到脚，一分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龙国军人。
东南亚驰骋数十年，他见过军阀的私兵，见过毒枭的死士，也见过刀口舔血的雇佣兵，但眼前这两位，显然都不属于前面几种。
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纪律性，那股沉默的铁血味道，唯有龙国正规军队里才养得出来。
退伍军人？特战武警？还是安家豢养在军队的家族私兵？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之前的判断果然没错。
那位盛天军区的安参谋长，虽然的确是安家实权人物，但见他，充其量只能换来一句安家的“许可”，对两方的合作没有任何实质裨益。
而见这位隐于黑暗的林小姐......
才能真正摸清安家对灰雀的态度，甚至，敲定一些江少和那个安家庶子之前一直推脱的东西。
“呵呵，周某的荣幸。”
他脸上笑容不变，冲两人微微颔首：“有劳二位带路。”
“这边请。”
两人同时侧身，一前一后，将周戎夹在中间，步伐整齐地朝走廊深处走去。
很快，2108的大门，出现在了视野里。
也就是半个多小时前，他亲眼目睹到“安家白手套被拖地羞辱”残暴画面的地方。
“咳......”
周戎清了清嗓子，酝酿好措辞，正打算抬手敲门，房门就被身旁人直接推开。
门内的景象，徐徐展开在他的眼前。
客厅正中的沙发上，那位林小姐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气质高冷、；
她旁边，一个昨天刚见过的漂亮女孩正翘着二郎腿剥着橘子，橘皮在茶几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依旧嘟嘟囔囔地对橘子下着死手；
而之前还嚣张跋扈、指点江山的江少，以及那位安家庶子，却正一左一右，规规矩矩地站在两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似乎连个坐的权利都没有。
“呵呵。”
周戎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微微躬身：
“感谢林小姐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相见，周某不胜荣幸，不胜荣幸啊。”
“......”
沙发上，林晚星默默咽了口口水，脚趾在鞋里狠狠抠了抠地面：
“嗯，你好......”
“咳咳！”
感受到沙发被踢了一下，苏柠瞬间接收到了“换人”信号。
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塞进嘴里，随即猛地一拍茶几，叉腰、瞪眼、怒喝出声：
“......大的胆子！”
“......”
身后本想提醒林晚星放松的江野和安正钧对视一眼，嘴角同时狠狠一抽。
说实话，他是真没招了，但凡有别的办法都不至于把小戏精叫过来救场。
林教练的演技和临场应变能力，显然不足以应对周戎这种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而他江野和安正钧，之前的凄惨造型又被对方看了个正着，现在再跳出来只会加深对方怀疑。
而此时此刻，这家酒店里能秒速入戏、面对周戎这种级别的老江湖丝毫不落下风、还能精准领会他每一个眼神的......
也就只有那位演技MaX、自信爆棚、看谁都像小垃圾的戏精本精了。
“林......林小姐......”
周戎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吼得有点懵，诧异地看了看那个鼓着腮帮子瞪人的苏柠，又看了眼沙发上一言不发的林晚星，斟酌着开口：
“请问这位是......”
“凭你也配知道我的名字？”
苏柠咕咚一声咽下橘子，下巴一扬，把“老娘不爽”直接写在了脸上：
“你找林姐什么事儿？有话赶紧说，我会还没开完呢！”
“......”
周戎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了眼沙发后站着的江野。
见对方冲自己摇了摇头，他只得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重新挂回那副温和笑脸，走到沙发对面站定：
“呵呵，抱歉林小姐，这么晚了还要打扰您，确实是周某的过错。”
说着，他抬手示意了下对面的沙发：“林小姐，我可以坐吗？”
“嗯。”
注意到沙发再次被踢了一下，林晚星只得接回回头，硬邦邦地点了下头。
依旧高冷，依旧面无表情，严守培训要领，少说少错。
“呵呵，多谢。”
周戎笑着坐进沙发，无视了旁边那个瞪着眼的漂亮女孩，将注意力集中在林晚星身上：
“上次和林小姐一见，周某就对您的风采记忆犹新，却不曾想，林小姐居然也是安家之人......”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得意，只有对自家情报网的自信，以及对眼前这位“大人物”的试探：
“当然，周某知道，贸然查探林小姐的身份有些不妥。但恕我直言，任谁看到了今晚那一幕，恐怕......都会对林小姐的身份，生出一丝好奇。”
说完，他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晚星，等着对方的反应。
惊讶也好，恼怒也罢，哪怕是直接无视，都能让他再探明几分这位“上线”的态度。
然而......
“哦。”
林晚星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嗯。”
“......？”
周戎脸上的笑容微微微一僵。
然后呢？
没了？
他等了足足十多秒，见对方“嗯”完之后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完全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只得自己找台阶下：
“......当然，如果林小姐觉得不方便，那也就算了。”
老头的临场功夫确实过硬，干咳一声，自然地接了下去：
“周某深知，大家族自有大家族的规矩，周某绝无深究之意。”
“哦......”
林晚星微微松了口气，感觉这关混过去了，再次点头：“对。”
“呵呵，既然林小姐如此通达，那周某也就不绕弯子了。”
“行。”
“不知林小姐，对我们这次的合作计划......有什么看法？”
“有。”
“哦？那林小姐有何高见？”
“......”
“？”
“......”
“？？”
“......嗯。”
“？？？”
周戎张了张嘴，看对面这位神秘的林小姐憋了半天就憋出个“嗯”字，头顶几乎要被黑线灌满了。
不是。
他刚才就想问了，这女人是有什么语言障碍吗？
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外蹦？
刚才在走廊里喊着要拧脑袋的时候，也看不出来是哑巴啊？
“咳！”
察觉到沙发又被轻轻踢了一下，林晚星如蒙大赦，瞬间靠回沙发，重新摆出深不可测的死人脸；
而旁边的苏柠则眉毛一挑，叉着腰往前一站，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老头儿你嘀嘀咕咕什么呢有什么话就快说我们那么忙是在这儿等着听你废话的吗？”
“......啊？”
“你啊什么啊白天那么多时间你提溜个脑袋满地乱窜到晚上知道过来谈正事儿了怎么地球围着你家转的啊？”
“不......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你到底有没有事儿有事儿就快说没事儿赶紧回去别耽误本小姐开会！”
“？？？？？？”
周戎张了张嘴，看着面前这个语速快到连标点符号都省了、火力全开突突突个不停的女孩，再看看旁边那个惜字如金、一言不发的林小姐，整个人都懵了。
卧......卧槽？
这俩人......
一个三个字能说一分钟，一个一分钟恨不得说三百个字？
这他妈......
天残地缺？
胖头陀与瘦头陀？
安家到底是怎么给这俩人凑到一起的？
又是出于什么深不可测的考虑，让这么两个极端货色坐镇中枢的？
“咳，那个......”
沙发后面，江野看着对面老头彻底宕机的样子，又感受到旁边安正钧用脚尖轻轻踢了自己一下，只好无奈地干咳一声，上前一步：
“林小姐，周叔确实是带着诚意过来合作的，这点，我和小安之前已经向族内汇报过了，二叔也点了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侧面绕过沙发，端起桌上的茶壶，慢悠悠地给林晚星和苏柠的茶杯续上水，茶烟袅袅中，状似无意地冲周戎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至于小苏姐，我知道你对3%的点位非常不满，如果你觉得1%的过手利润不好向上面交差，之后我可以帮你去和族里解释，绝对不让你为难。”
说完，他轻轻放下茶壶，借着转身又飞快地朝苏柠眨了眨眼，随即默默退回沙发后，站定，垂首，老实巴交。
而随着这句看似打圆场的话音落地，客厅里的气氛，瞬间一滞。
周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底精光一闪。
而苏柠也眨了眨眼，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
两个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脑子，同时开始了疯狂运转——
————
周戎看着江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再联想到今晚走廊上的一幕和此刻这番话，心里瞬间把所有碎片拼到了一起。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就全部都说得通了！
难怪江少会被这位林小姐当众羞辱；难怪这位林小姐明明人在盛天，自己提出要见安家能做主的人，江少搬出来的却是那位二叔！
派系之争！
一定是派系之争！
纵观历史，历朝历代，凡是权倾朝野的大家族，内部的派系倾轧从来都比外部斗争更为酷烈。
嫡系与旁支，军脉与财脉，从来都是面和心不和。
那位盛天军区的安参谋长，显然就是江少的靠山，属于同一派系，一荣俱荣；
而眼前这对“天残地缺”组合，自然就是另一派的人，主掌的，恐怕就是安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暗面生意。
如今双方争斗的焦点，就是之前定下的那3%！
像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黑色交易，从来都是各方的肥肉。
过手数字从15%一路砍到3%，等于是江少拿全族的利益，去换他自家派系的政绩，其他派系能不急吗？
怪不得！
怪不得林小姐话那么少，那不是语言障碍，那是心里有气！
而刚才江少那句不经意地“二叔也点了头”，说得好听是解释，说难听点，就是在拿安参谋长压人。
是在警告这两位：面子我给你们了，别特么给脸不要脸！
啧啧啧......
看来对外强势的安家，内部也远不是铁板一块啊。
不过......
这对他来说，倒是天大的好事。
从目前的局面看，江少这一系显然更符合自家的诉求，能换来的利益更长期、更稳定。
更何况，那位安参谋长可是实打实的实权人物，起码六年之内不会退下来。
这六年里，只要安兴邦还在位，任凭雨打风吹，都不可能有人真正动摇江少的地位。
当然，也不是说就要把宝全押在江少这边。
做生意嘛，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站中间，串两边。
哪边给得更多，自然就要给哪边干活啊，呵呵......
————
而另一头，接收完自家小哥的眼神的苏柠，也瞬间完成了自己的解读。
狗男人的意思是......
一会儿能帮自己再去跟知夏姐聊聊厅管提成的事儿？！
刚才知夏姐说了，行业里都是1%的基础提点加1%的绩效提点。
虽然看似是2%，但绩效这东西，懂的都懂，三个月能拿到一个月就算烧高香了。
刚才她磨了那么久，嘴皮子都说干了，知夏姐都没松口。
可要是狗男人肯出手......
哪怕，就哪怕，把那1%的绩效提点变成固定提点：
新厅一个月流水按40万算，1%，就是4000；加上原本的1%......
8000块啊！
我去！
固定的8000块！比臭大房工资都多！
哼！
这个狗男人！
终于知道把心眼偏到自己这边来了！
————
“哈哈哈......”
于是，在各怀鬼胎的算计中，周戎目光扫过沙发后那个垂手而立的年轻人，眨了眨眼，递去一个“放心，叔心里有数，叔站你这边”的眼神，随即朗笑一声，主动开口：
“两位小姐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心系家族利益。不过嘛，正如江少所说，这合作的具体细则，我们之前与江少和安警官已经反复敲定，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更是得到了安参谋长首肯。这点小事，恐怕就不必再劳动二位小姐费心了。”
“嘿......嘿嘿......”
此刻苏柠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也不着急回去找知夏磨提成了，笑眯眯地捡起果盘里那半个剥了一半的橘子，眉开眼笑：
“老头儿......咳，周叔你说的是，刚才我说话声音太大，冲动了，我给你道个歉哈。”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
周戎连忙摆手，满脸慈祥：“苏小姐这话，可就折煞周某了。”
“没事没事，之前都是我瞎胡闹，多亏周叔您心胸宽广不计较。”
“严重了严重了，苏小姐年少有为，快人快语，周某佩服还来不及，哈哈哈哈。”
“大气！周叔大气！嘿嘿嘿嘿嘿......”
一时间，客厅里笑声此起彼伏，刚才还剑拔弩张、诡异尴尬的气氛瞬间变得一团和气，充满了虚假而热烈的商业互吹。
而沙发上——
“......”
林晚星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老一少假到极致、尬出天际的互相吹捧，只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叠着一层，脚趾在鞋里抠出了一座魔仙堡。
这......
这就是江野他们的日常吗？
唉，果然。
和这些人比，自己还是太正常了。
她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在两人笑声的间隙，努力寻找着参与感：
“嗯......”
声音很轻，没什么气势。
但在周戎听来，这一声“嗯”却是各种高深莫测，余韵悠长，显然是在安参谋长的压力下、对目前谈判结果的无声首肯，当下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