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一入深似海-正文 第1209章 三尺松丘埋芳骨

类别:其他类型 作者:周兰萍 书名:侯门一入深似海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大帝书阁)www.bbqsk.info,最快更新!无广告!     七月二十六日。

    终南山。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山间一片朦胧。

    上官拨弦站在茅屋前,看着那棵杏树。

    晨露挂在叶子上,晶莹剔透。

    她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还在的时候。

    每天清晨,师父都会在这棵树下练剑。

    剑光如雪,杏花飘落。

    她在旁边看着,手里捧着刚煎好的茶。

    后来师姐来了。

    再后来,那个少年也来了。

    他们都走了。

    只剩下这棵树。

    萧止焰从茅屋里走出来。

    他昨晚把茅屋简单收拾了一下。

    屋顶的草清理了,塌了半边的墙也重新垒起来。

    虽然还是很破,但至少能住人了。

    “弦儿。”他道,“早饭好了。”

    上官拨弦回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很稀,是用带来的米煮的。

    但在山里,已经很好了。

    她走过去。

    接过粥碗。

    碗还是温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淡。

    但她喝得很慢。

    萧止焰在她旁边坐下。

    阿冰趴在他膝上,还在睡。

    “弦儿。”他道。

    “嗯。”

    “这间茅屋。”他道,“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

    上官拨弦点头。

    “从我记事起,就住在这里。”她道。

    “师父呢?”

    “师父住那间。”她指了指旁边一间更小的屋子。

    萧止焰看着那间屋子。

    屋子已经塌了,只剩几堵残墙。

    “师姐呢?”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师姐住山下的村子。”她道,“后来嫁人了。”

    萧止焰没有说话。

    他知道,师姐嫁的是永宁侯。

    后来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上官拨弦查了那么久,才查到真相。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

    “弦儿。”他道。

    “嗯。”

    “都过去了。”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阳光从雾气里透出来。

    落在他们身上。

    暖洋洋的。

    阿冰醒了。

    它抬起头,看了看他们。

    然后飞起来,落在杏树枝头。

    好奇地看着那些青色的杏子。

    它伸出触须,碰了碰。

    还是硬的。

    它缩回触须,发出细细的鸣叫。

    上官拨弦看着它。

    嘴角微微扬起一点。

    “阿冰。”她道,“别急,再过几天就熟了。”

    阿冰歪着头,看着她。

    它不懂什么是熟。

    但它知道主人让它等。

    那就等。

    萧止焰站起身。

    “我再去收拾一下。”他道,“晚上还能住人。”

    上官拨弦点头。

    她继续坐在树下。

    看着雾气慢慢散尽。

    看着阳光洒满山林。

    看着阿冰在枝头扑腾。

    她想起很多事。

    师父教她医术。

    师姐教她认字。

    那个少年偷偷来看她。

    那些日子,真好。

    现在,师父不在了。

    师姐也不在了。

    但那个少年,还在。

    坐在她旁边。

    陪她看着这棵杏树。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听着风声。

    听着鸟鸣。

    听着他的呼吸。

    很轻。

    很均匀。

    像那年冬天终南山的雪。

    七月二十七日。

    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和萧止焰从终南山回来了。

    案子已经结了。

    但那三个乐师的死,还有一些细节没查清楚。

    比如,周福生为什么要杀她们?

    就因为那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银子,值得杀三个人吗?

    她坐在案前,翻着那本账本。

    账本上,除了那三笔“代存”,还有别的。

    她翻到后面。

    有一笔账,写的是:

    “五月十七日,收王巧儿银五十两,代购。”

    代购。

    买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

    “五月十七日,收李翠儿银五十两,代购。”

    “五月十七日,收张绣儿银五十两,代购。”

    又是三笔。

    每人五十两。

    一共一百五十两。

    五月十七日。

    大火的前两天。

    她们在买东西。

    买什么?

    她想了想,叫来虞曦。

    “虞曦。”她道,“查一下二十年前,教坊司附近有没有什么大的商铺。”

    虞曦点头。

    “是。”

    七月二十八日。

    虞曦回来了。

    她带回一份名单。

    “二十年前,教坊司附近有三家大商铺。”她道,“一家卖布,一家卖首饰,一家卖药材。”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药材。

    “那家药材铺叫什么?”

    “叫‘济仁堂’。”虞曦道。

    济仁堂。

    她听说过这家铺子。

    长安城最大的药材铺之一。

    开了好几十年了。

    “济仁堂的老板是谁?”

    “姓马。”虞曦道,“叫马德福。二十年前就死了。”

    死了。

    线索又断了。

    但上官拨弦没有放弃。

    “那个马德福,有后人吗?”

    “有。”虞曦道,“他儿子马文才,现在还开着济仁堂。”

    上官拨弦站起身。

    “走。”

    济仁堂在东市最热闹的地方。

    门面很大,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马文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白胖胖的,看起来很和气。

    看到上官拨弦的腰牌,他连忙行礼。

    “长公主大驾光临,小店蓬毕生辉。”

    上官拨弦让他坐下。

    “马掌柜。”她道,“令尊二十年前经营济仁堂的时候,你可还记得?”

    马文才点头。

    “记得。”他道,“家父是二十年前过世的。那时候小的才二十岁。”

    “令尊生前,有没有和教坊司的人打过交道?”

    马文才想了想。

    “有。”他道,“教坊司的乐师,经常来小店买药材。”

    “那三个乐师呢?王巧儿、李翠儿、张绣儿。”

    马文才愣了一下。

    “她们……”他道,“小的记得。她们三个经常一起来。”

    “来买什么?”

    马文才想了想。

    “买……”他道,“买安神的药。”

    “安神的药?”

    “是。”马文才道,“她们说练琴太累,睡不着,买些安神的药材回去煮水喝。”

    上官拨弦沉默。

    安神的药。

    每人五十两。

    买安神的药?

    五十两银子,够买十年安神的药了。

    她们买这么多做什么?

    “还有别的吗?”

    马文才想了想。

    “还有。”他道,“有一次,她们买了一种很贵的药材。”

    “什么药材?”

    “天山雪莲。”马文才道。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天山雪莲。

    那东西,极其稀有。

    一钱就要几十两银子。

    她们买天山雪莲做什么?

    “买了多少?”

    “一钱。”马文才道,“花了八十两。”

    八十两。

    三个人凑的?

    还是一个人买的?

    “谁买的?”

    马文才摇头。

    “不知道。”他道,“她们三个一起来的,钱也是凑的。”

    上官拨弦沉默。

    天山雪莲。

    安神的药。

    她们在做什么?

    在给谁治病?

    她想起那本账本上的另一笔账。

    “五月十七日,收王巧儿银五十两,代购。”

    “五月十七日,收李翠儿银五十两,代购。”

    “五月十七日,收张绣儿银五十两,代购。”

    一百五十两。

    买安神的药和天山雪莲。

    够了。

    但她们买的那些药,去哪了?

    大火烧了教坊司,那些药也被烧了?

    还是被人拿走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件事,一定和她们的死有关。

    “马掌柜。”她道。

    “在。”

    “令尊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账本之类的?”

    马文才想了想。

    “有。”他道,“家父的账本,小的还留着。”

    “能给我看看吗?”

    马文才点头。

    他起身,从柜子里搬出一个大箱子。

    箱子里装满了泛黄的账本。

    “这是家父二十年的账。”他道,“长公主请便。”

    上官拨弦翻开那些账本。

    一页一页地找。

    找到二十年前五月十七日那一页。

    上面写着:

    “五月十七日,王巧儿、李翠儿、张绣儿,购安神药材三份,计银一百五十两。天山雪莲一钱,计银八十两。共银二百三十两,已付清。”

    二百三十两。

    三个乐师,花了二百三十两。

    她们哪来那么多钱?

    她们在教坊司,月俸不过几两银子。

    攒好几年,才能攒这么多。

    她们买这些药,给谁?

    她继续往下看。

    账本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货交沈三。”

    上官拨弦的手顿住了。

    沈三。

    又是沈三。

    那些药,是沈三来取的。

    沈三和她们什么关系?

    为什么是沈三来取药?

    她合上账本。

    站起身。

    “多谢马掌柜。”她道。

    七月二十九日。

    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把从济仁堂查到的线索说了一遍。

    “二百三十两。”她道,“她们买了安神的药和天山雪莲。”

    “货交沈三。”

    李逍遥愣住了。

    “沈三?”他道,“他一个劈柴的杂役,要那些药做什么?”

    上官拨弦摇头。

    “不知道。”她道,“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她想了想。

    “沈三的遗物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李逍遥摇头。

    “没有。”他道,“他的遗物很少,除了那些信和账本,什么都没有。”

    上官拨弦沉默。

    她想起沈三藏的那些信。

    那些周福生写给他的信。

    每一封,都是“老地方见”。

    他们见面的老地方,是哪里?

    柳树巷七号?

    还是别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三在教坊司当差的时候,住在哪里?

    “逍遥。”她道。

    “在。”

    “查一下沈三二十年前的住处。”

    “是。”

    七月三十日。

    李逍遥回来了。

    “沈三二十年前,住在教坊司后面的小巷里。”他道,“和那三个乐师住得很近。”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很近。

    多近?

    “隔着一堵墙。”李逍遥道。

    上官拨弦沉默了。

    隔着一堵墙。

    她们每天都能见到。

    她们买药,让他去取。

    她们把钱,交给周福生,让他转交。

    她们把骨灰,交给他埋葬。

    她们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站起身。

    “再去柳树巷七号。”

    柳树巷七号。

    沈三的院子。

    上官拨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

    井水已经被抽干了。

    井底空空的。

    但她总觉得,这口井里,还有东西。

    “来人。”她道。

    几个护卫上前。

    “把井底再挖一遍。”

    护卫们下到井底,开始挖。

    挖了半个时辰。

    挖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铁盒。

    铁盒已经生锈了。

    但还能打开。

    上官拨弦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沈兄亲启”。

    她抽出信纸。

    信是王巧儿写的。

    “沈兄:我们三个商量好了。这些钱,你拿去用。买药的事,你别管了。我们自己想办法。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了,你把我们埋在一起。就在终南山,那棵松树下。那里安静。巧儿字。”

    上官拨弦看完信。

    她沉默了。

    王巧儿叫沈三“沈兄”。

    她们是朋友。

    很好的朋友。

    她们把自己的钱给他,让他用。

    她们让他去取药。

    她们让他埋葬自己。

    她们信任他。

    沈三呢?

    他替她们收了骨灰。

    他替她们埋在终南山。

    他替她们守着这个秘密。

    二十年。

    他什么都没说。

    直到死。

    她把信收好。

    走出院子。

    外面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着灰白的天光。

    沈三。

    那个劈柴的杂役。

    那个收了周福生一百两,替他隐瞒的人。

    那个吞了周福生三千两药材的人。

    他也是那三个乐师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他替她们做了很多事。

    也替她们保守了很多秘密。

    现在,她们都死了。

    他也死了。

    只剩下这些信。

    和那些藏在心底的故事。

    八月初一。

    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把所有查到的线索整理了一遍。

    周福生拿了那三个乐师的三百两银子,说替她们“代存”。

    但他没存。

    他把钱留下了。

    用这笔钱,买了铺子。

    后来他后悔了。

    临死前,他把钱藏在铺子的墙洞里,想留给儿子。

    但那间铺子卖了。

    钱没送到儿子手里。

    等了十五年。

    那三个乐师还买了安神的药和天山雪莲。

    花了二百三十两。

    那些药,是给沈三的。

    沈三有隐疾?

    还是他的亲人有病?

    不知道。

    账本上没有写。

    沈三收了那些药。

    也收了那三百两银子。

    他用那些银子,做了什么事?

    不知道。

    但他替那三个乐师收了骨灰。

    埋在终南山。

    守了二十年。

    周福生杀了那三个乐师。

    沈三替她们收了尸。

    周福生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沈三死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信。

    和那些藏在心底的故事。

    上官拨弦合上卷宗。

    站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特别稽查司的院子里,几株桃花的叶子绿得发亮。

    她看着那些叶子。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王巧儿,李翠儿,张绣儿。

    周福生,沈三。

    都死了。

    但他们的故事,留下了。

    那些信,那些账本,那些骨灰。

    还有那棵松树。

    她转身。

    走出房间。

    门外,萧止焰站在那里。

    他看着她。

    “案子结了?”他问。

    上官拨弦点头。

    “结了。”

    萧止焰没有问凶手是谁。

    他已经知道了。

    他只是伸出手。

    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

    “弦儿。”他道。

    “嗯。”

    “回家吧。”

    上官拨弦看着他。

    很久。

    “好。”她道。

    他们并肩走出特别稽查司。

    阿冰趴在萧止焰肩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的街巷。

    它不懂主人在说什么。

    但它知道主人很高兴。

    因为它也在笑。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暖暖的。

    像那年冬天终南山的雪。

    终于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