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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奕一直担心的,就是许念的立场。
因为上一世,许念是被动知道她爹是个贪官的。
可这一世,情况变了,阴差阳错之下,她主动了解到了真相。
而且真相一定远超她的想像。
所以她就面临了无法回避的抉择。
到底是坚守法律和正义,大义灭亲。
还是为了亲情,选择包庇。
这个答案,周奕心里其实并没有,尤其是许念起初失魂落魄的那几天。
後面她说需要时间,希望等她妈回来後劝她妈去自首。
周奕虽然答应了,心里却始终在打鼓。
毕竟那是她亲妈,这种事没有任何人敢保证。但是当他发现自己背包的内侧夹层里,被缝了东西进去之後。
他就瞬间明白了,许念其实早就做出选择了。
虽然周奕不知道她是在那天晚上自己突然离开後,还是之前就已经这麽做了。
但毫无疑问,这就是她给自己的选择上的一道保险。
因为这麽做了以後,即便事後她在面对自己母亲时动摇了、後悔了,她也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她把罪证偷偷交给了周奕,斩断了她回头的可能性。
这就是她身为一名警察的觉悟。
周奕对她这个决定,肃然起敬!
或许,她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麽脆弱!
陆正峰进来时,发现周奕正满屋子找东西。
「你找什麽呢?」
「剪刀,有吗?」陆正峰打开一个抽屉,翻出剪刀递了过去。
然後就看着周奕开始拆自己的包。
「包坏了?」
周奕没回答,用剪刀直接剪开了许念缝的线。
然後伸出两根手指,往里面一摸。
顿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貌似是个存摺。
抽出来一看,果然是一本某银行的存摺。
陆正峰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好奇地凑上来看,刚想说你这存摺藏得可够好的啊,神偷来了都找不到啊。
结果周奕翻开後,陆正峰就看见,第一页的户主名字上,赫然写着「文佩霖」三个字。
後面是帐号、开户行、开户日期,以及银行盖的公章。
陆正峰瞬间意识到了,有问题!
周奕发现,这本存摺的开户行并不在本省,而在海城,开户日期是去年十月份,显然是专门新开的帐户。然後,继续往後翻,周奕和陆正峰都惊呆了。
存摺上这半年多的时间,陆陆续续有钱转入或存入,每笔金额数字都不等,小到几万,大到几十万。
仿佛像是有人故意在把所有的菜都塞进这一个篮子里。
而存摺上显示的总金额数,竟然高达六百多万元。
陆正峰在背後数了好几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这……不是帐号编码吧……」
周奕脖颈僵硬地摇了摇头,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他终於知道许念为什麽会如此痛苦了。
如果这个数字少一个零,六十多万,那问题不大,主动自首、认罪态度好的话,估计最後判个五到十年,也算是悬崖勒马了。
可九八年的六百多万,确实是这个时代的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足够枪毙了。
如果周奕没记错的话,他看过一些大概九七九八年间被通报的典型案例,受贿百万就够死缓了,超过两百万就是死刑。
六百多万这个金额,足够许昌明枪毙三次的了。
周奕只觉得两眼一黑,胸口有点发闷。他这才意识到,上一世的自己,从头到尾连风暴的边缘都没摸到过,像个一无所知的二傻子。
土管局是个肥差,但九十年代能搞六百多万,那许昌明究竟得出卖多少国家利益啊?
陆正峰本来是个碎嘴子,看到这个金额後,已经吓得不敢多嘴了。
但他在脑子里算了下,按照他现在的工资,这本存摺上面的钱,他得干八百年才能赚到。
他得从南宋开始干,不吃不喝存到今天才能存满这个数字。
周奕立刻合上了这本存摺,对陆正峰说:「关……关门,赶紧关门!」
「哦。」陆正峰马上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周奕刚想给吴永成打电话,突然又下意识地摸了下包。
然後就发现,夹层里竟然还有什麽东西。
他再次伸手进去摸,这次摸到的,是一张卡片大小的东西。
他以为是银行卡,心说难不成还有更多钱?
可当他掏出来的时候,发现并不是银行卡,而是一张金色的卡片。在灯光的照射下,这张卡片,金光灿灿。
这卡的正面,有一串编号。
当周奕把卡翻过来後,瞬间瞳孔一震。
咬牙道:「果然是你!」
卡的背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展翅金凤凰!
……
周奕知道,许昌明贪腐的背後,和江正道有关。
也知道,许昌明的死、文佩霖的死、许念的九死一生,罪魁祸首一定都是江正道。
就像安欣从始至终都知道高启强就是京海的最大毒瘤一样。
这是明牌。
但明牌并不意味着就能打出去,结束牌局了。
於公於私,於法於理,都得讲证据,没有证据,哪怕对方把明牌怼你脸上,你也不能怎麽样。何况这所谓的明牌,还只是周奕个人的看法。像江正道这样的人,还是个曾经当过警察的人,他一定比谁都清楚证据的重要性。
他有钱有势,有的是办法把自己从这些事情里切割出去。
所以哪怕周奕现在手里拿着这张纯金的卡片,哪怕知道这张卡一定和金凤凰夜总会有关,一定是某种凭证,但他也不知道究竟该怎麽办。
「老陆,你先出去,在门口帮我守着,我要打个电话。」周奕沉声道。
「行。」陆正峰一个字都没多问,立刻开门出去站岗了。
廊檐下,雨水哗啦啦地流下来,虽然天已经黑了,但陆正峰还是能感觉到泥土被雨水溅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的味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感受着凉凉的雨水溅到身上。
耳边也听不到屋里周奕打电话的声音了,只有大雨的声音。
他不知道周奕给谁打电话,也不知道为什麽周奕在看见那张金色的卡片时,反应会比看见那六百多万还大。
但他知道,周奕一定有他的道理,他可以无条件信任他。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麽,明明之前也没多少交情,反正就是信得过他,像是手足兄弟一样。
「老陆,你怎麽站门口啊?」陆正峰一扭头,看见陈严和张金伦走了过来,两人一个裤脚全是泥泞,都到了膝盖,一个灰头土脸,跟钻了窑洞一样。
显然是吃了很多苦。
「没找到麽?」
两人摇摇头,陈严说:「进出秋平的卡口没撤,崔支队回来要找周奕商量案情,他人呢?」
「在里面打电话呢,说让我们等一会儿。」陆正峰邀请道, 「一块儿来看看雨吧。」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周奕开门一看,愣了下:「你们三个跟哈士奇一样干嘛呢?」
「看雨呢。」三人扭头道。
陆正峰发出邀请:「要不要一块儿?」
周奕虽然感觉三人跟傻子一样,但还是走了过去。
……
崔国孝和周奕主要商量的,就是立案问题。
理论上,周奕不是秋平的警察,他是省厅派来专门重启519专案调查工作的,当地的刑事案件立案和侦查,其实和他们没关系。但由於受害者和嫌疑人都是宏城的,而且很可能嫌疑人是特意从宏城来到秋平行凶实施犯罪的,所以还需要联合宏城警方进行调查。
周奕身份特殊,又是宏城背景,再加上他刚破了李念的案子,所以崔国孝把他当成了是和自己平等的身份看待。
周奕把目前许念的情况,以及陈思的口供,大致说了一遍。
两人讨论下来,认为当务之急的,是两件事。
第一,许念的治疗。
陈思目前应该没什麽大碍了,正常住院治疗恢复即可。
重点是许念,虽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头部的淤血是个问题,得尽快处理。
县医院医生提议可以去第二人民医院神经外科,而且还说了那边最好的专家是一位姓邱的医生。
这个周奕只能请崔国孝帮忙。
崔国孝当即答应,转院事宜由他来解决。只有许念尽快苏醒,他们才能了解到更多案情的来龙去脉。
第二,就是关於野狗这一夥犯罪分子的搜捕工作了。
在许念和陈思获救之後,崔国孝并没有停止搜寻工作,而是马上调整策略,把搜捕重心放在了寻找犯罪嫌疑人的上面。找人,找车。
但和找陈思许念不同,犯罪分子的信息并不完整。
目前他们已知的,就是在矿坑里摔死的那个贾标,以及戴墨镜的野狗,以及一辆牌照不确定的白色面包车。
光这些信息的话,太模糊了,不利於展开全市范围的大规模搜捕,而且发不了通缉令。
所以和周奕商量,怎麽才能尽快锁定犯罪嫌疑人的身份,然後发布通缉令。
周奕当然知道得确定野狗和他同夥儿的身份了,但他同样对於眼下的情况,并不乐观。
因为他认为,野狗这夥人应该早就离开秋平了。
野狗是带着任务来的,不管任务是把许念母女俩带走,还是把许念母女俩灭口,他的任务都失败了。
而且还死了一个小弟,可能会直接导致行踪暴露。
这种情况下,他没理由继续留在秋平。
指使他干这件事的人,也不会允许他留在秋平等着被抓。
所以身份要查,通缉令要发,但周奕对结果却不报太大希望。因为就在不久前,他给吴永成打了电话,汇报存摺和金卡的重要发现。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崔国孝,因为这件事已经不在秋平的案件范围之内了,甚至於这件事本身也已经超过公安机关刑侦部门的职权范围了。
吴永成告诉他,务必保管好手里的物证,他现在就去找谢局当面汇报,然後再向纪委同步,等公安和纪委开会研究後,宏城这边会安排人来找他,取走重要物证的。
所以在此之前,这个信息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
周奕很想听听吴永成对这件事的看法,尤其是那张金卡。
因为他相信,这张金卡可以和一本六百万的存摺放在一起,就说明这张卡一定有着不低於这个价值的其他作用!
但吴永成一如既往地讳莫如深,不仅自己什麽态度都没表,也告诫周奕,只做事,别发表任何看法。
如果周奕是个愣头青,他一定会觉得吴队这是怂,可他也是根老油条,他知道祸从口出,越复杂的事情,越要谨言慎行。
然後他顺便问了一下许昌明的案子。
果然不出所料,案子象徵性地结案了。
但吴永成的侦查果然也没有停。
他追查了两名凶手的社会关系,结果查着查着,线索就断了,因为那些债主们,不是查不到,就是查到了人也不见了。和周奕之前担心的完全一样,搞不好很可能在许昌明死的那一刻,接触过两名凶手的人就已经被送走了。
所以别说是江正道这个幕後大bss了,哪怕是侯开来这个夜总会经理,恐怕都很难查到他的头上。
所以同理,他估计野狗这夥人还留在秋平本地的可能性极低。
但该查还是得查,这件事不可能就这麽算了。
许念受的苦,一定得有人付出代价。所以谁是野狗的老大,他跟着谁混的,那就收拾谁。
他相信谢局和吴队一定会有所动作的,只恨自己现在不能回宏城,亲自去办。
「崔支队,宏城那边,我让陈严来对接,他是我们支队长的徒弟,工作流程上面您放心,肯定尽快推进,一旦确认嫌疑人的身份,就请您签发通缉令。」周奕说, 「另外,明天我去看守所再审一审这个叫郭洋的,这人应该还有东西没交代。」
崔国孝皱着眉说:「你不用去了,我安排人明天上午把这个郭洋提到我们局里来,在局里,审起来更方便。」
周奕点点头,不确定崔国孝的「审起来更方便」是什麽意思,但他的脸色确实很难看。
「崔支队,你身体还好吗?」
崔国孝摆摆手,似乎有些痛苦:「没事,辛苦你们也抓紧时间了。今天就先这样吧,休息一下,许法医治疗的事,我一会儿就找人。」
周奕起身道:「那就辛苦崔支队了,您也早点休息吧。」周奕瞥了一眼他办公室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摺叠床。
他不知道这床是崔国孝临时休息的,还是他的家。
只是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等周奕离开之後,崔国孝再也控制不住身体了,一手握拳,死死地按着腹部,一手打开抽屉,哆嗦着翻出了一瓶药,倒了两粒白色的药片,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大。
借着一大口茶水,吞下两片药之後,崔国孝按着自己的腹部,摇摇晃晃地走向了角落里的摺叠床。
当他躺下的时候,整张生锈的摺叠床在吱吱作响。
他艰难地扯过一条有年头的薄被,盖在身上,然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一边喘息,一边喃喃道:「没时间了……得快点……」
「这案子不破……我有什麽脸下去见廖队啊……」
「我欠廖队的这条命……又该拿什麽还啊……」
……
周奕他们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空里飘的还只是绵绵细雨,可结果雨开始越下越大。等到了後半夜,大雨已经堪比子弹了,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很多人被这动静吵醒,爬起来看,因为秋平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麽大的雨了。
秋平市区的某个角落里,某栋四层楼建筑物的三楼,亮起了一点摇曳的微光。
整栋楼破败不堪、年久失修,早已废弃无人了。
在磅礴的雨夜里,像一个巨型生物死後留下的空壳。
一道黑影,踩着满地的泥泞和枯枝败叶,在巷子里走着。
走到建筑物附近的时候,黑影停下脚步一抬头,看见了楼上的光亮。
瞬间,一股逼人的杀气在黑暗中溢出。
黑影的脚步立刻变快,匆匆进入了建筑物里。
三楼的一间屋子里,有三个人正围着一个燃烧的火堆取暖。
火光摇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涂在了爬满青苔的墙上。
一个人突然开口道:「闷子,都他妈怪你,开车扎了车胎就算了。看个人你也看不住,他妈的撒尿你不会直接站车旁边尿啊,被那小娘们给跑了,害得我们现在都回不去。艹!」叫闷子的人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恼怒地说:「这他妈能怪我吗?这不是狗哥突然一枪把这老娘们给崩了吗?他要不突然发神经,我们能落得现在这个下场吗。本来就是交两个人的事,现在变成杀人了!而且阿标还折进去了,要知道是这样,老子打死都不会来。」
另外一个人显然很害怕闷子口中的狗哥,赶紧压低了声音劝道:「闷子,你少说两句,万一狗哥回来被他听见了,你可就完了。」
闷子更恼了,直接站起来道:「怕啥,人是他打死的。」
一指第一个开口的人说:「汽油是摔炮倒的,老子他妈的就开个车。」
然後对那个害怕的说:「地瓜,你跟我一样,啥都没干,所以就算被警察抓到,咱俩也不用掉脑袋,怕他娘个锤子啊!」
闷子说完,却发现地瓜正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便又骂道:「你个怂包,怕个屁啊……」
地瓜哆哆嗦嗦地往後挪了挪屁股,颤声喊道:「狗……狗哥……我……我什麽都没说,是……是闷子说的。」
听到狗哥两个字,本来还有些嚣张的闷子一回头,就看见自己背後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站着个披着黑色雨披的人。
雨水滴滴答答地从雨衣上滴落,兜帽拉下来,穿雨衣的人正是他们的老大,野狗。
野狗没戴墨镜,长发湿漉漉的,眼神却比雨水还阴鸷。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闷子就慌了,赶紧解释道:「狗……狗哥,我不是这意思,是摔炮他……他怪我,所以我才……」
野狗没搭理他,直接过来两脚就踩灭了地上的火堆。冷冷地说道:「谁让你们生火的,是想把警察招来吗?」
顿时,屋里就暗了下来。
只有烧得通红的木头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整了点吃的,还有白酒,喝这个暖暖身子。」昏暗中,野狗脱掉雨衣,把一袋东西放在地上,里面还有酒瓶碰撞发出的声音。
闷子见状,忐忑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
借着微弱的红光,他一边弯腰去摸地上的袋子,一边说:「谢谢狗哥。」
这时,昏暗中却突然传出当啷一声响,似乎是什麽东西掉在了地上。
闷子愣了下,但是没在意。
只有还坐着的地瓜脸色瞬间变了。
因为他清楚地看见了,野狗把一把刀扔在了他面前。
「捡起来,他说得对,你什麽都没干!」
红光熄灭,野狗的声音透着浓烈的杀意。闷子这才感到不对劲,刚想跑,两个人就扑过来,四只手把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狗哥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狗哥你别杀我,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当狗!」
黑暗中,惊恐的地瓜看见了一双腥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
直到被按在地上的闷子说了一句话,地瓜仿佛如遭雷劈,猛地回过神来。
因为闷子喊的是:「我……我可以杀了地瓜,这条人命我也可以背!」
一股狠戾,瞬间在地瓜的眼睛里浮现。
他一把抓起了地上的刀。
雨夜,废楼,血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