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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
李景隆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扇骨在掌心里打出啪啪两声轻响。
他看着解缙那张涨成猪肝色的干瘪小脸,笑了一声。
“解神童,兵法云虚实相生,算学亦通事理。你自个儿钻牛角尖撞得头破血流,倒怪起路不平了?”
解缙胸口剧烈起伏,脚尖在猩红毡毯上狠狠碾了两下,脖子梗得老高。
“算步赶程,理应各按程限!侯爷拿信鸽飞行的整时来偷换两队相迎之距,此乃诡辩,非正统算法!”
解缙两步跨回案前,把滚到脚边的秃毛笔踢开。
“《九章》析理,首重方田、粟米、衰分。侯爷若有真本事,便出正经的推步乘除!若草民半个时辰内核算不出,当场给你磕三个响头,在江宁县衙为奴三年!”
“小弟!休得胡闹!”
解纶吓得面如土色,伸手去拽解缙的后领。
解缙甩开兄长的手,抿着嘴唇,眼里的血丝还没褪下去。
李景隆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
他抬手拍了拍袍摆上的柑橘皮:“这可是你自找的。大刀叔,给他们换新纸。”
陈大刀嘿嘿一笑,大步上前,卷起桌上散乱的废纸扔到墙角,重重拍下一叠宣纸,砚台里的松烟墨被他按得霍霍作响。
“解大才子,仔细听好了。”
李景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既然你懂《九章》,知晓合分乘除,本侯也不为难你,只出一道纯算之题。”
李景隆竖起一根指头,敲在桌案上。
“有一列数,首项为一乘以二分之一,即二分之一。”
“次项为二乘以三分之一,即六分之一。”
“第三项为三乘以四分之一,即十二分之一。”
“以此类推,后项皆为前数分母之乘。直到第一百项,分母为九十九乘上一百。”
李景隆抬眼看向解缙,眼底挂着说不出的惫懒与戏弄。
“将这一百个细碎分数尽数相加,求其总合。半个时辰,你们兄弟三人齐上,算去吧。”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隐隐传来楼下战鼓的闷响,鼓点透过地板震得茶盏里的水面晃出一圈圈涟漪。
解缙听完题目,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
“草民当是何等天机妙题,原不过是百项合分!”
解缙抓起陈大刀递来的狼毫笔,沾满浓墨。
解纶和解纲也凑到了案边。
解纶擅长四书,算学稍逊,但看着纸上的列式,眉头也皱了起来。
解缙一边落笔一边语速极快地低喝:“九章合分术,母互乘子为齐,母相乘为同,齐同乃合!大哥,替我排算筹!二哥,记分母积数!”
案几上,两盒乌木算筹被哗啦一声倒了出来。
解缙手腕翻飞,在纸上飞快写下前几项。
一除以二,加一除以六,加一除以十二,加一除以二十……
写到第五项,解缙下笔的速度慢了。
算到第十项,解缙额头上的青筋又绷了起来。
“母互乘子为齐……”解缙嘴里念叨着,手里的算筹开始在桌面上飞快搭扣。
第一项分母是二。
第二项是六。
第三项是十二。
第四项是二十。
第五项是三十。
……
第一百项,是九千九百。
解纶在旁边摆着算筹,摆到第二十根,手指开始发抖。
合分的前提,是通分。
要将一百个不同的分数相加,必须求出这一百个分母的公倍数!
哪怕二与六能通,十二与二十能约,但这一百个由连续整数相乘得来的分母,要想全部归于一个大母之下……
那个分母有多大?
解纲捏着算筹,算到第十五项,算盘上的梁子已经不够拨了。
桌面上的算筹摆得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柴禾堆,层层叠叠,互相挤压。
墨水干了又添,添了又干。
解缙的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滴在纸上,把一个“同”字泡成了一团黑斑。
不对。
不是这么算的。
若是按正统的《九章算术》齐同术,光是把前三十项的分母通齐,算筹就得摆出三间屋子那么大!那个算出来的母数,大得能把大明户部的赋税总册撑爆!
“不对……换术!用少广术求约!”
解缙一把抓乱了桌上的算筹,乌木木条噼里啪啦滚落在毡毯上。
他伏下身子,鼻尖几乎贴着宣纸,右手毛笔换成左手掐算,口中狂乱地背诵口诀:“同位自乘,除以积步……不对!分母差一,此乃连乘之变!”
解纶看着自家小弟魔怔的模样,脸色发白,低声道:“小弟,算不完的。一百项……这一百项分母根本通不齐,半个时辰连前十项的积数都理不顺!”
“闭嘴!”
解缙猛地甩头,发髻散开了一缕,垂在脸颊边。
他两只眼睛死死抠在纸面上,手腕剧烈颤抖,又撕烂了一张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白宣。
“天下没有算不出的死数!凡数皆有理,理在术中!”
解缙咬着牙,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血印子。
他开始尝试跳算,试图找出首项与末项的比例差分。
可是差分一变,分子全乱。每一个分子的进位都牵扯着前后两项的母数,像一张巨大的铁网,越收越紧。
滴答。
墙角铜漏里的水声,清脆得像催命的铜铃。
李景隆靠在软榻上,吃完了一整盘柑橘,又让侍女换了一壶热腾腾的信阳毛尖。
他看着那个抓狂的十五岁少年,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裂项相消。
现代初中二年级就该掌握的经典数列技巧。
在没有代数符号系统、没有极限思想、全靠算筹和文言口诀硬刚的洪武年间,谁要是敢用传统通分去解百项求和,就算算到吐血,也只能得到一堆废纸。
“时辰到了。”
李景隆把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解缙手里的毛笔僵在半空。
案几上,算筹散乱,纸张破碎。
解缙站在桌前,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
他看着自己演算到第二十一项就彻底崩盘的算草,嘴唇泛白。
“算……算不出……”
少年双膝一软,险些跌坐在地,被身后的解纶一把架住。
解缙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看着李景隆,声音抖得像筛糠:“此题……莫非又是无解之题?天下哪有能通百项异母的算理!除非……除非写出万字长卷,耗时三年推演,否则绝无人能在半个时辰内得出定数!”
解纶也拱手低头,涩声道:“侯爷,此非人力所能及。舍弟虽少成,终究不是神仙。”
李景隆站起身。
他踩着猩红毡毯,慢步走到凌乱的书案前。
居高临下看了一眼那些被写废的纸,李景隆从笔架上抽出一支干净的羊毫,蘸了蘸砚台边缘残留的清墨。
“谁告诉你这题要通分了?”
李景隆笑了一声。
解缙猛地抬头。
李景隆扯过一张干净的白宣,手腕微沉,字迹还是如蚯蚓爬过一般。
“看清楚了。”
李景隆落笔写下第一组数:
“二分之一,是不是一减去二分之一?”
解缙死死盯着纸面,抿嘴点头:“是。”
李景隆手腕一动,写下第二组:
“六分之一,是不是二分之一,减去三分之一?”
解缙瞳孔猛地收紧。
李景隆没有停,笔锋一转,连写三行:
“十二分之一,是三分之一,减去四分之一。”
“二十分之一,是四分之一,减去五分之一。”
“一直到第一百项,九千九百分之一,是九十九分之一,减去一百分之一。”
笔尖停住。
李景隆抬眼看向解缙:“把这些数连起来相加,你且看看,中间剩了什么?”
解缙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减二分之一,加二分之一,减三分之一,加三分之一,减四分之一,加四分之一……
负二分之一与正二分之一,消了。
负三分之一与正三分之一,消了。
负四分之一与正四分之一,消了!
整整一百项,两百个细碎的分数,在纸面上如潮水退去般消融殆尽,中间九十八项化为虚无!
整张纸上,最后只孤零零留下了两头。
首项的一。
末项的一百分之一。
李景隆手中毛笔一挥,在纸尾划下一道横线,写下了最后的结果:
“一减一百分之一。”
“九十九分归于一百。”
李景隆随手把毛笔扔在砚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一百项加起来,等于百分之九十九。”
李景隆拍了拍手上的墨渣,扯过帕子擦了擦手,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解神童,通分通得爽快吗?”
解缙两只手撑在桌案边缘,用力盯着那张白宣。
那两行字简单得像三岁孩童的涂鸦,可落在他眼里,却像一道撕裂苍穹的惊雷,把他十五年苦读建立起来的算学生涯,撕得粉碎。
不用通分。
不用算筹。
首尾两消,化繁为简。
“两两相抵……两两相抵……”
解缙喃喃自语,魔怔了一般抬起手,顺着那两行字一笔一划地虚空临摹。
他的手指在发颤,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这不是算力的高低。
这是眼界,是道!
是站在九天之上,俯瞰他们这些在泥潭里搬弄算筹的凡夫俗子!
噗通一声。
解缙猛地往前扑了半步,双手抓住了李景隆宝蓝杭绸袍子的下摆。
解纶吓得魂飞魄散:“小弟!不可对侯爷无礼!”
解缙根本不管兄长,仰起那张满是汗水与墨迹的脸庞。
“进学……去你那个试政学馆,能不能学到这个?”
少年声音尖锐,嗓子破了音,抓着衣袍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李景隆居高临下看着他,没有把袍子扯回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解缙光溜溜的脑门上弹了一记响亮的脑崩儿。
“疼吗?”李景隆问。
解缙被弹得脑袋往后一仰,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固执地又凑上来:“能学不能学!”
“想学啊?”
李景隆慢悠悠转过身,走回软榻前,大模大样地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看本侯心情。”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震撼、躬身不敢言的解纶和解纲。
“在解州,你们是神童,是名士,连朝廷征召都不放在眼里。”
李景隆放下茶盏,声音平淡。
“在金陵,在江宁县试政学馆,你们就是三个刚入门的学生。想学真本事,就收起你们解州老宅那一套狂傲骨气。本侯手里能教你们的,比这多成千上万倍。”
解缙呆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全都是刚才那道首尾相消的算式。
良久,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撩起长袍下摆,深深弯腰鞠了个躬。
解纶和解纲对视一眼,亦是整肃衣冠,跟着鞠躬拱手。
“学生解缙……”
声音里没了半分先前的桀骜与尖刺。
“愿入试政学馆,请侯爷受学生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