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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崇山被雍帝突然转换的话锋惊得一颤,整个人赶紧出列,躬身回应:
“劳陛下挂念。臣年纪大了,夜里睡的不太好,养两日就好。”
“嗯。”雍帝看着他,目光在他头顶停了停,笑了:
“爱卿还是要保重身体呀。朕的江山,还指着你们这些老兄弟。”
“臣,谢陛下。”
萧崇山退回班里,脸上纹丝不动。
严崇垂着眼皮立在原地,心里把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咂摸了一遍。
【这哪里是关心身体?这是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敲打他镇国公。】
【不要仗着守江山的些许功劳,就在背后搞那些小动作。】
阳光已经挪到殿脊上,金砖上的光斑爬过了丹墀,百官躬身,冯保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调:“退朝~~”
“严相留步。”
雍帝起身,理了理袖口,轻描淡写:
“陪朕对弈一局。”
满殿的官员脚步齐齐一顿,又齐齐加快,没有一个人回头。萧崇山走在最前,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回一次头。
御书房的休息榻上。
棋盘已经摆上了。雍帝执白,随手落了一子,笑了:
“严相,该你了。”
严崇撩袍坐下,看着盘面上那一颗白子,半晌,拈起一枚黑子。
“臣,遵旨。”
棋子落在棋盘上,嗒,嗒,嗒。
前二十手,谁也没说话。
雍帝歪在引枕上,一条手臂搭在膝头,两指夹着棋子按在上面,按完了手不收回,指头在棋盘边上点着。
严崇跪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笔直,捏子捏得深,黑子整个裹在掌心里,想十几息,才翻出来,落下去。
“严相家里,几个孙辈了?”
雍帝忽然开口,眼睛还盯在棋盘上。
严崇捏着棋子的手没有停:
“回陛下,四个。大的进学,小的还抱在手里,都不成器。”
“改日带进宫来。”雍帝随口道,手腕一翻,白子落在边角上:
“朕瞧瞧。”
“臣,谢陛下天恩。”
严崇放下棋子,欠了半身。榻前太窄,起不来全礼,腰弯到一半就弯不下去了。
“老大今年十五了?”雍帝没有抬头,又道:
“该恩荫了。回头朕让吏部拟个名,送进国子监。”
严崇手夹着悬在棋盘上的那枚黑子,停了三息,才落下去。
“臣,代孙儿谢陛下。”他伏低了些,声音里带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颤抖:
“只是孩子愚钝,怕辱了圣恩。”
“愚钝好。”
雍帝提起茶壶,自己续了半盏,掀盖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
“愚钝的孩子,活得长。”
严崇伏身谢恩。额头离金砖三寸,停住了,过了七八息,后背的衣裳又湿了一层,才重新直起腰来。
下到三十手开外,雍帝提了一子,落在黑棋的角上:
“这一手,严相看如何?”
严崇的腮帮子绷了一下,咬合肌在皮肉底下动了动,又松开。他垂着眼,拇指抵着一枚黑子,在掌心转了半圈,才靠上去。
“这是一步妙手。”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可用一局,不可用一生。用多了,棋盘会先碎的。”
“棋盘碎了,重摆一副就是。”
“陛下说的是。”严崇垂眼,眼皮把瞳仁遮去一半:
“就怕重摆的时候,有些子,捡不回来了。”
雍帝忽然拈起一枚被提走的黑子,托在掌心,对着窗光看了看。
“弃了的子,还算子么?”
“回陛下,算。”严崇的喉结动了一下:
“弃子落在哪儿,是下棋的人说了算。弃子自己,说了不算。”
雍帝把那颗黑子丢回棋钵。棋子在钵里滚了半圈,嗒,停住了。他没再言语。
严崇补了一手棋,声音放得更低,身子跟着前倾了半寸:
“陛下,老臣还有一句话。”
“讲。”
“烧火的柴,未必都是干柴。”他盯着盘面,袖口压着手腕,压住那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抖:
“有些柴,泡过油。烧起来,格外旺。”
雍帝“嗯”了一声,很平淡,听不出信了几分。
下到中盘,雍帝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拈着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转,停住不落。
“今儿殿上,”雍帝看着棋盘,语气随意:
“吵得很。”
严崇身体一颤。很快他就将背脊挺了挺,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案上,一声轻响,两只手都收回袖中。
“是臣失德,惊扰圣听。”
“朕说吵了么?”雍帝终于落子,落得极重,啪的一声脆响,满盘的棋子都跟着震了一震:
“朕是说,吵得热闹。”
他抬起眼,隔着棋盘看过来。眼皮掀得很慢,瞳仁定定,面上带笑,眼底没有一点笑纹。
“京城的冬天太冷。有点动静,暖和。”
严崇端过茶盏,就口,没喝,又放回去。手背上绷起的那道筋慢慢伏了下去,一滴水没洒。
【他说这火烧的好?】
【不是烧不烧的事了。是这盆火,往后归谁看着。】
“动静可以有。”雍帝的声音淡下来,手指在棋盘上空虚虚划了一道,从头划到尾:
“分寸,得有个人替朕拿着。”
严崇盯着盘面,瞳孔里没有棋。看懂了。
字字没提那首诗,字字都是那首诗。
留中不是放过,是收编,火把塞进了他手里。
【一根绳是打油诗,一根绳是起火的废窑。陛下这是把臣,吊在了两根绳上。】
“陛下。”严崇双手捧茶盏放回案上,盏柄对齐案沿。撩开袍子下拜,膝盖离开蒲团时响了一声。
“臣老了,眼睛花。掌灯还勉强,掌分寸……”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一字一顿:
“请陛下,借臣一双眼睛。”
雍帝没有叫他起来。拈起一枚白子,嗒,落在棋盘上,才慢条斯理开口:
“严相啊严相。”
他俯下腰,两只手伸到严崇腋下,把老宰相从地上架起来。力道不重,却托得极稳,稳得不容拒绝。
“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这一回,雍帝笑了,眼角的纹路漾开,笑意落到了眼底。
角落里的冯保头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呼吸放细,成了件摆设。
【他要的,就是臣亲口把眼睛借出去。从今日起,这全京城的动静,都有严家的一份干系。】
棋至终盘,黑棋输半目。那处上空,严崇手夹黑子悬了三息,弃了。
雍帝俯身,眯眼,手指点着那处弃子看了半晌。
“严相这一手,亏了两目。”
“臣老了,算力不济。”
雍帝抬起眼,眼锋从弃子上挪开,钉在严崇脸上,笑意很淡。
“朕看你是算得太清了。”
严崇脸上只有苦笑,法令纹往下坠了坠:
“在陛下面前,臣不敢不清,也不敢太清。”
雍帝盯着他看了两息。屋里静得听见更漏的声音。
忽然他把棋钵一推,钵底擦着案面刮出闷响,几颗棋子蹦出来,滚了半寸停住。
“和了。”
严崇看着被推到一旁的棋钵,黑白杂陈。
帝王嘴里的“和”,原来不是由棋局说了算。
“这副棋,严相带回去。”
雍帝站起身理着袖口,把两个棋钵往前一推。
“暖玉琢的棋子,冬天握着,不冰手。烦闷的时候,自己摆一摆。”
“臣,谢陛下赏赐。”
“北境今年的粮册,”雍帝往外走,靴声一声一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明日让冯保送相府。粮道上的事,严相亲自把关。”
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
“臣,遵旨。”
严崇躬着腰倒退出去,眼睛盯着金砖的缝隙,脚尖探到门槛才转身。衣袖扫过门框。
出门,冯保送到阶下,笑容堆在眼尾,躬身:
“严相慢走。”
严崇还了礼,拱手的弧度比平时低了三分。
外头太阳光偏西,光色沉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他才觉出后背朝服湿透,被风一吹,冰凉的又颤抖了一下。
【往后坐在这副棋前,哪一手该赢,哪一手该输,我都得先想一想……这盘棋,到底是谁的。】
严崇闭上眼睛。
棋盘还在眼前,黑白两色,怎么摆,都是陛下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