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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领了旨意,神色僵硬地立在原地。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屈辱与困惑,却不敢违逆父皇的威严。
刘邦一边抬袖抹着额头渗出的冷汗,一边拿余光偷瞄身旁这位面如冠玉的大秦长公子。
带太子?
教他厚脸皮?
刘邦在心里把漫天神佛骂了个遍。
这哪里是给他恩典,分明是把一把悬顶之剑。
“咳……”
刘邦干咳一声,正打算再表几句忠心,天幕忽然一颤。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他是冷兵器时代战术配合的天花板,是算无遗策、平推天下的兵仙。】
【然而,他一生所有的荣光、权柄乃至最终的毁灭,皆系于一人之手。】
【楚汉争霸棋盘操盘手,淮阴侯,韩信。】
大秦。
嬴政眼眸微微眯起,倚靠在凭几上的身躯坐正了些许。
“韩信。”
方才天幕上闪过的垓下之围、十面埋伏,排兵布阵之精妙,连王翦老将军都赞不绝口。
横扫赵齐,覆灭项羽,这等盖世帅才,如今身在何处?
【回望韩信一生,其开局之惨淡,甚至超过泗水亭长刘邦。】
【刘邦年轻时虽是街溜子,好歹当过小吏,手底下有一帮沛县弟兄抬轿子。】
【而韩信,无官无职,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
画面拉开。
一个身形瘦削、腰悬劣质铁剑的年轻男子,局促地站在南昌亭长家的大门外。
开门的是亭长之妻,妇人看清来人,满脸鄙夷地将门槛内的刷锅水直接泼在门外泥地里。
“去去去!成日白吃白喝,家里哪有多余的米粮养你这闲汉?!”
门板轰然合拢,险些撞碎年轻人的鼻梁。
饥肠辘辘的韩信在淮水边垂钓,数日颗粒未进,面如金纸。
河边漂洗丝絮的老妇人见他可怜,分出自己的粗粝饭食。
一连数十日,日日如此。
韩信狼吞虎咽,感动落泪:“长者恩德,信日后必当重报!”
漂母却勃然变色,指着他厉声呵斥:“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数句诛心之言,如钢针扎进骨髓。
随后,画面陡然转至淮阴繁华的市集。
屠户恶少拔刀拦路,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黔首。
恶少满脸横肉,唾沫横飞:“韩信,你虽长得高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
“若不怕死,刺我;若怕死,从我胯下钻过去!”
全场哄笑。
无数戏谑、嘲讽的目光如刀刃般落在年轻人身上。
韩信按着腰间的破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仰头盯着挑衅的恶少,眼底闪过凌厉的杀气。
但仅仅过了数息,那股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未来的天下兵仙俯下身子,双膝着地,在屠户恶少的裤裆下,一步一步爬了过去。
满街市井无赖指指点点,大笑其懦弱无能。
【天下大乱,陈胜吴广揭竿而起。】
【韩信仗剑从军,投奔项梁,默默无闻;项梁战死,韩信归属项羽。】
【西楚霸王帐下,韩信充其量不过是个郎中,也就是站在大帐门口执戟站岗的卫士。】
【韩信自认腹有良谋,数次求见项羽,献上平定天下的策论。】
【项羽看都没看一眼,冷笑着将竹简掷在地上:“区区执戟郎,也配言兵?”】
【甚至因其多次进言聒噪,项羽险些下令将他拉出去斩首。】
【明珠暗投,郁郁不得志。楚汉相争爆发前夕,韩信挂剑弃楚,转投汉王刘邦。】
【韩信到了汉中,依旧没有受到重用。】
【因连坐犯法,同案十三人皆被斩首,轮到韩信时,刀斧手已高高举起屠刀。】
【千钧一发之际,韩信仰头大呼:“汉王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
【监斩官夏侯婴惊其言貌,将他释放,并引荐给丞相萧何。】
【萧何与韩信数次深谈,惊为天人,但刘邦此时正为被项羽逼入汉中而焦头烂额,只随手给了韩信一个治粟都尉的粮草官职。】
【韩信心灰意冷。】
【楚营不留爷,汉营当管粮杂役,老子不伺候了!】
【汉元年四月,韩信趁着夜色,策马逃出汉中大营!】
【萧何闻讯,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甚至未及向刘邦禀报,单骑策马,在凄风苦雨的月夜中狂追数十里!】
萧何气喘吁吁地勒住战马,拦在江水渡口前。
这位大汉开国第一文臣,不顾满身泥泞,翻身落马拽住韩信的马缰:“韩将军,留步!”
韩信端坐马上:“萧大人何必苦苦相逼?信一介布衣,汉王不用,天下之大,自有用我之处!”
萧何喘着粗气,指着自己的心口:“大王不用你,是我萧何无能!”
韩信则是说出自己的理由:“我若留,必为大将军,汉王能给否?!”
要官,而且一开口,就是全军统帅!
萧何浑身剧震,看着眼前这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眸。
他决定赌上一次。
“能!”
大汉。
萧何立在班列最前排,看着天幕中那个在泥水里狼狈奔波的自己,眼眶微微湿润。
那一夜的月光很冷,江水很急。
他押上了自己在沛县起兵积攒下来的所有政治资本,押上了整个萧氏宗族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逃兵的前程。
“陛下……”萧何低声开口。
刘邦摆了摆手,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萧大人,当时乃公真以为你也要跑呢。”
天幕中,画面转入汉王中军大帐。
刘邦正暴跳如雷,听闻萧何逃跑,他如失左右手,在大帐里摔杯砸碗。
忽然帐帘掀开,满身泥污的萧何跌跌撞撞迈步入帐。
刘邦又惊又喜,随即破口大骂:“萧何,你也要背叛乃公?!”
萧何叩首道:“臣不敢背叛大王,臣是去追逃跑之人!”
刘邦怒极反笑:“诸将逃跑以数十数,公未尝追一个。你说你去追逃跑的,追的是谁?!”
萧何抬起头,掷地有声。
“韩信!”
刘邦愣住了,随即讥讽道:“诸将亡者数十,公无所追;追信,诈也!”
萧何向前膝行两步,声音压过了帐外的惊雷。
“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
“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
“顾王策安所决耳!”
刘邦被这句国士无双震在原地。
刘邦皱眉沉吟良久,终于松了口:“乃公看在你的面子上,任他为将军。”
萧何摇头:“虽为将,信必不留。”
刘邦咬牙,退了一大步:“以为大将军!”
萧何这才深深拜倒:“大王圣明!”
但还没完。
萧何直起身子,直视刘邦:“大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军,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
“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方可!”
刘邦深吸一口气,狠狠一拍桌案:“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