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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先殿内的香幽幽燃了一整夜。
殿外的雪不知何时歇了,初春干冷的风打在重檐斗拱上,发出低沉的呜咽。五更的晨钟自午门角楼徐徐荡开,一声接着一声,撞碎了残夜的幽寂。
萧凛整整一夜未曾合眼。帝王负手立在殿内,目光在那方牌位上停驻了不知多少个时辰。直到殿外传来了刘安的催促声,天子的眼睛才微微动了动。
当奉先殿沉重的大门缓缓拉开时,早候在台阶下的侍从们只见天子神色平静。
“摆驾太和殿。”
而此时此刻的东宫,日光已经越过了层叠的飞檐,明晃晃地斜照在雕花的窗棂上。
寝殿内,虞锦愿猛地睁开眼,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她的目光顺着锦帐缝隙往外一瞟,看见那已经斜穿进内室、照在地砖上的大片金光,整个人“腾”的一下掀开被角坐了起来。
“坏了坏了……”小姑娘慌乱地抓了抓散乱的青丝,着急得就要下榻,“这都什么时辰了!娘亲千叮万嘱,进宫第一日清早必要去养心殿叩见陛下行奉茶之礼的,这下全完了……”
她刚要动,萧怀瑾就轻而易举将慌乱的少女重新捞回了怀里。
他的下颌懒洋洋地抵在她的颈窝处,鼻音里带着微哑:“慌什么……时辰还早,再睡一会儿。”
“早什么呀!”虞锦愿急得拿手推他的胸膛,“殿下,那是您父皇,此事若是传到前朝言官耳朵里,参我们一本不知礼数怎么办?”
萧怀瑾被她推得笑出声,终于舍得睁开双眸。
他抬手替她将贴在额角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好整以暇地解释道:“放心吧。昨夜大典散后,父皇就降了口谕,特准我休沐半月,免了一切朝会请安。父皇向来厌烦这些繁文缛节,更不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昨日那么多事情,你也累极了,多睡一会儿没事。”
“真的?”虞锦愿眨了眨眼,神色半信半疑,还是有些不踏实,“可……可这也未免太荒唐了些。”
“你怕什么,有我在呢。”萧怀瑾翻了个身,拉起锦被将她裹住,下巴蹭着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听话,再歇半个时辰。待午膳摆过了,咱们再去养心殿就好。”
虞锦愿被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无赖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可被窝里实在暖融融得舒坦,被他这么一劝,终究是顺从地把脑袋往他怀里缩了缩,重新合上了眼帘。
直到未时三刻,养心殿外才传来了内侍的通报声。
“陛下,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在殿外候旨。”
殿内,正在批折子的萧凛眼中猝不及防地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将手中的朱笔随手一搁,抬起双手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一旁伺候的刘安见状,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忙垂下头憋住笑。
陛下统御万里江山二十载,何时见他为了见谁这样手忙脚乱过?
“咳。”萧凛收敛了神色,清了清嗓子,淡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门帘轻挑,两道年轻的身影一前一后步入殿中。
萧怀瑾一身宝蓝色常服,步履轻快,虞锦愿则换上了一袭水红色的长裙,端庄娴雅,低眉敛目,依着礼数随着少年一同撩袍屈膝,双双跪伏在地。
“儿臣萧怀瑾、儿臣虞锦愿,叩见父皇,愿父皇万岁金安。”
萧凛看着下方跪着的两个孩子,脸上扬起了平生最温和的笑意:
“免礼,快平身。刘安,给太子和太子妃看座。”
待两人在下首坐下,萧凛的目光落在虞锦愿脸上。小姑娘双手端放于膝,虽竭力维持着端庄,可微微紧绷的肩线与垂落的眼睫,分明写满了对他的畏怯。
萧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调放轻:
“太子妃昨夜睡得可还安稳?内务府拨过去的炭火若是不够暖和,或是膳房送去的菜色不合胃口,只管叫他们照着侯府的规矩改。进了东宫就是一家人,全当在自家府上一般,别受了委屈。”
虞锦愿受宠若惊,忙微微欠身答道:“回父皇,东宫上下周全至极,儿臣……儿臣一切都好,谢父皇关怀。”
萧凛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
“你是将门出来的孩子,朕也知道你的性子。朕不喜那些沉闷的虚礼,你初来乍到,若有不明白、不习惯的地方,尽数去问瑾儿就是。东宫内外,甚至这前朝六部,他都能做得了主”
帝王顿了顿,继续道:
“如今六宫庶务暂由静贵妃与贤贵妃协理代掌。过几日,朕便着她们将账目册页移交东宫。你先跟着熟悉熟悉,不必操之过急。待到来年,朕便将统领六宫的实权交到你手里。”
闻言,虞锦愿心头一跳,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她方才十七岁,本以为少说也要熬上四五年资历才敢插手内务,陛下竟这样轻巧地许诺一年后将后宫大权交给她!
虞锦愿急忙起身离座,再次恭恭敬敬跪倒在金砖上,双手交叠于额前,语调中满是惶恐与肃然:“父皇天恩隆重,儿臣万分惶恐。儿臣年纪尚轻,见识浅薄,定当竭尽全力向两位娘娘虚心求教,绝不敢懈怠宫闱之责。”
“快起来,怎么又跪下了。”
萧凛有些无奈,转头看了萧怀瑾一眼,示意他怎么不帮着劝劝。少年却在一旁噙着笑意,半点不上前解围。
萧凛只得自己开口:
“起来吧。朕今日特意交代你一句,你既然已经与瑾儿成婚,日后除非重要的场合,私下见朕,那些虚礼统统免了。平平常常唤一声父皇,坐着喝盏热茶,就是最好的孝道。”
言罢,萧凛朝一旁的刘安递了个眼色。
刘安会意,立刻拍了拍手。四个小太监捧着东西快步入殿,明黄的锦缎掀开,里面是一整套羊脂白玉嵌红玛瑙头面、一对翠玉长簪,以及许多名贵的蜀锦布料。
“这是朕给你的添头。收着吧。”
大半个时辰后,帝王又细细问了定远侯启程回关塞的行程,方才放两个小家伙退下。
出了养心殿,午后微凉的风拂过汉白玉栏杆。
虞锦愿走在御道上,整个人恍恍惚惚,像是在梦里走了一遭。
萧怀瑾放缓了脚步,自然地伸出手牵住她的手。
少年侧过头,垂眸看着神思不属的虞锦愿,唇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如何?我今早说得可有半句虚言?父皇当真很凶么?”
虞锦愿回过神来,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忍不住弯起眼睛。
“父皇真的一点都不凶,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萧怀瑾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矗立的殿宇,心底一片温软。
“是啊。”少年轻声道,“父皇……向来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时光如指间沙,在朱红宫墙间无声流转。
次年仲秋,六宫大权由两位贵妃平稳移交东宫,虞锦愿承了母亲书香门第的精细,又承了父亲武将出身的狠厉,不过短短三月,就处置了几个倚老卖老的管事嬷嬷,手段干脆利落却又章法严明,令满宫上下无不敬服。
而在东宫里,萧怀瑾待她更是珍重到了极点。
少年从萧凛口中得知,母后当年正是因身体亏空,方才在生他时遭遇血崩,早早撒手人寰。于是他格外重视虞锦愿的身体调养。
太医院调配的温补气血的汤药,萧怀瑾每日前朝批完公文,必亲自回宫试过温凉才端给她,至于满朝文武递上来的关于“储君早立子嗣以安国本”的折子,萧怀瑾更是单方面留中不发。
萧凛知晓此事后,非但没有催促,反而召了提议的御史进殿,当着众人的面敲打道:“太子加冠不过几年,太子妃尚且年轻。年轻人趁着盛年稳固邦本才是正经,成日里盯着东宫的内帷琐事,成何体统!”
有了天子毫无原则的纵容与庇护,东宫的小日子过得肆意而宁和。纵马、看雪、批折、煮茶,少年夫妻将深宫高墙生生过出了平淡的意味。
建熹二十九年,萧凛正式颁下退位诏书,太子萧怀瑾于太和殿登基即位,次年改元清晏。
清晏元年春末,好消息来了。
彼时萧怀瑾正同户部尚书商议河道岁修的款项,顺子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连礼都没行全就哑着嗓子高呼:“陛下!大喜!太医刚刚请脉确准,皇后娘娘……娘娘有喜了!已有一月有余!”
端坐于御案后的年轻帝王握在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跌落在奏折之上,溅出一团刺目的红。
萧怀瑾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吩咐,立刻起身绕过了僵立的户部尚书,像一道风似的冲出了殿门,只在空旷的回廊里留下一声:“摆驾凤仪宫!”
宁寿宫内,正自己一个人悠哉悠哉对弈的太上皇萧凛在闻讯的那一刻,捏在指尖的白玉棋子应声而碎。
他忽然有些想笑,自己怎么遇到那臭小子的事,就总是沉不住气?
十月十三,深秋微寒。
凤仪宫寝殿外,年轻的帝王在回廊上来回踱步,负在身后的指尖捏得发白,听着殿内隐隐传出的痛呼声,眼眶通红,几欲硬闯。
“哇——!”
一声洪亮的婴孩啼哭骤然撕破了黄昏的沉寂。
产婆满面红光地抱着襁褓走出殿门,扑通跪倒在阶下:“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平安诞下一位健康的皇子!”
萧怀瑾推开殿门,不顾满室血气,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了床榻前。
虞锦愿面色苍白,发丝被汗水浸湿,整个人脱力地陷在被褥之中,可当她瞧见萧怀瑾眼角滑落的泪时,唇角依然艰难地扯出了笑,虚弱地打趣:“哭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
萧怀瑾半跪在床沿,将她冰凉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泣不成声:“愿儿……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三日后,帝王亲拟大赦天下的明诏。
在宁寿宫中,萧怀瑾与萧凛反复商量许久,最终择定了“珏”字。
萧珏。
珏者,双玉相合也。既寓意帝后情笃、金玉合璧,亦寄托了长辈期许这天潢贵胄秉持温润纯粹之玉德、兼济万民的无上厚望。
清晏二年十月,小皇子萧珏刚满周岁。
在太上皇萧凛的默许之下,养心殿发出了一道圣旨——
册立嫡长子萧珏为大梁皇太子,正位东宫,昭告天下宗庙。
这道诏书彻底斩断了前朝世家盘根错节的所有非分之想。六宫无妃,唯有一后,帝王用近乎孤绝的坚守,给了自己少年结发的妻子一份安心。
清晏二年,傍晚的斜阳将凤仪宫庭院内的青砖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
庭院当中的槐树下摆了一张宽大的矮榻。
萧珏刚学会走路,步履蹒跚,手里挥舞着一只做工精细的木马,跌跌撞撞地追着阶下一只麻雀跑,嘴里咿呀唤着:“鸟……飞飞……”
“慢些跑,摔了又该找你皇爷爷告状了。”
虞锦愿坐在榻边,手里剥着新贡上来的核桃。
萧珏跑得太急,脚下一滑,骨碌一下坐在了地上,刚瘪起嘴巴准备哭,一双手自后方托住了他的腋下,将他整个人凌空高高举起。
“摔了站起来就是,哭什么?”
萧怀瑾眼眸含笑,单手将胖乎乎的儿子抱进臂弯里,另一只自然地伸过去,将虞锦愿剥好的核桃仁顺手截走,丢进了自己嘴里。
“殿下!”虞锦愿瞪他,作势要拿核桃壳丢他,“那是给阿珏剥的!”
“孤替太子先尝尝苦不苦。”萧怀瑾挑了挑眉,大言不惭地在榻旁坐下,将手舞足蹈的儿子塞进皇后怀里,自己则顺势靠在了她的肩头。
萧珏挤在爹娘中间,咯咯笑着,抓着小木马去够萧怀瑾的脸。
秋风徐徐拂过宫墙,吹落了几片澄黄的树叶,打在青石阶下。
【番外11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