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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槐咬着牙催动神墟的能力,脚下的路面瞬间化作一片漆黑的影子。
他整个人顺着影子一头沉入地底,打算借着这种遁影的手段高速撤离,直接从这片战场凭空消失。
这是他压箱底的逃生本事,以往靠着这招,多少次在险境里脱身。
幸好刚刚抓住唐明轩接手毒水,祝如愿压力卸下的空档,总算抢到了逃跑的机会。
只要能顺利逃出淮海市,他就能寻一处隐秘之地蛰伏休养,今日这笔落败的账,他月槐来日再来慢慢清算。
可这个念头刚在心底升起,一股如山般沉甸甸的压迫感,便骤然锁死了他全身上下。
头顶的天光骤然被一层冷冽的白芒遮蔽,整片巷弄瞬间坠入一片清寒肃杀的剑域之中。
没有高耸的边界围墙,剑意自成牢笼,虚与实的界限被剑域强行碾碎。
万千细碎剑丝如同漫天霜雪,密密麻麻布满这片巷子的每一寸空间,空中悬浮着无数半凝的剑影,泛着锋利刺骨的冷光。
身处这片剑域之中,月槐但凡有一瞬松懈神墟的虚化之力,周遭游弋的剑丝就会瞬间穿透他的躯体,将他撕裂。
剑域安静得可怕,只有万千剑意共振的嗡鸣,一点点磨蚀人的心神。
月槐根本没法喘息,持续把自身维持在虚化的状态,需要源源不断地消耗着他的精神力。
他又惊又急,失声低吼:“你真是阴魂不散!”
祝如愿缓步穿过纷飞的剑丝,清寒的剑光衬得她眉眼冷冽:“做鬼都得先轮得到你啊,想跑?把命留下。”
月槐心里只剩下极致的恐慌,可求生的念头压倒一切,他不敢坐以待毙,拼尽全力调动仅剩的精神力想要再次逃走。
四周游走的剑丝感受到他的异动,嗡鸣声陡然加重,一道道莹白剑光在月槐身侧擦过,逼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差一点就被剑意洞穿。
眼看半个身子已经融进黑影,他心里刚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一只有力的手骤然穿透翻腾的黑雾,毫不留情地扣住了他仅剩的那只完好手腕。
“唔——!”月槐猛地闷哼一声。
遁影的力量瞬间被硬生生打断,包裹他的黑雾剧烈翻滚震荡,月槐整个人被直接从地面的影子里拽了出来,“嘭” 的一声摔落在巷子的青石板上。
神墟“虚与实”的规则在祝如愿的神躯面前完全失效,手腕被锁得死死的,一点松动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月槐抬眼看向祝如愿,眼底满是惊惧与不甘,源源不断的精神力还在被剑域消磨,照这样下去,他撑不了片刻。
“放开我!” 他嗓子早已沙哑,嘶吼声干涩刺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祝如愿垂着眼,静静看着在自己掌心拼命挣扎的人,眼底找不到半分怜悯。
“走这么急?我可是还有礼物要还给你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攥着他手腕的手力道陡然加重。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在狭窄巷子里炸开。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筋肉撕裂和骨骼扯断的闷响,鲜血顺着断裂处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黑雾慌忙从月槐肩头狰狞的创口翻涌而出,试图封堵奔涌的血流,奈何伤势过重,暗红的血液依旧源源不断浸透他的衣衫,顺着肩头淌落。
剧痛一波接着一波狠狠地吞没他,浑身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青石板的缝隙间漫开汩汩血水,冰凉的石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月槐不甘心就这么落败,拼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只能如同负伤的爬虫一般,一点点向后缓慢蠕动挣扎,一心只想离祝如愿远上几分。
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密布层层冷汗,眼底那最后一丝侥幸,也一点点消散,彻底化为浓稠的绝望。
祝如愿完全能想象到,倘若今日没有她入局参与此事,光凭007小队的队长一个克莱因,根本无法阻止月槐蓄谋已久的计划。
一旦白泽被暴戾之血侵染而暴走,大半个淮海市都将坠入浩劫,无数无辜性命会在顷刻间消散。
祝如愿最讨厌这种视生命如无物的人。
守夜人行走的世界本就危机四伏,每一条性命的存续都来之不易,生死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长久游走在生死厮杀之中,人很容易习惯鲜血与消亡,慢慢对死亡麻木。若是分不清杀伐的边界,漠视生命变成常态,那被黑暗吞噬的,终究是自己的本心与人性。
古神教会就是这样一个组织,他们把旁人的性命当作肆意摆弄的取乐项目。
祝如愿缓步上前,抬起脚,重重碾在月槐完好的那只脚背上,将他钉死在原地。
“筹谋了这么久,现在马上就能看到结局了......”她微微俯身,垂落的发丝有几缕滑到颊边,遮不住她眼底的一片寒意,“你怎么能不去迎接小白泽的诞生呢?倒是给我再坚持一下啊......”
月槐浑身猛地一僵,双肩不住颤抖,断口的伤口因为牵动,又渗出新的血珠。
他已经痛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嘶吼,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喘息,下意识想要缩脚,可脚背被死死压住,根本无处可逃。
祝如愿脚下慢慢加力。
咔嚓!
骨裂声响起。
月槐浑身剧烈抽搐,脊背猛地弓起,下巴狠狠磕在石板上,冷汗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被咬得发白,齿间溢出压抑的惨哼。
祝如愿的声音听着温和,内里却是不容转圜的锋芒。
“来啊——007 小队那边,还是很欢迎你的呢。”
月槐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瞳孔骤然收缩。
对方口中的 “欢迎”,从来不是款待,而是审判。
......
唐明轩稳妥处理完那团裹挟着暴戾之血的江水后,重新回到堤岸边,并从队友那边得知了事情发展的全貌。
他听完,握着方天画戟的手微微收紧,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祝如愿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实力还强得离谱,这样的人,本身就带着巨大的疑点,换做往常,他必然会心生戒备,严加提防。
可偏偏就是这个身份可疑的小姑娘,拼尽全力拦下了要流入黄浦江的暴戾之血,揪出月槐这个潜藏在小队里许久的卧底,自己去追击元凶,硬生生拦下了一场足以席卷大半个淮海市的浩劫。
她的善意不掺假意,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
白泽待产这件事,本就是唐明轩一时心软,瞒着守夜人高层悄悄安排下来的。
以当前守夜人总司令聂锦山的行事风格,他一向果决凌厉,万事都以普通民众的安危为第一准则,碰上这种存在巨大未知风险的异变,向来是宁可谨慎处置,绝不留下隐患的。
之前唐明轩独自扛下这份重担,一直如履薄冰,也无法寻求守夜人的支援。
在他进退两难的绝境里,祝如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扛下了这场足以倾覆一城的危机。
唐明轩心底满是动容。对他来说,在走投无路的绝境里,这份突如其来的援手,简直就像是上天降下的一场奇迹。
他侧头对着身边队员,语气郑重地低声说道:“不管她之前是什么来历,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 007 小队的恩人。”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摩擦声,粗粝又刺耳,众人齐刷刷地转头朝着巷口望去。
祝如愿一步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只用一只手,拎着月槐仅剩的那条还算完好的腿,将这人拖在身后。
月槐满身浸透暗红的鲜血,上半身少了一只手和一条胳膊,先前被踩碎的那只脚骨头碎裂,整体歪歪扭扭,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
他早就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意识模糊不清,只有身子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一下,连痛呼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粗糙坚硬的青石板一路摩擦刮蹭着他的后背和大腿,磨破一层又一层皮肉,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不断的血痕,腥气顺着江风缓缓飘过来。
那些游弋的剑丝尽数回归祝如愿的周身,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冷冽剑意萦绕不散。
祝如愿的外套下摆沾了星星点点的血渍,脸上干干净净,仿佛她刚刚只是顺手了结一件麻烦事而已。
她拖着月槐走到堤边,停下脚步。
唐明轩深吸一口气,对着祝如愿微微俯身,态度诚恳又郑重:“多谢你。若是没有你出手阻拦,今天整个淮海市,都在劫难逃。”
祝如愿轻轻摇了摇头,同样郑重地回应:“同为大夏子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唐明轩微微摇头:“这不一样。”
在他眼里,她年纪尚轻,本就是被这场危机无辜牵扯进来的路人,没有义务要扛下这么重的担子。
祝如愿抬眼看向他,目光澄澈而坚定:“不,我们是一样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 007 小队队员面面相觑,一时没能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祝如愿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若黯夜终临,吾必立于万万人前……”
这是守夜人的誓言。
岸边的007 小队浑身一震,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从心底涌上来,瞬间激荡了所有人的心胸。
他们所有人都熟知这句誓言,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受得如此真切厚重。
其实这誓言从不属于某一个组织,它属于所有愿意挺身而出,守护这片土地的人。
他们守的,从来都是同一方山河。
挡凶煞,护生民,纵身死道消,亦不退却。
......
光幕之外,一片安静。
没有人开口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望着光幕里那道立于江风之中的女孩身影,心底久久震荡,无一不被她身上这份熠熠生辉的人格底色打动。
霍去病、公羊婉、聂锦山、李铿锵、唐雨生、王晴,这六人生前无一不是站在守夜人金字塔顶端的强者。
而他们变成英灵的这条路,前置的每一步都是对灵魂的酷刑。
他们活着的时候,日复一日,必须吞服一种撕裂灵魂的迷药,这样才能在生命结束时,恰好进入“濒死”状态,以此满足转化英灵的先决条件。
之后需要自崩境界,炼自身骨血灌注兵器,将血肉神魂和兵甲融为一体......一旦走完这一步化作英灵,便再也没有轮回转世的机会了。
往后漫长的无尽岁月里,他们要寄身于大夏国运之中,永远承受这份无边的煎熬。
——除了大夏守夜人总司令,没有人有义务去承受这种痛苦。
正因为他们亲身尝过这份苦楚,见过无力抵挡的绝望和悔恨,此刻看见祝如愿逆转结局,他们才会深深动容。
按照试炼的规则,早在祝如愿制服月槐、拦住即将席卷淮海市的浩劫那一刻,这片虚拟幻境的考验就已经宣告结束,幻境本应随之消散。
可构筑幻境的李铿锵,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力量,依旧稳稳维系着这片天地。
当年,他们【黒龙】小队赶赴淮海市这场灾难的时候,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月槐用暴戾之血彻底污染了白泽,原本温顺的异兽被毒素侵染,理智尽失,凶性疯狂爆发。他借着白泽暴走掀起的混乱,反手屠戮了大半 007 小队队员,一手酿造了淮海市大灾。
【黒龙】小队损失了一名队员,勉强逼退月槐后,转头合力围剿暴走的白泽。
待到白泽连日厮杀之后,气力衰竭的那一刻,007小队队长唐明轩,压下心底翻涌的悲痛与愧疚,在万般无奈之下......亲手终结了白泽的生命。
长久以来,这也变成了李铿锵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一件事。
虽说,他们【黒龙】小队的实力都远比不上如今的祝如愿。
可李铿锵还是想看一看,想亲眼见证一次不一样的走向。
既然祝如愿有能力凭一己之力改写原本血淋淋的宿命,他便想看完,看看这份由她亲手创造出来的、本该不存在的圆满结局,究竟能美好到什么地步。
王晴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光幕上祝如愿的身影,打破了外面这片沉静的氛围,转头看向身旁的一众前辈,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我看她很有做总司令的潜质啊,你们认为呢?”
......
江底深处隐隐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嘶吼,隔着滔滔江水传到堤岸,闷闷的,听得出里面夹杂着痛苦与躁动。
“唐队长,分娩开始了,你去江底陪白泽吧。”祝如愿侧耳听见,转头看向唐明轩,“岸边这里,交给我们守着。”
唐明轩重重点了点头。
白泽临产,本能就会搅动整片黄浦江水,掀起滔天巨浪,而他的禁墟控水能力,刚好可以稳住翻腾的江流,不让异变向外扩散。
唐明轩握紧手中沉重的方天画戟,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进浑浊的江水之中,很快便消失在翻滚的浪涛之下。
眼看队长下水,一旁 007 小队的队员目光落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月槐身上,心中疑惑,小声问道:“那…… 这个人要怎么处置?”
光头大汉挠了挠头:“他惹出这么大的祸事,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祝如愿垂眸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月槐,挑了挑眉,嘴角上扬: “留着他活着,自然是有用处的......我给他准备了礼物。”
此时,她的坏心眼达到了极点。
祝如愿从身上的口袋里取出八根装着血色液体的玻璃管,正是之前从月槐手里截下来的那些。
在一众队员惊恐的注视下,她蹲下身,一手捏住月槐的下颌,强行撬开他紧咬的牙关,一根接着一根,把管里所有的暴戾之血,全部灌进了月槐的嘴里。
暴戾之血对白泽而言是致命剧毒,可对人类肉身的侵蚀,原本并没有那么恐怖。
但架不住这一次性的剂量大啊!
没过片刻,原本昏沉沉的月槐猛地一颤。
他脖颈、额头的青筋一根根疯狂暴起,在沾满血污的皮肤上狰狞凸起,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震颤,身子下意识地抽搐,体内的力量被毒素强行勾动,在血肉里疯狂冲撞。
祝如愿抬手挥下,一缕凝练的剑气直直钉在他的眉心。
月槐作为至高神灭世梵天的神明代理人,本没有那么容易死去。
所以他此时的意识无比清醒,暴戾之血在血肉之中疯狂窜动,每一寸筋骨被毒素灼烧撕扯的剧痛,都一丝不落地反馈自身。
以往身陷险境之时,月槐依靠这份强大的生命力一次次脱身。
可现在,他头一次无比痛恨这层庇护。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法立刻死去。
死亡本该是痛苦的终点,可他只能慢慢熬完整场酷刑,折磨无休无止。
月槐想求死,却连求死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承受自己亲手酿造出来的恶果。
凄厉的嘶吼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混着粗重痛苦的喘息,响彻整个黄浦江畔。
007 小队的几个人站在旁边,全都看呆了,相顾无言。
都到这份上了......就算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看见月槐被折磨成这样,恐怕也该释怀了吧。
江风卷着水汽吹过堤岸,江底白泽痛苦的低鸣还在断断续续传来。
祝如愿站起身,捻了捻手上沾染的血渍,神色理所应当。
她留着月槐的性命,不是心软,而是要让他亲身品尝一遍,他原本打算带给白泽、带给淮海市所有人的灾厄滋味。
啊,没错。
她就是这样小心眼又记仇......是这样的睚眦必报。
祝如愿扫视着翻滚的黄浦江水,喃喃自语:
“小白泽,这也是我为你降生,送上的贺礼——”
“你喜欢吗?”
......
光幕之外,唐雨生静静立在一众英灵之间。
一场他本不愿观看的幻境试炼,却让他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他是白泽之子,史上最年轻的守夜人总司令,能跟主神掰手腕的怪物。
而此刻,看着光幕里的祝如愿,唐雨生的心底忽然翻涌上来一股温热的触动。
像是长久独自扛着重担的人,忽然有人站在他这边,替他出了这一口积压许久的恶气,为他讨回公道。
祝如愿施以援手,却不伪装成包容一切的圣人,她惩戒是为护生,而非沉溺报复的快意。
......怎么会有这样耀眼的人啊。
化身为英灵之后,长夜冰冷,可这一刻,唐雨生感受到了难得的慰藉。
似有光,落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