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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如愿慢慢收了眼底的笑意，神色软下来。
“哭一点都不丢人。”
她没有再逗他，只是抬手，掌心轻轻贴在他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拭去泪痕。
周平的脸颊还浸在羞赧里，烫得厉害，祝如愿的掌心带着些许凉意，一贴上来。
他几不可察地一颤，睫毛轻轻抖了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原本想要躲开的念头，悄悄压了下去。
“别人看见的是无坚不摧的大夏剑圣，可我看见的只是周平。”
祝如愿微微倾身，目光迎上他躲闪的视线，却不逼他直直对视，留给他足够的余地。
“在我这儿，你不用永远都这么厉害。”
祝如愿稍稍顿了顿，犹豫了一会，才主动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
“刚刚是你抱着我，现在换我抱抱你好不好？”
手臂绕过去，才发觉他的背脊比想象中要宽。
薄薄的灰色长衫之下，肩背挺拔，肌理紧实，带着属于武者沉敛又饱满的力量感，抱起来踏实又可靠。
......坏了，有点吃太好了。
祝如愿不自然地眨眨眼，默默暗想着，又有点谴责自己。
明明是打算好好安抚他的，怎么能意志如此不坚定！！！
周平一僵，任由她抱着，愣了几秒之后，他才慢慢抬起手臂，也回抱住她，确认没有惊扰到她，才一点点缓缓收拢胳膊，把她圈进怀里。
祝如愿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耐心地安抚一个长久受惊的人。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周平紧绷的身躯，在这个相拥里，一点点慢慢地松弛下来。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山茶花的香味，温热而安定，方才翻涌不止的心潮，也跟着一点点平复下来。
......
临近午间饭点，祝如愿回到集训营，刚落地食堂，正巧遇上一群与新兵们错峰吃饭的教官。
明明之前一起偷偷逃训、奔赴津南山顶的是两个人，此刻归来的，却只有她一个。
袁罡的目光下意识往她身后望了一圈，视线在她身后空落落的地方停了停，问道：“剑圣呢？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祝如愿闻言，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脑后的小猫木簪，簪头圆润的纹路贴着指腹，她弯起唇角：“他回西津市了。要是在外头逗留太久，回去可是要被三舅扣工资的。”
周围一圈围着听的教官齐刷刷安静下来，好几个人手里的动作都顿住了。
扣工资？
好小众的词汇。
一名教官眨了眨眼，满脸难以置信，感慨道：“不是吧？还有这么猛的人吗？谁敢扣剑圣的工资啊？”
“剑圣也是凡人啊，总归是要融入现代社会，要生活的嘛！”祝如愿忍着笑意，故作神秘地摊摊手，“至于是谁......反正就算是叶司令去了，到那儿也得挨骂就是了。”
周平告诉她，每次叶梵找他办事，就得替他留在三舅土菜馆里当服务员，叶司令还总被三舅嫌弃手脚笨拙、干活不利索。
众人哽住：......究竟是何人，居然能力压两个人类天花板。
袁罡隔着几张桌子朝她扬了扬手，出声招呼：“小祝，过来这边坐。”
祝如愿应了一声，迈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旁的蒋教官顺手推过来一副干净碗筷，她伸手接住，道了一声“谢谢”。
“新兵集训营对你而言，已经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了，再待下去，很难再有新的提升空间。”
袁罡将盛着热鸡汤的大瓷碗慢慢转到她跟前，汤水还氤氲着薄薄的热气。
“一周之后，守夜人的直升机会过来接你，送你去下一处训练基地。”
祝如愿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浮起些许的困惑。
怎么还要等整整一周呢？
她心里暗自纳闷，难道守夜人内部的文件审批流程，要这么繁琐、耗费这么久吗？
袁罡把她脸上那点疑惑看得分明，唇角勾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慢悠悠开口：“其实审批文件今天已经批下来了，想知道为什么定在一周之后吗？”
祝如愿抬眼望向他，安静等着下文。
可他偏偏顿住，吊足了胃口，摆明了要卖关子。
“是在给一个人时间，来找你。”
......果然最讨厌谜语人了。
祝如愿撇了撇嘴，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温热的鸡汤，没再继续追问。
之前吴湘南跟她说过不少事，她心里早有猜测，不用明说，也大概清楚那个人是谁。
当前重逢的周平和【假面】小队，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同辈，剩下的那位，则是有些年龄差的前辈。
她低头抿了口鸡汤，心底偷偷乐了一声，暗自打趣自己：
该不会，这是她欠下的三号情债吧，哈哈。
怎么会？净瞎想。
人至少，但不能够——吃这么好吧？
袁罡见她不继续追问，眼底笑意更深：“你要去的下一处训练基地位置很偏僻，消息闭塞，往来不方便。这几天有空，好好跟身边的人道个别吧。”
......
叶梵在通知周平的那个夜晚，同样拨通了卜离的通讯，打算将祝如愿死而复生的事告知于他。
通讯信号持续嗡鸣，听筒里只有单调绵长的等待音，许久都无人接听。
反复尝试几次依旧没有接通后，叶梵只好作罢，指尖在光屏上敲下一条简讯：
【沧南集训营，祝如愿尚在人世，死而复归。】
消息发送成功之后，叶梵才把视线移到桌面上那份申请文件上。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忍不住摇了摇头，唇角却带了点无奈的笑意。
袁罡是真心看好祝如愿，舍不得这么一块好苗子留在新兵集训营，陪着一群盏境新人浪费时间。
他身为总教官，是爱惜人才，不想埋没她。
只是，以祝如愿如今的境界，常规的训练早就对她失去意义。
能引着克莱因巅峰境继续往前走的，只有人类天花板。
同属顶尖正面战力的周平，已经不再适合做她的引路人；其余几位人类天花板各有专攻，和祝如愿并不契合，强行安排，反而会限制住她的方向，得不偿失。
但“一剑，一骑，一尊，一虚无，一夫子”那也只是大夏明面上的人类天花板而已，守夜人的底蕴远不止于此。
祝如愿眼下要跨的那一步，从来不是力量上的更上一层，而是要闯过最难勘破的 “心关”。
叶梵靠在宽大的座椅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当年祝如愿出事离世，这件事带来的亏欠，一直沉甸甸压在他心上。同时他也很爱惜她的天赋，不想看着她卡在原地，没法再变得更强。
思来想去，叶梵给祝如愿安排了一个特殊的去处——
那里是大夏龙脉的起点，也是 001 特殊小队【英灵】的驻地。
这已经是他身为总司令，权限范围内，能够给到她最好的补偿和机会了。
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他没办法把那些亏欠直接抹掉，只能尽力给她铺好路，让她还有继续提升自己的机会。
叶梵伸手，把审批好的文件整理好收起来，视线又落到发给卜离的那条消息上。
消息状态还是 “未读”。
叶梵不清楚卜离什么时候才会看见，也想象不出，当卜离知道祝如愿还活着的时候，脸上该会是什么表情。
......
“一群烦人的鬣狗......”
呓语被追得心头冒火，反倒气地笑出声。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上【灵媒】这伙人，咬着他不放，没日没夜地追猎。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八根雷神柱悬浮在半空，缠绕着刺目的银白雷光，雷弧噼里啪啦疯狂窜动，像八条蓄势已久的雷龙，紧跟着他的身影锁死轨迹，雷光裹挟着毁灭的力道，眼看就要狠狠砸在他身上。
同一时刻，一道剑光划破灰蒙蒙的荒原天际，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冷冽的银线，直劈他要害！
呓语拼尽力量侧身闪躲，锋利的剑刃擦着肩头掠过去，“嗤啦” 一声，他那件考究的黑色燕尾服直接被削掉一角，碎布伴着劲风飞散。
躲闪的间隙，呓语的余光扫到挥出这一剑的纤细身影。
黑斗篷宽大垂落，兜帽盖着，露出的一双眸子空空荡荡，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脸上一片漠然。
一瞬间，久远的记忆猛地撞进呓语脑海——
姑苏市守夜人驻地，他就是被这个小丫头的精神世界反噬，受了重伤，最后只能仓惶逃窜。
明明同为恶神代理人，却站在守夜人的那边，指着他隐藏许久本名辱骂。
简直是奇耻大辱！
“哈哈哈哈哈！原来你加入了【灵媒】，还死了！”
呓语先是一怔，紧跟着疯狂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到头来，居然成了受人驱使的遗体！真是活该！”
话音未落，其余几道身披黑斗篷的身影同步突进，数道攻势从四面八方封死他所有闪避的路线，层层叠叠压上来。
呓语左躲右闪，燕尾服上不断添上新的裂口，狼狈至极。
卜离的目光沉沉落在呓语身上，勾起一抹冷笑：“我想起来了，当年你在姑苏市，欺负过小元宵……”
“什么欺负？”
呓语当即反驳，心里愤愤不平，简直是一派胡言！
当年明明吃亏的是他！
呓语踏入克莱因境巅峰之后，许久没有落到这般窘迫的境地。
可就算他再强，也扛不住整整八个同境界的对手联手围杀，四面八方全是杀招，再硬拼下去，他只会被耗死在这里。
呓语心里一清二楚，不能恋战。
他猛地爆发一身神墟，周身浮现出迷离幻彩的光芒，消失在原地。
......
大夏西北，是古神教会最喜欢暗中布局，渗透发展的荒僻地带。
环境恶劣，人口稀少，信号也不通。
放眼望去，尽是黄土和碎石，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连路边的野草都长得蔫头耷脑的。
【灵媒】已经追了呓语将近一个月之久。
早先祝如愿还在的时候，常常跟卜离念叨吐槽，他便不会一头扎进这种荒芜之地，没日没夜地追猎目标。
可现在这队伍变回了老样子，又只剩下卜离一个人，他也就重新回到了从前那种工作模式中，把呓语追得像条狗。
等卜离看到叶梵发来的消息，已经是四天之后。
看清内容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跟着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荒唐感。
为什么会是沧南的新兵集训营？历届新兵集训不是都在上京市吗？怎么会突然换地方？
他没记错的话，沈青竹这会儿也正好在那个集训营里面受训。
卜离的禁墟【灵媒】能够直接通灵亡者，与他们交流，并让他们重新操控自己的身体与能力，为自己所用。
在祝如愿生前，就与他缔结了契约，而在她死后，【灵媒】直接触发生效了。
按照【灵媒】的规则，这具身体里面，本该寄存着祝如愿的灵魂。
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不管卜离怎么尝试，他始终无法和那道灵魂建立沟通。
灵魂才是一个人最根本的内核。
如果祝如愿的灵魂一直伴在自己身侧，那沧南集训营里出现的那个 “祝如愿”，又到底是谁？
叶梵是守夜人的总司令，这种亵渎死者的事，肯定不会随便拿假话骗他。
可卜离也相信自己的禁墟，【灵媒】的感知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两种完全矛盾的信息撞在一起，让他心里乱糟糟的。
他现在身在偏远的西北荒原，离沧南很远很远。就算催动雷神柱，拼尽全力全速飞过去，路上也要耗上很长一段时间。
卜离不想放过任何一点和祝如愿有关的线索，他很想立刻动身去沧南看个究竟。
但在追踪呓语的这段时间里，他顺藤摸瓜找到了古神教会的好几个秘密据点。
要是他现在直接撒手不管转身离开，很容易打草惊蛇，古神教会的人察觉到不对劲，就会立刻转移，到时候再想找到这些据点就难了。
于是，卜离打算先把这几处据点清理干净，再动身去沧南的新兵集训营。
沧南集训营管得很严，是封闭式管理。里面的新兵不会随便外出，人短时间内肯定还待在营地里，晚几天过去应该没什么关系。
卜离万万没有想到，就是当下这个念头，仅仅是这一念之间的抉择——
终究，还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