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大帝书阁)www.bbqsk.info,最快更新!无广告!     走了十三天，才到。

    镇子没名字，边镇上的人管它叫新镇。

    镇子立了两年。

    头一年搭窝棚，第二年是垒土坯。

    一百多户，多半是从边镇分出来的。

    为什么分出来，他也听人说过。

    地不够种。

    土坯墙，草顶，一百多户人家挤在一道浅沟两边。

    沟是干的，冬天没水，底下垫着冰。

    沟边上堆着柴、粪、破筐。

    沟里的水半冻着，上头飘着一层黑灰。

    铁生站在沟边上，往里看。

    水不动，面上结着一层薄冰。

    冰底下是黑的。

    有孩子从土墙后头探出一个头，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又有一个探出来。

    这回没缩回去。

    那孩子盯着他的车看。

    一个老人从沟那头走过来，步子稳，不看他，先看他的车。

    车上是药，还有那口小炉。

    药是他自己备的，不多，两箱。

    炉搁在箱子上，用毡子裹着。

    你是京里来的。老人说。

    是。铁生说。回春堂的。

    我叫赵老垦。老人说。这镇子，是我带着人从边镇分出来垦的。

    他说话很硬，一句是一句，不绕弯。

    赵老垦把铁生从头看到脚。

    他看的不是衣裳，是手。

    铁生把手伸出来，摊开。

    那手上是茧，不是刀伤。

    堂里派你来，是住还是走。

    铁生说：先看看。

    赵老垦问：看多久。

    铁生说：看你什么时候让我住下。

    赵老垦不说话了。

    看看。赵老垦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看看是几天。

    说不准。铁生说。看明白了再说。

    赵老垦没恼。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他车上按了一下。

    这车是药车。他说。药吃完呢。

    再想办法。铁生说。

    赵老垦盯着他看了半天，转身往镇里走，走出两步，回头。

    跟我来。先给你找个地方住。

    铁生牵着车跟上。

    车轱辘压在冻土上，硬。

    铁生牵着车跟在后面。

    一路上他数了数：镇里使的牛三头，驴两头，鸡倒多。

    地是新翻的，土还带着草根。

    家家门口堆着柴，柴上落着雪。

    房子多半是窝棚，有几间是土坯的，算镇上顶好的屋子。

    走到镇当中，赵老垦停住脚，指了指一口井。

    就这一口井。他说。开春化了冻才能打水。化冻之前，吃的都是沟里的水。

    铁生蹲下去，看了看那口井。

    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板上压着石头。

    他把石头挪开，往底下看。

    底下黑，看不见水。

    赵老垦站在后头说：这井是前年打的，打了一半没打透。

    铁生问：为什么没打透。

    赵老垦说：打到石头了，凿不动。

    铁生说：凿不动，就先想别的法子。

    井沿是石头垒的，缝里没长草，倒是干净。

    沟里的水，他没敢看第二眼。

    赵老垦说：我们这一百多户，去年冬天病倒了小半个。

    病了怎么办。铁生问。

    熬。赵老垦说。熬过去了就好了。

    铁生说：熬不过去呢。

    赵老垦没答。

    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铁生没接话。

    他在心里算账。

    一百多户，冬天病倒小半个，是五十来户。

    这五十来户里，死了四个。

    这四个里头有几个是不该死的，他还说不准。

    说不准的事，他不敢说。

    赵老垦见他不出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说话。

    铁生说：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算人。铁生说。

    天擦黑的时候，赵老垦把他领到镇东头一间旧仓房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