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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
裴听澜从巨大的贝壳床上醒过来的时候,稍微侧头扫了一眼,另一侧用珊瑚石搭成的小榻上早就空空如也,没了溟骁的身影。
他抬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只觉得整个人陷在一种又舒坦又累瘫的古怪状态里。
毕竟不管换作是谁,大半夜身边有一个动不动能把人生撕了的副本大NPC,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哪怕困得要死,也绝不可能睡得踏实。
可偏偏这张贝壳床垫着厚厚的深海绒毛,软得跟棉花糖似的,水流晃晃悠悠,舒服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酥。
他昨晚实在没扛住身体的困倦,中途迷迷糊糊睡过去好几回,又因为满脑子记挂着这是在副本里,硬生生惊醒了好几趟。
这么折腾了一宿,精神没衰弱都算他定力过人。
正闭目养神,外头的水流突然剧烈涌动起来。
“澜澜,你总算醒了?快瞧瞧我给你逮着了什么,这深海银鳞鱼可嫩了,还是活的呢!”
溟骁像只甩着大尾巴的大金毛一样,两只胳膊抱着一条还在微微抽搐的大胖鱼,乐颠颠地从外头游了进来,看向裴听澜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具身子彻底变成了鱼的缘故,裴听澜看着那条半死不活的鱼,鼻尖钻进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胃部居然不争气地抽动了一下,嘴里莫名其妙泛起了一层津液。
他喉头微微滚动,硬生生咽了口唾沫。
偏偏这时候,空荡荡的肚皮极其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溟骁抿着嘴闷笑了一声,也不戳破,游到石桌旁,抬起那修长尖锐的黑色指甲,利落地顺着鱼脊骨一划。
那动作熟练得跟个老师傅似的,眨眼工夫,大片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鲜嫩鱼肉就被整整齐齐码在了白玉盘子里。
“澜澜,快过来吃早饭了。”溟骁转过头,眼巴巴地朝他招了招手。
裴听澜靠在贝壳边缘,神色复杂地看着在桌边忙活的健硕人鱼。
太生动逼真了。
这家伙的一举一动、眼神里的笑意、甚至下意识护短的小动作,根本找不出半点副本npC该有的死板僵硬,活脱脱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一个普通的副本NPC,真能对一个数据造成的“老婆”做到这份上?
“澜澜?”
见裴听澜半天没动弹,光拿一双浅灰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溟骁那对半透明的耳鳍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游回床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大清早的发什么呆呢?睡懵了?”
裴听澜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凑到鼻尖跟前的那张俊脸,脖子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
他清了清嗓子,淡淡道:“没想什么。吃东西前,我要先洗漱。”
这话几乎是顺着他当人类二十多年的本能脱口而出的。
可话音刚落地,裴听澜后背上的寒毛当场就竖起来了!
等等。
人鱼……吃饭之前需要刷牙洗脸漱口吗?!
人类之所以每天雷打不动地刷牙,是因为牙齿长期泡在口水里,食物残渣容易滋生细菌引起蛀牙。
可这帮人鱼满嘴都是尖牙利齿,成天在大海里撕咬生肉,海水自带盐分不断冲刷。
甚至据说还会像鲨鱼一样定期掉牙换牙,武器库一样的嘴巴,哪来的蛀牙毛病?
最要命的是,谁家深海鱼大清早起来要洗漱的?!
完了。
裴听澜垂在身侧的手指瞬间绷紧,长尾蓄势待发,做好了随时用天赋和新长出的尾巴和溟骁拼个你死我活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暴起发难并没有到来。
溟骁反而咧嘴笑了起来,一副“拿你没辙”的宠溺模样:
“我就猜到你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这个。早给你备好了,就在后头洗漱间放着呢,你快去吧。”
洗漱间?
这不见天日的海底洞穴里,居然真有洗漱间这种反自然的玩意儿?
裴听澜心头巨震,但他根本不知道那所谓的洗漱间在哪个犄角旮旯。
只能面无表情地坐在贝壳里,硬着头皮按兵不动,想看看这厮到底在搞什么鬼。
见他半天没挪窝,溟骁果然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气道:
“怎么不动弹?骨头又犯懒了是不是?”
“行吧行吧,我的娇气殿下,我去帮您取过来还不成吗?”
溟骁甩着尾巴,转身朝着后方一处被水草遮挡的石缝游了过去。
裴听澜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在脑海里默默记下路线。
直到溟骁彻底消失在石缝后头,他才猛地抬手抱住自己的胳膊,狠狠搓了搓皮肉。
两个大男人,一口一个“我的殿下”,还要不要脸了?
这油腻的劲头,恶心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没多大工夫,水流晃动,溟骁端着一个小巧的石托盘游了回来。
等看清楚托盘里的东西,裴听澜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险些当场失态。
那是……塑料牙刷?
不仅是牙刷,旁边那个小巧的贝壳盒子里,甚至还挤着一团翠绿色的半透明膏体,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跟他在陆地上商场里买的日用品分毫不差!
这深海副本已经与时俱进到这种离谱的地步了?
“澜澜,拿着,赶紧刷完来吃,一会儿鱼肉就不新鲜了。”溟骁面色如常地把牙刷递了过去。
裴听澜喉头滚动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来,凭着几十年的习惯,熟练把牙刷塞进嘴里上下刷动起来。
溟骁双手抱胸靠在旁边,看着裴听澜那行云流水、半点不带磕绊的动作,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笑意。
能有这种古怪习惯、动作还这么自然的,除了他的澜澜还能有谁?
看来真的是自己这两天神思恍惚了,居然三番五次怀疑眼前的人换了芯子。
裴听澜漱了口,把东西递还给溟骁,游到石桌旁坐下。
刚捏起一根玉质筷子准备夹鱼肉,他动作猛地一顿,抬起眼皮看向溟骁:
“等会儿,你洗漱过了吗?”
溟骁端着盘子正准备坐下,闻言失笑出声:
“当然洗了啊!澜澜你不是立过规矩,我不洗干净就不准睡觉、不准同你一道用膳吗?你今儿怎么老问这些废话,真睡糊涂了?”
裴听澜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捏紧了半分,面色却毫无破绽,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随口一问罢了。我是怕你嫌麻烦,背着我阳奉阴违。”
溟骁夹鱼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原本带笑的嘴角慢慢敛了下来,眼神里透出一股被冤枉的委屈,低低地开口道:
“怎么可能……我几时骗过你?澜澜明知道我平日里只对你言听计从的,怎么能这么想我?”
气氛瞬间有些冷场。
裴听澜借着将鱼肉送进嘴里的动作,掩盖住自己有些僵硬的微表情。
那鱼肉入口即化,清甜鲜美,但他却味同嚼蜡。
嚼了两下咽下去,裴听澜轻飘飘地斜了他一眼,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
“随口说你两句,你倒还较上劲了?开个玩笑也值得你摆脸色给我看?”
溟骁垂在桌下的手猛地收紧了几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片刻后,他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把盛着最好部位的鱼肉往裴听澜面前推了推,低声道:
“抱歉……是我想多了,是我太敏感了。你快吃吧。”
这顿早饭吃得死气沉沉。
吃完之后,溟骁利落地收拾好石桌,没多说什么,甩甩尾巴就径直游出了洞穴。
裴听澜靠在石壁上,看着空荡荡的洞口,只觉得整个人像是刚从万人厮杀的战场上爬下来一样,精神疲惫到了极点。
跟这个NPC打交道,比他在以往任何一个副本里单挑bOSS还要耗费心神。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这副本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违和感。
深海人鱼用牙刷、吃熟练的刺身、讲究人类的礼仪……
难道是系统架构出了逻辑漏洞?
不应该。
这可是堂堂双S级副本,目前整个惊悚游戏开放的最高梯队,怎么可能在背景设定的底层逻辑上犯这种低级错误?
……
而在洞穴之外,幽暗阴冷的海水深处。
溟骁脸上的温和与委屈早就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开的阴沉与困惑。
不对劲。
从澜澜那天苏醒过来开始,整个人就像是变了味一样。
虽然习惯、语气、甚至打他巴掌的力道都挑不出大毛病,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与防备,是瞒不过他的。
难道是突然失忆了?
倒是有可能。
溟骁一甩巨大的麦色鱼尾,在水底卷起一道急促的激流,认准了深海最黑暗的裂谷方向疾驰而去。
那是深海女巫的居所。
那个奇怪的女巫手里握着无数稀奇古怪的魔药,不管澜澜是中了什么邪祟还是脑子出了岔子,找女巫换一瓶魔药,总归能有法子治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