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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铁轨的闷响，在无边的黑夜里不停回荡。
1993年5月26日，二连浩特国门。
K3国际列车缓缓驶出中国边境，踏入茫茫的蒙古国荒原。
车厢过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大大小小的编织袋、帆布货包堆得漫过了人头，连包厢床铺底下、座椅缝隙，全都塞满了货物。
到处都是皮革、布料还有廉价香水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让一让……借过借过，别压我的货，这一包皮夹克值好几万。”
一个背着巨大包裹的倒爷，侧着身子，费劲地从货堆缝隙里面挤过去，额头上全是大汗。
旁边包厢里，另一个中年男人，直接靠在摞到天花板的货包上，坐着就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
90年代初，苏联轰然解体。
俄罗斯经济一夜之间就崩盘了，市面上物资奇缺。
而中国改革开放十余年，轻工业非常发达，商品也已经度过了稀缺的年代。
服装、皮鞋、手表、小家电，这些在国内平平无奇的玩意儿，运到俄罗斯，就是抢破头的硬通货。
巨大的利润，催生了大批“国际倒爷”。
“老周，你这一趟带多少皮夹克？”
过道上，一个叼着香烟的男人开口问道。
被叫做老周的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不多，一百二十包，一包三四十件。这一趟跑下来，如果干得好，回去直接换辆大奔驰。”
“嚯，真敢干！”
“怕什么？白沟拿货一件皮夹克才一百出头，到莫斯科，转手三千卢布，折合人民币六七百，一件净赚五六百。只要货能带过去，就不愁卖。”
老周眼神火热，语气兴奋，
“火车一进俄罗斯境内，只要停车，扒着车窗就能往外甩货，经常还没到莫斯科，货就卖空了。”
那男人深吸一口烟，吐出来一团白雾：
“话是这么说，可这K3列车，最近风声可不太好。”
老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能有什么办法？有钱赚，刀山火海也得闯。一个月跑一两趟，北京莫斯科来回折腾，坐火车带货过去，卖完直接坐飞机回北京补货。”
那时候，还没有国际物流专线。
所有货物，只能倒爷自己扛上列车。
也没有行李限重这一说，包厢、过道、连接处，全部堆满了货。
不少倒爷连坐的地方都没有，靠着货包站着睡觉。
去莫斯科赚卢布，回来的时候，把卢布换成美元。
俄罗斯外汇管制异常严格，美元没法通过银行汇回国内。
于是，无数倒爷把美钞塞进货包夹层、皮鞋鞋底、皮带内衬里，冒着风险藏在身上，依靠K3列车，把大把美元带回国内。
圈子里流传着一句极为诱人的话：上一趟K3，回国开奔驰。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趟号称“中华第一车”的K3国际列车，光鲜的财富背后，藏着吃人的魔鬼。
K3列车，1960年正式通车。
从北京出发，经二连浩特出境，穿过蒙古国乌兰巴托，最终抵达莫斯科。全程7826公里，全程跑下来，需要一百三十多个小时。
这是中国线路最长的涉外列车。
但这趟列车，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你知道最要命的是什么吗？”
老周压低了声音，往四周望了望，确认旁边没有外人，才继续说道，
“咱们中国的乘警，列车一出二连浩特，就得全部下车。”
“出境之后，车上就没有中国警察了。可是，俄罗斯这边列车上根本不配随车警察。真要是车上出了抢劫伤人的案子，只能等列车停靠站点，叫当地警察上车处理。”
“还有更坑的，俄罗斯法律规定，嫌疑人最多只能扣留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之内，没有被害人当面指认，必须无条件放人。”
另一个倒爷叹了口气：
“被抢的大多是咱们中国人，劫匪又都是亡命徒，受害者心里害怕被报复，很多人就算被抢被打，也不敢站出来当面指认歹徒。”
“久而久之，俄罗斯那边的警察也懒得管咱们华人的案子。”
“劫匪心里门儿清：中国警察管不到境外，俄罗斯警察不想管境外华人案子，那还不放开胆子胡作非为？”
早在5·26特大惨案爆发之前，K3列车就已经恶名远扬。
1993年3月，310特大轮奸案。
一名国内工厂的女干部，乘坐K3出访莫斯科。
六天六夜漫长旅途之中，惨遭十名劫匪三次轮奸，满车厢旅客，竟无一人敢出手相助。
仅仅一个月之后，4月26日，又一桩恶性案件爆发。
一名停薪留职的女商人，刚刚踏足莫斯科火车站，就被一伙中国劫匪掳走，遭到轮奸。
一桩桩血案，接连发生。
恐惧，像阴云一样笼罩着整趟列车。
不少旅客，睡觉的时候用铁链锁死包厢门。吃喝拉撒全部缩在小小的包厢里面，整整六天六夜，绝不肯打开房门半步。
俄罗斯当地报纸《劳动报》，也曾刊登文章，曝光中国犯罪团伙在俄罗斯境内的猖獗行径。
俄方也搞过代号“制度”的专项整治行动，搜查华人宿舍、旅馆，抓捕非法滞留人员，同时联系中国大使馆、中国公安部，谋求警务合作。
可威慑力度远远不够。
匪徒们依旧气焰嚣张。
“案子发生在国外，中国警察手再长，还能伸到俄罗斯抓人不成？”
一开始，劫匪的主要目标，还不是跑生意的倒爷。
他们盯上的，是怀揣巨额现金、准备偷渡出境的浙江籍人员，还有蛇头。
偷渡客身上往往揣着大把现金，而且本身身份见不得光，遭到抢劫之后，大多选择忍气吞声，不敢报警指认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