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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正月初三 · 寅时】
狱里今天多了人。
老陶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走廊两头各站着两个。他没有见过这几个人。他们的靴子是干的,鞋帮上没有泥。
“今日当班的换了。”门口的人说。
“那我呢。”
“你送你的饭。”
老陶往里走。
走到尽头那一间,他把食盒放在口子边。
里头的人坐着,背靠着墙。他今天坐得比往日直。
“吃饭。”老陶说。
那人没有动。
“今日几更了。”他问。
“寅时过了,快四更。”
“三更呢。”
“过了。”
那人抬起头。
“过了。”他说,“我没听见。”
“外头的更楼,昨夜短。”老陶说,“今日也短。”
“我知道短。”那人说,“我知道是谁让它短的。”
他笑了一下。
“不是更夫的错。”他说,“更夫也是照别人给的东西敲。”
他把手从膝上挪开,放在草上。
“你叫什么。”
老陶愣了一下。
“问你名字。”那人说,“问了这么多年,都是别人问我。今天我想问一个。”
老陶说了自己的名字。
那人点点头。
“记住了。”他说。
他把手收回去。
“你把这碗饭放着。”他说,“我一会儿吃。”
老陶退出去。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咳嗽。咳了两声,停了。
他没有回头。
【切换】临安 · 便殿 · 正月初三 · 卯时】
赵构今天起得早。
他没有让人掌灯。他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前人的一首诗。
他拿了笔,开始抄。
抄到第四行,停住了。
他把笔搁下,从案角拿起那方砚,用袖子擦。擦完,又擦一遍。
殿里没有别人。窗外天刚亮。
“今日初几。”他忽然问。
外头有人答:“回官家,正月初三。”
“初三的鼓,敲不敲。”
“报捷楼的鼓,三日都敲。”
赵构点点头。
他把那方砚放回原处。
“敲。”他说。
他重新拿起笔,把第四行抄完。抄完,他把纸折起来,压在砚底下。
【切换】临安 · 报捷楼 · 正月初三 · 午】
报捷楼上,新的鼓面今天上了架。
老师傅把四面鼓的绳都紧了一遍。鼓面绷得平,手按下去,只陷一个指头深。
小徒弟站在旁边。
“师父,”他说,“今天敲哪一件。”
“上头说敲。”
“上头没说敲什么。”
“那就不问。”老师傅说,“叫敲,就敲。”
他抬起槌,敲了四下。
四下很齐。楼底下有行人抬头看,看了一眼,又走了。
“跟前天那面登闻院的鼓,不一样。”小徒弟说。
“不一样。”老师傅说,“那面鼓,是替人说话。这一面,是报时辰。”
他把槌横放在膝上。
“报时辰的鼓,敲错了也没人说。”他说,“因为谁也不知道该是什么时辰。”
他把槌举起来,又敲了四下。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正月初三 · 未时】
未时,狱里的门开了一次。
老陶在院子里劈柴。他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齐。走到一半,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又响。
这一次,是从里头往外走。
老陶把斧子放下。他没有进走廊。
他站着,等那几个人从走廊里出来。
出来的是三个人,穿着青袍。他们走路的时候没有看两边。走到院门口,其中一个回头,朝走廊里看了一眼。
“地把水冲一冲。”他说。
老陶在院墙边坐着。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去灶上把火压小。他手里空着。他想起来,今天那一碗饭还在口子边。
他回到走廊口。
走廊里有人在冲水。一桶一桶地冲,从尽头冲到这头。水从门槛下流出来,淌进院子里。
老陶站在门槛外,等水淌过去。
他进去的时候,尽头那一间已经空了。
草还在。草是新的——早上刚铺的,压都没压过。
他把那堆草抱出来,抱到后院,摊在墙根上。
草摊开,有一根草从里头掉出来,落在地上。
他把那根草捡起来,放回草堆里。
【切换】临安 · 官舍 · 正月初三 · 申时】
消息是申时到的。
顾惊澜把格纸摊开。她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
写的是:正月初三,未时末,狱中结一案。三人。
叶孤鸿站在窗前。
“三个人。”他说。
“三个人。”顾惊澜说。
“名单呢。”
“没有名单。”顾惊澜说,“文书上不写名字,只写数目。”
叶孤鸿转过身。
“数目也要有数。”他说。
“有数。”顾惊澜说,“数写在另一张纸上。那张纸不给人看。”
屋里的灯点上了。
闻人默推门进来。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更楼今天停了半个时辰。”他说。
“什么时候。”
“午时到未时。”闻人默说,“半个时辰里没有敲一下。”
顾惊澜把笔搁下。
“为什么停。”
“不是停。”闻人默说,“是漏停了。他们做事的时候,不要时辰。”
叶孤鸿在案边坐下。
“所以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纸上看不得。”他说。
“是。”闻人默说。
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
“他给我的。”闻人默说。
“什么。”
“排班表。”闻人默说,“他昨晚搁在砚台底下。今天早上,它自己到了官舍门口。”
“谁送来的。”
“没有人。”闻人默说,“搁在门里面,用石头压着。”
【切换】临安 · 狱外巷 · 正月初三 · 申末】
又是申末。
叶孤鸿到了那条巷子。这一回顾惊澜也来了。
墙头那块湿气还在。天冷,湿气冻在墙上,白了一层。
“他今天没有出来。”叶孤鸿说。
“哪天出来过。”
“前天泼过一盆水。”叶孤鸿说,“水里有换下来的草。”
顾惊澜看着那条巷子。
“换草,”她说,“是给谁换的。”
“给要空出来的地方换。”
两个人站在巷口,谁也没有往里走。
过了一会儿,里头那扇小门开了一次。出来一个人,不是狱卒。他把一件东西搭在墙上,抖了两下——是一件囚衣。
囚衣的领口磨破了。
那人抖完,把囚衣抖得很平,转身回去了。他出来到回去,没有看巷口一眼。
“草是昨天的。”叶孤鸿说,“衣裳是今天的。”
“明天,”顾惊澜说,“就是别的东西了。”
叶孤鸿看着那件搭在墙上的衣裳。衣裳在风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们回吧。”他说。
他们走到巷口。顾惊澜回头看了一眼。
那件衣裳还搭在那儿。
【切换】临安 · 司天监 · 正月初三 · 酉时】
闻人默去了司天监。
院门虚掩着。陆听白在屋里点着一盏灯,灯下摊着两本册子——一本是今年的,一本是去年的。
“你来了。”陆听白说,“我听见你走路的步子。”
“你等我。”
“我这两天都在等。”陆听白说,“我知道会有人来问。”
他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案上。
“这一张,我前天就写好了。”他说,“上头没有问。”
“今天我替你问。”
“不用你问。”陆听白说,“你听着就行。”
他把去年那本册子翻开,翻到冬天。
“换箭是去年冬天的事。”他说,“换箭要报,我报了。报的时候写了:新箭上任,一月不准。”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旧箭。”
“因为旧箭是我量时间的东西。”陆听白说,“官漏是别人的,旧箭是我的。”
他把那截旧箭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案上。
“我一天差三刻。”他说,“十四年,一天差三刻。”
闻人默伸出手,摸那截箭。他从上摸到下,摸到靠下端的那一处。
“这里有痕。”
“有。”陆听白说,“新箭上也有。一道,很浅。”
“深度一样吗。”
“不一样。”陆听白说,“新箭上那一道,是用刀刮的。我这一道,是磨出来的。”
“刮的比磨的快。”
“快两个更。”陆听白说。
他把箭收回匣子,把匣子推回案底。
“你拿这一张纸走。”他说,“我不留。我这儿的东西,上头随时来收。”
“你不留,将来谁替你说话。”
“你替我。”陆听白说,“我不是要人替我说话。我是要有人知道,我量过。”
闻人默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
“你在这儿守了多少年。”他问。
“十四年。”陆听白说,“我进来那年二十三。”
“往后还守吗。”
“守。”陆听白说,“他们能改箭,改不了我每天卯时到院子里站一刻。”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正月初三 · 戌时】
商九龄把柜子打开。
柜子里是那本蓝布册子——收尸人的册子。他把册子取出来,摊在案上,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末行的两个字被刮过一遍,墨淡了半层。是他自己刮的。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
这一次他没有用小刀。
他蘸了墨,在那一行上一笔一笔地划。
划完,那一行上只剩一道横。
他把笔放下。
然后他从案角拿起那根竹管。竹管的口还是开的——他从来没有封过。他把里头的纸卷倒出来,摊开。那是他抄了一半的名录,最后一个字缺一笔。
他把名录铺在案上,在末尾添了一行。
添的是:正月初三,狱中一案,证人一名,已办。
落款的地方,他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把名录卷起来,放回竹管。竹管立在案上,口朝着墙。
他把剑从架上取下来。
剑没有出鞘。他用布把鞘擦了一遍,擦完,把布叠好。
“再想想。”他说。
他站了一会儿。
“不用想了。”他说。
他提着剑,出了门。
【切换】临安 · 宫门 · 正月初三 · 亥时】
宫门已经下钥。
他站在门外。门里有人问:“什么人。”
“无声司商九龄。”他说,“来交差。”
门开了一道缝。
他进去。
他没有往殿里走。他在阶前站住。阶下站着两个内侍,还有一个没有穿官服的人,立在更远的柱子边。
“交给谁。”内侍问。
“交给阶就行。”商九龄说。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第一级阶上:一根竹管,一本册子。
他退后三步。
“这是什么。”
“差事。”商九龄说。
内侍弯腰去拿。
“慢着。”商九龄说,“有一句话说完了再拿。”
他抬起头,看殿门。
殿门里没有灯,只是黑。
“臣的剑叫未明。”他说。
“未是未有的未,明是明白的明。”
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
抽剑的声音,在空阶上很响。
“臣到今天,才明白。”
他没有再往前一步。
那把剑转过来,横着,没有朝别人。
血从阶上往下走,走到第二级。
阶上那盏灯没有动。
【切换】临安 · 更楼下 · 正月初三 · 亥末】
闻人默在更楼下坐着。
今天他没有数更。他坐在那儿,脸朝着城门的方向。
亥末,那边响了一声。
不是更鼓,也不是梆子。
他站起来,走到更楼的楼梯边,扶着栏杆站住。
楼上的更夫探出头来。
“先生,今日还敲吗。”
“敲。”闻人默说。
“刚才那一声是什么。”
“不知道。”闻人默说,“你敲你的。”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
“今天没有四更。”
“为什么。”
“有人把四更拿走了。”闻人默说。
他松开栏杆,往回走。走了几步,他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墙上有霜。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正月初三 · 夜】
少年在墙上画了一把剑。
画的是一条竖线,竖线底下加一道横。竖线的一头有一个小小的圆,是剑柄。剑柄上他画了两道,像两个字。
画完,他退后看。
他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然后他在剑的旁边画了一个人。人站着,没有脸。
他把炭放下。
顾惊澜进来的时候,看见墙上的剑和人。
她站着,没有说话。
少年抬头看她。
“是啊。”顾惊澜说,“今天没有事的时候,有人在办事。”
少年把那半块硬饼从怀里拿出来,放在墙根上,和昨天那一块放在一起。
他放完,退开两步,站住。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正月初三 · 夜】
正旦三日,今日最后一日。
柳眉生今天把第三段唱完了。
唱到鼓那一句的时候,她没有让他们停。鼓响了四下。
苏锦儿站在廊下。
唱完了,柳眉生把谱合上。
“师姐。”苏锦儿说,“今天为什么唱完了。”
“因为今天是可以唱的日子。”柳眉生说。
“为什么。”
“一个意思的东西,一天里不能来两回。”柳眉生说,“三天里可以来一回。”
她把谱匣收好。
“今天下午,”苏锦儿说,“宫里有人来听乐。”
“我知道。”
“他们说,外头今天办了一件案子。”
柳眉生把匣子扣上。
“我们唱我们的。”她说,“案子办完了,曲也要唱完。”
【切换】临安 · 官门前 · 正月初四 · 卯时】
天没亮,叶孤鸿就到了宫门前。
阶上的血没有了。有人在用水冲第二遍。有人拿着一把竹帚,把水往阶下的阴沟里赶。
他站在隔着二十步的地方。
阶上什么也没有。竹管没有了,册子没有了,剑也没有了。
他只看见一个东西。
阶的裂缝里,卡着一小块布。布是青的,被水泡过,贴在石缝上。
他走过去,蹲下来。
他伸出手指,想把那块布抠出来。抠了一下,没有动。他又抠了一下,布碎了。
他站起来。
他朝北看。
北边的天是灰的。城墙把那道灰挡住了一半。
他站了很久,回身走了。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正月初四 · 辰时】
政事堂里,底下的人报了一件事。
“回相公,无声司商九龄,昨夜在宫门阶前自尽了。”
秦桧在写字。他没有停笔。
“差事呢。”
“交了。竹管和册子,都放在阶上。御史台的人已经收了。”
“他说了什么。”
“说了两句关于剑的话。”底下的人说,“下官记不全。”
秦桧把这一行写完,搁下笔。
“他的话不用记。”他说,“他的话不是文书。”
“那一案……”
“那一案结了。”秦桧说,“结了的事,不要再问。”
底下的人应了,退出去。
秦桧把写完的那一页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案边晾。
“再抄一遍。”他说。
底下的人回来,取了纸。
【切换】临安 · 官舍 · 正月初四 · 巳时】
顾惊澜在格纸上添了一行。
添的是:正月初三亥时,商九龄自刎于宫门阶前。名录上叶孤鸿一行:无。
她把笔搁下。
叶孤鸿把名录摊开——那是商九龄留在案上的那一本,昨夜有人在官舍门口放下。
名录的末页上,添着一行字:正月初三,狱中一案,证人一名,已办。
底下是三个字:商九龄。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叶孤鸿说。
“是。”顾惊澜说。
“他把我的名字划了,换成他的。”
“他划的时候是横着划的。”顾惊澜说,“一道横。纸上的横,读的时候读不出来。”
叶孤鸿把那本名录看了很久。
“将来有人翻这一页,”他说,“只会看见一道横,和一行‘已办’。”
“是。”顾惊澜说,“看不出来原来写的是谁。”
“那他就白死了。”
“不白。”闻人默说。
他一直坐在窗边。
“我记着。”他说。
“你记在哪儿。”
“记在这儿。”闻人默把手放在胸口。
他把手收回去。
“我记着的,比纸上的准。”
【切换】临安 · 官舍 · 正月初四 · 巳末】
闻人默把《北望录》的第十五页摊在膝上。
上一页写的是鼓——正月初一,临安有鼓。敲的人不知,听的人不说。
这一页,他把手在纸上按了一会儿。
“这一页写什么。”顾惊澜问。
“写漏。”闻人默说。
“怎么写。”
“不写漏。”闻人默说,“写看漏的人。”
他把笔蘸了墨。
“他每天卯时去院子里站一刻。”他说,“天晴看影子,天阴看霜。”
他写得很慢。写完,他把笔搁下。
顾惊澜看了一眼。末了一行写的是:有一个人量了十四年,一天差三刻。后来他量出来的数,交给了一个不认得他的人。
“这一句,”顾惊澜说,“他看见了会怎么说。”
“他会说,我报过了。”闻人默说。
“你就这么写。”
“我就这么写。”闻人默说。
他把纸摊在灯下晾。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正月初四 · 午】
万俟卨来收东西。
无声司的门开着,里头没有人。案上还摆着那十二张纸,从最上面一张排到最下面一张。
案子那一头,是一根竹管。
竹管立着,口朝着墙。他伸手把竹管拿过来,倒出里头的纸卷。
纸卷展开,是他抄了一半的那份名录。末尾添了一行:正月初三,狱中一案,证人一名,已办。
落款:商九龄。
万俟卨看了一会儿。
他翻到中间,看见一道横。那道横划得很平,划在原来的一行名字上。底下的墨淡了半层,看得出是两个字刮过。
他把名录卷回去,塞进竹管。
“这一根,”他说,“我要了。”
他把竹管放进袖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案角上有一样东西。
是半块饼。硬的,边上有一个牙印。
万俟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有拿。
他走了。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正月初四 · 午末】
收尸人来了。
这一回他走了前门。门开着,里头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案上那十二张纸还排着,从最上面一张排到最下面一张。案子那一头空着——竹管被拿走了,桌上留着一个圆印。
案角上有半块饼。
他看了很久。
他走进去,走到案边,把那半块饼拿起来,托在手心里。
饼很硬,边上那个牙印还在。
他没有吃。他用一块布把饼包上,揣进怀里。
他退到门口,回身看了一眼屋里。
然后他走了。
案上那个圆印还在,纸还排着。
【切换】临安 · 宫门阴沟 · 正月初四 · 未时】
老陶去了宫门。
他不是去当差。他跟人换了一班,走到宫门前的时候,阶已经冲洗干净了。
他在阶边站了一会儿。
阶下的阴沟里横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搁着一样东西——是剑鞘。
剑没有。
鞘是空的,上头两个字还在。
老陶蹲下来。
他看了看两边,两边没有人。
他把鞘拿起来,用自己的衣襟裹上,抱在怀里,往回走。
回到狱里,他找了一堆旧草,把鞘裹了三层。他抱着这个草包,走到后院最里头,蹲下,用手把墙根的土刨开一个坑。
坑不深。他把草包放下去,用土盖住,用手拍平。
拍完,他站起来,把手上土擦了擦。
墙根上什么也看不出来——那里本来就摊着一堆草。
他回身进屋。
进屋之前,他停了一下。
“未明。”他说。
他说得很轻,像怕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