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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鸾-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收尸人(二)

类别:武侠修真 作者:老登刘大师 书名:迎鸾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大帝书阁)www.bbqsk.info,最快更新!无广告!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六 · 卯时】

    天没亮透,商九龄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挑担的,担子上搁着一只木匣。

    义冢这一片地,他没有来过。他站在边上,先看了一圈——看的是坟的方向。看完,他朝收尸人这边走过来。

    “这一片,”他说,“头都朝北。”

    收尸人点了点头。

    商九龄把木匣打开。匣子里是一本册子,蓝布面,很薄。

    “这本册子给你。”他说。

    收尸人没有接。

    商九龄把册子翻开,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已经写了一行。字很小,很稳。

    “十二月廿五,城西义冢,一具。”

    收尸人看那一行看了很久。他顺着那一行往下看,第二行是空的。

    “下面的,你自己写。”商九龄说。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六 · 辰时】

    他不会写字。

    他识得的字,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试过。他把笔拿在手里,在纸上落了一笔,那一笔往下淌开,像一条河。

    他把笔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把册子翻到空白的那一页,又从怀里摸出一支炭。

    他开始画。

    第一样画的是地点——画的是城墙根上一块翘着的砖。

    第二样画的是日子——他画了四个圆圈,圆圈里点了点。四个是更数,点是夜里。

    第三样画的是人——他画了一只手。手背上有一处烫伤,圆圆的,像一枚钱。

    画完,他把册子合上。

    从这一天起,他手上那些人,都有了地方放。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十二月廿六 · 午】

    窑口那堆新土被人扒开过。

    坑是空的。

    土堆边上留着几道脚印,脚尖朝外——人是被抬走的,不是自己走的。

    他在坑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是黄的,里头掺着一点黑。黑的不是炭——他捻开看过,是一层很细的灰。

    他把这一把土分成两半。一半留在手心里,一半收进袖里。

    手心里那一半,和昨天从车板上捻下来的那一小撮,是同一个颜色。

    他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把手合上。

    【切换】临安 · 城南 · 十二月廿六 · 申时】

    他今天不绕路了。

    他走到那棵槐树底下。

    树还在。树下摆着一个茶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锅里的水开着,白气往上冒。

    他在摊边的长凳上坐下来。

    妇人给他倒了一碗。

    “你多久没来了。”妇人说。

    收尸人抬头看她。

    “我认得你。”妇人说,“以前那个摊子,是我男人的。他病了三年。”

    收尸人端着碗,没有喝。

    “他去年冬天没的。”妇人说,“我一个人摆了这个摊。”

    收尸人把碗放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那枝枯槐。他昨天从歪树底下拿起来的。

    “这个,”妇人看了一眼,“是槐树上的?我们这树底下,净落这个。”

    收尸人点了点头。

    他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完了。喝完,他把钱搁在桌上,起身走了。

    妇人收拾碗的时候,看见桌上那枝枯槐压着两文钱。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六 · 酉末】

    天黑之前,来了个女子。

    她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衣裳的料子不便宜,可袖口磨过。她站在义冢外边,没敢往里走。

    收尸人从坟那边过来。

    女子朝他行了个礼。

    “劳问一声,”她说,“这里有没有一个姓宁的。”

    收尸人不说话。

    女子把话说下去:“她是教坊司的。会唱。嗓子坏了以后,就不再唱了。两年前没的。”

    收尸人看着她。

    “那天来收她的人,”女子说,“不知道是不是你。”

    收尸人点了点头。

    女子往前走了半步。

    “那一支曲,”她说,“你听过没有。”

    收尸人摇头。

    “她唱了一半就断了。”女子说,“后面那半支,是她教我的。师父说,那半支以后不要唱。”

    她说着,把手拢在袖子里。

    收尸人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女子跟上来了。

    他把她领到最里一排。那里有一棵树,歪着长,往南歪。

    树底下有三个坟,土都平了。他指了指中间那一个。

    女子在那座坟前跪下来。

    她没有哭。她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摊在膝上,手指头在空气里按了几下——按的是一支曲的指法。

    按完,她站起来,从袖里摸出一只小匣。匣子里是一卷很细的线。

    她把线绕在坟前的土上,绕了三道。

    绕完,她朝收尸人行了一礼,走了。

    送她出去的时候,收尸人一直没说话。

    到了义冢边上,他忽然站住,伸手在地上划。

    他划的是三横。三横之后,他画了一道弯。

    女子看了很久。

    “三道线,一个弯。”她说,“这是什么。”

    收尸人又划了一遍,然后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女子看了半天,明白了一点,又没完全明白。她把手里的匣举了一举。

    “这个线,”她说,“是绣东西用的。”

    收尸人点头。

    女子走了。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二月廿八 · 辰时】

    清早,有人来叫他。

    来的人是值房的一个小厮,只说了一句话:“跟我走。”

    他到的时候,无声司后院的角门关着。

    角门里头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轻的、压着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按在地上。

    他站在门外。

    门里的人在动。有一下,那声音重了一点,然后没了。

    又过了很久,角门开了。

    商九龄从里头出来。

    他袖子上有一小块深色。他没有掩,也没有擦。

    “进去收拾。”他说。

    收尸人进去了。

    后院里很干净,只有一张矮凳,凳面上有一点湿。

    他看了一圈,没有看见人。

    他蹲下来,把矮凳搬开。凳子底下有一摊水,水里沉着一样东西——很小,黑的。

    他用指尖把它捞起来。

    是一颗牙。

    他把牙擦干,收进袖里,然后把凳子搬回原处,退出来。

    出来的时候,商九龄还站在门边。

    “收拾干净了。”收尸人说。

    商九龄点了点头。

    “今天这一件,”他说,“不用记。”

    收尸人没有动。

    “你袖子里那颗,”商九龄说,“扔了。”

    收尸人站着。

    商九龄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八 · 未时】

    这一天的活干完了,他没有回去。

    他往义冢最北边走。

    最北边那一片是空的——土还没有人用过,草也没有长起来,一片硬地。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用锹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

    长方画好,他用脚量。量了三回。

    量完,他把锹插进土里,挖。

    挖到半人深,他停下来。他跳下去,躺在坑里试了一试。

    坑是正好。他的脚够得着南边,头离北边还差一点。

    他站起来,把土推回去。

    推完,他在那一片硬地上踩了踩,踩平。

    然后他在南边那头插了一根柳条。

    柳条很短,插下去只露出半个指头。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二月廿八 · 申时】

    顾惊澜把今天的两样东西并在一起。

    一样是从收尸人那儿得来的土。她把土撒在格纸中间那一格上。

    一样是那块斜纹的绢——收尸人给她看过以后,她自己照着描了一份。她描的时候很仔细,把纹路的方向也画上了。

    她把格纸摊开,两样东西隔着一掌的距离。

    “土是城北的。”她说,“绢是北边的。”

    叶孤鸿在旁边坐着。

    “同一件事。”他说。

    “同一件事。”顾惊澜说。

    她把笔拿起来,在两张纸中间画了一道竖线,把两边连起来。

    “城北窑里那具尸,”她说,“嘴里塞的是北边的绢。窑坑里的土,和半年前那批箱子的土是同一层。”

    “箱子是伪齐的。”叶孤鸿说。

    “箱子是伪齐的,土是城北的。”顾惊澜说,“人从北边来,土在城北挖。”

    她放下笔。

    “所以这个人在临安待过。”她说,“待过一段,而且待的地方,是城北那片窑。”

    叶孤鸿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贴着少年画的那些画。今天墙上多了一张——画的是一个箱子,箱子里画了一个躺着的人,人的头朝北。

    叶孤鸿看了那张画一会儿。

    “他也在画。”他说。

    “他一直都在画。”顾惊澜说。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 · 十二月廿八 · 夜】

    收尸人回义冢的路上,绕到了狱外那条巷子。

    巷子里站着闻人默。

    闻人默背靠着墙,手拢在袖子里。他听见脚步声,把头稍稍偏过来。

    “是你。”他说。

    收尸人站住。

    “今天你没有刻。”闻人默说。

    收尸人没有动。

    “你左臂上少了一道。”闻人默说,“你昨天那一刀没落下去。”

    他从袖子里把手拿出来,摊开。

    “我这里有一块饼。”他说,“上回那个孩子给你的那块,你留到现在了。”

    收尸人从怀里摸出那块饼。

    饼更硬了,边上那个牙印还在。他没有吃。

    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怀里,一半放在闻人默的手心里。

    闻人默接了。他把饼握了一会儿,没有咬。

    “这东西,”他说,“是你留着的东西。”

    收尸人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句话。

    “我今天在更楼下数了一个时辰。”闻人默说,“今天的更,不准。”

    收尸人头也没回。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 · 十二月廿六 · 酉时】

    狱外那条巷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惊澜。她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在往墙上记什么。

    一个是叶孤鸿。他背对着巷口,看的是墙头。

    收尸人从巷口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停下。

    他折回来,在顾惊澜身边站住。

    顾惊澜抬起头。

    收尸人从袖里摸出那一小把土,摊在手心里。

    顾惊澜看了看土,又看了看他。

    “哪儿来的。”

    他说不出话。

    “不用你说。”顾惊澜说,“我认得这个土。”

    她从怀里拿出格纸,翻到中间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是半年前记的:城北,掺炭土,一层。

    “半年了。”她说,“同一层土。”

    叶孤鸿回过身来。

    “同一个窑。”他说。

    “同一个窑。”顾惊澜说。

    收尸人把手心里的土倒在顾惊澜的纸上,转身走了。

    【切换】临安 · 无声司值房 · 十二月廿七 · 辰时】

    值房里换了人。

    欧阳书办不在那张桌子后面了。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眼皮很薄。

    “册子。”年轻人说。

    收尸人把蓝布册子递过去。

    年轻人翻开,一页一页翻。翻到画着砖的那一页,他停了一下。

    “这是字还是画。”

    收尸人摇头。

    “上头说了,”年轻人说,“这一册,每月十五交一回。交了以后不许问。”

    他把册子合上,从抽屉里另拿出一本,推过来。

    “这是新的。”

    收尸人接过来。新册子的蓝布面比旧的那本深,边角裁得很齐。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已经写着两行字。字很小,很稳。

    第一行是:役一名,尸。

    第二行是空的。

    收尸人把册子收进怀里。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的抽屉是开着的。抽屉里放着旧册子。

    【切换】临安 · 都亭驿外 · 十二月廿七 · 午】

    都亭驿门口聚着几个人。

    收尸人从那儿过。他不看人,只看地。

    地上有一摊水,已经冻住了。水是从驿站墙根一个口子里流出来的,流了半街。

    他站住。

    驿站的杂使——那个十五六岁、看见他换笔的少年——今天没有在门口。

    门口站的是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十来岁,冻得缩着肩。

    收尸人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孩子往后躲了一下。

    收尸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他手里。

    是钱。不多。

    孩子不明白,抬头看他。

    收尸人站起来,看了一眼驿站的门,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七 · 未时】

    午后,值房送了一具尸来。

    尸用席子裹着,搁在板车上。板车边上压着一张凭。

    他先去揭那张凭。

    凭上写的是:都亭驿,使一名,卒于河,无验,收。

    他把席子解开。

    里头是个孩子。十五六岁,脸泡得发白,手上没有伤。

    他把孩子的手翻过来看,又看领口,再看鞋。

    鞋是干的。

    他把孩子的手放回席子上,两只手叠在胸口,摆正。

    摆正以后,他退后一步。

    他认得这个孩子。孩子曾经站在他的身后,问过一句“老官人,那一行怎么了”。

    他当时说:这一行的字细。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七 · 申时】

    挖坑的时候,邵搭档在旁边站着。

    “这一个,”邵搭档说,“你怎么认识。”

    收尸人没有答。他挖得很慢。

    “我跟你说,”邵搭档把声音压低,“今天这个人,你不该认。”

    收尸人的锹停了一下。

    “你认了他,”邵搭档说,“下回就该有人来认你了。”

    收尸人把土铲出去。

    坑挖好了。他把孩子放进坑里,头朝北。

    扳头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停。他伸出手,把孩子的眼睛按上,又把手放下来,在孩子的胸口按了一按。

    按完,他推土。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七 · 夜】

    夜里,他把新册子摊开。

    第一页上那一行是“役一名,尸”。

    他把炭拿出来,在第二行上画。

    这一回他画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他画的是一双手——手垂在身侧,手掌朝后。

    那是一个站在别人背后、听人说话的姿势。

    画完,他把册子合上,从鞘里抽出那把短刀。

    袖子推上去。

    左臂上的刻痕从肩下一直排到手腕。末尾空着的那一段,已经只剩两指宽。

    他把刀尖对准那一段,停住。

    停了很久,他把手放下。

    左边的那一刀,他没有刻。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八 · 卯时】

    第二天清早,商九龄又来了。这一回他一个人。

    收尸人把那本新册子递给他。

    商九龄翻开,看到第一页上的第二行。他看了一会儿。

    “这一行,”他说,“我替你写。”

    收尸人摇头。

    商九龄把手收了回去。

    “你不肯写,”他说,“是因为写下去,这个人就算有了名字。”

    收尸人点头。

    “可他本来没有名字。”商九龄说,“他到我们手上,就没有了。”

    收尸人把手伸出来,摊开。

    他摊的是他自己的手。手心里有茧,也有一道旧刀口。

    商九龄看了那只手很久。

    “我明白。”他说。

    他从袖里拿出笔,没有写在册子上。他在自己手心上写了三个字,摊给收尸人看。

    收尸人摇头。

    商九龄把手合上,擦了。

    “那我写在他那儿。”他说。

    他从义冢边上折了一根柳条,走到新坟前,蹲下来,在土上写了一行。

    写的是什么,收尸人认不出来。

    写的那一行也没有留下——柳条在冻土上划不出印子。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八 · 巳时】

    商九龄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你这一册,”他说,“将来要交到哪里去,你知道吗。”

    收尸人摇了头。

    “要交到我手上。”商九龄说。

    他把那本蓝布册子递回去。

    “你先记着。记到哪一天我拿走了,你就不要再记了。”

    收尸人接了册子。

    “那一天,”商九龄说,“你再记也来不及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着没走。他看了看这一片朝北的坟,又看了看城墙上头那一线灰。

    “你埋人的时候,为什么把头朝北。”

    收尸人没有答。他往北指了一下,又把手掌按在胸口。

    “我不问了。”商九龄说,“我早知道。”

    他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八 · 午】

    商九龄走远以后,收尸人回到那座新坟前。

    土上什么都没有——柳条写不出字。

    他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土抹平。

    抹完,他从怀里把册子拿出来,翻到第二行。

    他伸出拇指,在第二行上按了一个印。

    印是土印。土是刚才抹平的坟头土。

    按完,他把册子收起来。

    【切换】临安 · 城墙根 · 十二月廿八 · 申时】

    城墙根下那面墙上,又有了字。

    还是那个女人写的。她今天写的不是“北”,是两个字。

    她写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用手掌抹了。

    抹完,她又写。

    收尸人站在五步外看。

    他看得出那是两个字,可他不认字。他只看形状——上面那个字的一横很长,下面那个字的一竖往下拖。

    女人写了三回,抹了三回。

    第四回,她没有抹。她把炭收进袖里,走了。

    收尸人走过去。

    墙上留着两个字。土墙吃不住炭,字是断的,一笔一笔断开。

    他伸出手,用指头顺着那两个字描了一遍。

    描完,他把手收回来,在自己的手心里按了一下。

    然后他往北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义冢 · 十二月廿八 · 夜】

    这一夜他没有回值房。

    他坐在城墙根下,背靠着那块翘着的砖。

    城里今晚有炮仗。声音闷,隔得远,一小声一小声,不连。

    他听着那些炮仗,把自己那本册子摊在膝上。

    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两行:上行是商九龄写的“役一名,尸”;下行是他画的,一双手,垂着,手掌朝后。

    他把册子往前翻——这是旧册子的替本,前面的都是空白。

    他翻回来,翻到第二页,用炭在中间画。

    这一回他画的是一个人的左手。左臂上有很多道刻痕,排得很密。

    他画到最后,在末尾那一段上画了一条竖线。

    那条竖线是空着的——他把空着也画了出来。

    画完,他把册子合上,用胳膊夹住,坐在那儿没有动。

    炮仗声停了。夜很静。

    他又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往义冢那边走。

    【切换】临安 · 城墙根 · 十二月廿九 · 卯时】

    天还没亮,他又到城墙根来了。

    这一天他做了一件以前没有做过的事。

    他把那块翘着的砖抠了下来。

    砖不牢,一抠就动了。砖下面有土,土里有草根,也有几只虫。

    他把砖上的土擦干净。

    砖朝北的那一面,他用刀刻了一横。刻得很浅,只留一道白。

    刻完,他把砖抱起来,往义冢那边走。

    砖不重。他抱得很稳,两只手托着底。

    到了义冢最北边,他把砖放下。

    放下之前,他先蹲在那个空坑边上看了一遍——就是他昨天填回去的那一个,南边插着半根柳条。

    他把砖搁在柳条靠南的地方,用手按了按,按平。

    按完,他直起腰,往北看了看。

    北边天很低。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