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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主,别来无恙。”高俅策马上前几步,右手放在胸口,沉声开口。
“太尉,久仰大名。”李乾顺同样上马向前抱拳作揖道。
两人又默不作声了,半晌还是李乾顺开口了,“太尉是不会退兵了?”
高俅颔首。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高俅闻言,笑了笑,手往后扬了扬,远处宋军旌旗林立。
李乾顺见状,沉声道,“兴庆府城内还有几十万可战之士。”
“那巧了,我身后同样有几十万宋军, 百战精锐。”
短短几句,李乾顺就领教到了为何薛元礼会说,高俅巧舌如簧, 极其善于蛊惑人心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好好给你说,你降了吧。”高俅指着那道水渠,
“横山拦不住宋军, 黄河拦不住宋军,你以为这一道沟壑能拦得住吗?”
“大夏只有战死的皇族,没有投降的王室。”李乾顺正色凛然。
高俅失望的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有治国之才,与其夹在两国之间左右逢源,不如去汴京,那里吃得好,喝的好。
我可以上奏我朝天子,给你封一个大大的爵位,你带着你的妃子做个逍遥王爷不好吗?”
高俅说的一脸羡慕,可在李乾顺眼里高俅那副嘴脸是那么的丑陋。
李乾顺目光冷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太尉不必多费唇舌。
大夏基业,是先祖于黄沙里一刀一枪挣下的。
孤,身为嵬名子孙,守土而死,便是归宿。”
高俅脸上那点劝降的笑意慢慢敛去,望着对面年轻的西夏国主。
他心里清楚,此人不是昏懦之君,能撑住西夏这么多年,有胆识,也有风骨,这番话不是故作姿态。
“国主这是执意要负隅顽抗了?”
“呵,什么负隅顽抗,是大夏将士,绝不会束手待毙。
” 李乾顺抬眼望向身后营垒,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太尉的砲,甲,兵马,孤都看在眼里。
可这塞北的土地,每一寸都浸着党项人的血。
就算城垣塌了,渠水干了,也还有人敢提刀死战。”
听到李乾顺自称为孤后,高俅就知道了,他还是一样的亡国之君的基本操作,国家反正不能是亡在自己手里。
既然李乾顺心里存着一念,不愿大夏社稷,断送在自己手上。
尚存一丝余地,高俅仍打算再劝一劝:
“哎,我说的都是好话,你降了,对谁都好。
昔日吴越国王纳土归宋,献出十三州、一军、六十八县,疆域并不比西夏狭小,落得一世美名,直至今日,他的子孙依旧安享富贵。
其子钱惟演做到枢密使,钱家在两世代登科、高官辈出,《百家姓》赵之后便是钱。
你看人家做的多好,你为什么就一定要死守一个名存实亡的政权呢?
你若是执意死守,到最后落得覆宗绝祀,这般结局,当真值得?
当真对得起李氏一脉,还有城中无数无辜军民吗?”
李乾顺听罢,握着缰绳的五指猛地收紧。
“美名是宋人评说的,拿河西蕃部万家性命,换我一族汴京富贵,这般美名,孤不要。”
“哎,你不要,不代表党项诸部之人不要,何必如此固执?
再过些时日,仁多保忠便会领着他麾下人马过来。
他这条路走得就很好么。
我家天子已经授他卓啰经略,待到伐夏战事了结,爵位封赏一样不少。
仁多一族只会感念于他。
到那时,你又置身何处?嵬名家又当如何?”
李乾顺听罢,忽然一笑: “太尉一张巧嘴,当真可抵十万甲兵。今日是太尉兵临兴庆,
若是我大夏铁骑马踏汴京,太尉落到这般境地,你也会降吗?”
高俅坦然一笑: “要看情形。
若是大势已去,我早早战死,人死鸟朝天的,那便一了百了,身后是非,管不了许多。
倘若真是无能为力,也只能顺势而为,若投降可以保全城中万民,我便降。
若是那人是明主,我还能留下来,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安抚百姓、恢复耕桑。
世上哪有百姓偏爱战火的,国主,你说是不是?”
当然了,若是异族入侵,高俅即便怕死,也会死在阻挡外地侵略的路上。
但是这会还是要劝降李乾顺,后面这话就不方便说了。
听完这话,李乾顺再没有和高俅继续商谈下去的兴致。
此人巧舌如簧,全无风骨,和市井泼皮又有什么两样。
军国大事之前,竟能轻言屈膝,他不屑再与之言语。
“太尉,那孤便看一看,宋人的刀刃,是否也如太尉口舌一般锋利。”
高俅哈哈一笑:“这还有什么好看的,都打到你们家门下了,还不够锋利?
国主何必这般执拗。
待到事了,咱们一同往汴京,打牌饮茶,看歌舞伎乐,岂不快活。”
李乾顺现在连高俅的声音也不愿再听,勒转马头便要归营。
可就在这时,身后飘来高俅的歌声: “五百年桑田沧海,顽石也长满青苔,长满青苔……”
歌声入耳,李乾顺心头怒火翻涌,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扬蹄疾奔。
高俅转头看向身侧的王舜臣、庞万春,二人缓缓摇头。
李乾顺身后四名重甲亲卫紧紧护在他周身,没有射杀的机会。
“是我唱得不好听吗? 这西夏人也真是没有礼貌,连句再会都不说便走了。”
高俅低声嘀咕,还侧头问左右,方才自己唱得如何。
那自然是收到了一片称好之声,听得高俅心花怒放。
一回到本阵大营,他当即传下将令,先填平这一道水渠。
宋军配重砲陆续推出,原野之上,一架架笨重庞大的砲车缓缓挪动,声势骇人。
依旧是顺州城外那套填沟埋壑的打法。
士卒扛运土袋,络绎不绝,一袋袋黄土接连掷入渠中,轰隆之声不绝,响彻这片灌区平野。
对岸高台上,李乾顺刚回转大营,抬眼便望见骇人的一幕。
漫天土袋腾空而起,遮蔽日光,仿佛土石自云端倾泻,接连重重砸入灌满河水的渠壕之中。
他心头骤震,一股寒意直窜上来。
照这般进度,不消两三日光景,这道赖以阻住配重砲的水壕便会被填平。
待到砲阵向前推抵营前,他城外这三万铁骑,无坚墙遮蔽,暴露在砲石之下,便成了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他攥紧马鞭,目光扫过身侧诸将:“不能任由他们这般填下去。
渠若填平,我等再无依托。”
“传令下去,各营挑选敢死之士,潜入渠中疏浚拓宽水道,延缓他们填埋的速度。
再遣骑兵向两翼迂回寻觅机会,但凡能焚毁宋军砲架者,赏黄金百两,封祖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