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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砲!” 传令的喊声顺着阵列一层层传下去。
砲手扳动机括,沉重的配重物轰然下坠,粗韧的砲梢猛地扬起,巨石裹挟着风声破空飞出,一道道黑色弧线在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第一轮砲石,砸向了南门那座新筑的瓮城。
轰隆!轰隆!沉闷的撞击声接连炸开。
夯土筑成的瓮城墙体本就赶工修成,虽经夯实,终究不及主墙厚重。
石弹砸在墙面,黄土碎屑飞溅,土块成片剥落,墙面上迅速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凹坑。
嵬名仁忠在瓮城后方的角楼里厉声喝止,催促士卒搬土袋、木柴填补破损之处,
可只要有人冒头抢修,外围的弓骑兵立刻箭雨迎上,逼得他们只能缩回去。
一波砲石落罢,砲手飞快重新装填、调整砲架角度,校准下一轮的落点。
王舜臣、庞万春的骑队依旧在外围往来驰射,盯住城头,弓拉乏了便换上神臂弩,脚蹬上弦,抬手就射,不给西夏人防御的机会。
西夏诸将早有耳闻,宋军造出能于百步之外抛掷巨石的攻城重器,事前也多方筹谋,备下了不少应对之法。
可直到嵬名仁忠立在角楼之内,亲眼看见这巨石凌空飞落、一砸便撼动夯土城墙的威势,
他才终于明白,为何沿线各处监军司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守不住。
宋军制式点钢箭,一支便要七十文上下;
三弓床弩射出的踏橛箭,一支造价一千八百文,最主要的是,它不似寻常箭矢,战后尚可捡拾镞头回收重复使用,一旦射出,便再难复用。
踏橛箭的本意,便是钉墙为梯,供士卒攀城。
一箭破空,重重楔入夯土墙体,粗实的箭杆大半露在墙外,化作可供落脚的橛子。
数架床弩高低错落、轮番齐射,便能在墙面布出一列天然蹬阶。
攻城锐士可循着这一排箭杆踏墙而上,不必全部仰仗云梯,后续云梯推抵墙根时,斜翘的箭杆还能勾挂梯身,防止云梯打滑倾翻。
而只是一个上午,宋军就射出了五万支箭,踏橛箭数百。
不算别的就光算箭矢损耗,一个上午就是四五千贯钱。
这个高俅是有更直观的体会的,别说那后世的密集阵了,就是那冒蓝火的加特林,他一个月的工资也不够打上几秒钟的......
前军指挥王厚见瓮城墙体已被配重砲轰击得裂痕纵横、城头守军又被骑射压制,凝神望向瓮城那条曲折甬道上方的墙垣。
裨将赶忙上前请示:“都指挥,是否推床弩上前,施放踏橛箭,令锐士翻越瓮垣,落入瓮城腹地,强攻翁城?”
王厚立马摇头,手指向向甬道上方的墙段:“不落到瓮城空地之内。
令床弩瞄准此处墙垣施放踏橛箭。
锐士顺着箭杆攀上墙头,先占住甬道正上方这一段城垣。
压制甬道里的守军,再顺着墙沿向下夺外门、内门,把整条甬道握在手里。
只要两道城门尽归我军,瓮城这一处陷阱,便困不住任何人。”
裨将应声,眉头仍有忧虑:“墙头狭窄,立足之处不多,登城之士极易受两侧垛口敌兵攒射。”
“所以王舜臣、庞万春的骑弓、神臂弩一刻不能停。” 王厚沉声传令,
“不过床弩发射踏橛箭之时,箭势凶猛,叫弓骑兵暂且向两侧避让,免被流矢误伤。
待箭梯布设完毕,再复归原位压制城头。
同时传令,所有攻城各部,等候箭落就位,一齐向前推进!”
号令一层层传遍前军,沉重的床弩被士卒推至标定位置。
每一架弩旁二十名壮士分扯绞盘,齐喝发力,粗如臂膀的弩弦缓缓向后绞拉,绷出紧绷的嗡鸣。
隆隆战鼓骤然响起,沉稳厚重,压住旷野间所有杂声。
王舜臣一抬手,麾下弓骑兵缓缓向两翼散开,让出床弩与瓮墙之间的射界。
“放!”
数声闷雷般的震颤接连炸开。
一支支粗重如短矛的踏橛箭破空而出,噗噗连声,狠狠楔进布满裂纹的黄土墙里。
箭杆斜斜向外翘起,高低排布,在黄褐色的墙面上搭出一道断续的蹬阶。
一轮踏橛箭尽数落定,战鼓节奏一变,鼓声加急。
“复归阵!” 王舜臣喝令一声,弓骑兵立刻折返,再度绕瓮城游走驰射,神臂弩、点钢箭重新铺向垛口。
城头西夏守卒方才趁着短暂空隙奔来,正要挥刀砍断箭杆,身子刚探出女墙,原野上的箭雨已然呼啸而至,当先数人应声栽落城头。
余下之人惊惶退缩,再不敢轻易露头。
王厚抬眼,看向身侧等候已久的年轻队将韩世忠。
韩世忠年纪尚轻,在西军却早已凭先登死战闯出名号,军中传颂。
一身步人甲,手按长刀,目光灼灼。
他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末将韩世忠,愿领先锋先登!”
“好。” 王厚抬手握紧刀柄,“带锐士,占住墙头,控扼甬道!”
韩世忠回身一挥手,百余名精锐敢死锐士低喝应命。
队中不光有司行方、厉天闰这些从无刺军中挑拣出来的悍卒精锐,余下众人,也多是陕西沿边招募来的骁勇。
韩世忠转对着这群骁勇果然做着最后的战前动员,最后他高声大喊道:“吃饱咧,喝足咧,该咱上场杀敌咧!”
“该咱上场杀敌咧!” 一众甲械齐备的登城锐士齐声应和,吼声震得周遭尘土微动。
王厚闻言望向他,心中暗忖,此人不单自身勇武过人,还晓得临阵提振士气,真是个能成大将的好苗子。
号角应声而起,步卒、厚盾手、抬云梯的士卒一同迈步,向着瓮城压去。
众人隐在盾墙掩护之下,快步抵到墙根。
韩世忠一马当先,一脚重重踩牢最下方那支踏橛箭,粗实的箭杆在黄土里微微震颤。
他五指死死扣住上一层斜翘的箭身,腰背发力,浑身甲叶相撞,铿锵震耳,借着这一股劲拔地腾跃,整个人贴着夯土墙面向上窜起。
黄土碎末顺着箭杆簌簌洒落,落在他的面甲肩头。
他稳住身形,在狭窄的墙头边沿落脚,长刀横在身前,目光扫过迎面扑来的西夏敌兵。
身后锐士紧随而上,一人踏着一箭,手抓上阶,层层接续。
百余人沿着这一排由踏橛箭搭起的箭梯向上攀援,如一串顺着墙垣向上扑杀的猛虎。
刚站稳脚跟,迎面数名西夏守兵已经挺长矛猛刺过来。
枪尖寒光直逼面门,韩世忠不退反进,长刀猛地斜劈而下,铮的一声脆响,矛杆从中断折。
刀势不停,横掠横扫,两名西夏士卒来不及后撤,惨叫着倒地。
“分守两翼,稳住墙头!” 韩世忠吼声震响垣上,守住箭梯上口,接应后续不断攀上来的弟兄,不让西夏人冲散登城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