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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傅其桢的意识沉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渐渐的,耳边有了声音,很远很轻,仿佛隔着一层帘幕。
傅其桢的眼睫轻轻颤动,眼皮沉得厉害,仿佛压着千斤重量。
她费了些力气,才将眼睛掀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眼前先是一片朦胧的暗影,随后才慢慢有了轮廓。
熟悉的床幔和天花板,模模糊糊地重叠在一起,她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眼前的景象才清晰起来。
还是那间被困了好几日的屋子。
此刻,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脑子里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只记得那声枪响,记得赫知彦握着枪管的手。
窗帘没有拉严,窗外日头已经不那么明亮了。
天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橘红,映在窗玻璃上,又斜斜透进来,在房间落下一道暗金色的光。
“其桢。”
忽地,一道声音在床边响起。
傅其桢的眼珠缓慢地转了过去,赫知彦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见她醒来,眼底的倦色顿时绷起,身体也顿时前倾过来,一双眼睛紧紧地落在她脸上。
从她醒来之前,他便一直这样守着,眼睛根本没舍得移开。
“你醒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松动,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傅其桢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
目光空洞,神情滞涩,似乎还没有完全从那片昏沉的意识里回来。
赫知彦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应,眉心又慢慢蹙起,又轻轻唤了一声。
“其桢?”
傅其桢呼吸微微阖动,望着床幔上晃动的夕阳在逐渐收窄,眼神迟缓了片刻。
忽然,她脑海里一瞬闪过,终于意识回笼。
“叙安和知茉……”
她的声音很哑,干涩得厉害。
赫知彦眸光微动,声音却沉了一点。
“他们已经走了。”
可说出这句话时,眼底还是有一似阴翳掠过。
刚刚在门厅里,她为了傅叙安,不惜抢夺士兵手中的枪,甚至将枪口抵向自己的胸口。
他知道傅叙安是她的弟弟。
可那一刻,他看着她不顾一切地护着另一个人,心底的妒火失去了所有分寸,哪怕对方是她的亲人,她的弟弟,他都忍受不了。
仿佛她自己的命,他们孩子的命,随随便便就可以舍弃。
他根本无法忍受,她为了旁人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可此刻他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到底还是压下了那些刻薄的话。
“你放心,傅叙安毫发未损。”
他沉了口气,他又补了一句。
傅其桢眸光微微一颤,没再说话,一颗心缓缓落了下去。
赫知彦见她神情松动,才伸出手,隔着锦被,掌心轻轻柔柔的抚上她的小腹。
“腹中我们的孩子也没事。”
说着,他紧绷阴郁的眉眼,终于平和一些。
只要她和孩子平安,刚刚那些逃离,那些惊险,他都可以不计较。
然而傅其桢听见这句话,难言的苦涩,牵动了一下她僵硬的唇角。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视线却落在他覆于锦被上的手。
“你就这么想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赫知彦掌心微微一沉,身子也怔住了。
傅其桢喉咙里干得发疼,仿佛有细小的砂砾从喉间刮过。
“生下来……做你的私生子?”
赫知彦眼底的温度凝住,屏住了又一点一点冒出的郁火。
他撤回抚摸着她小腹的手,转过身去,端起床头旁的药碗。
他没有理会她的声音,只是汤匙慢慢搅动着里面的安胎药。
手却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瓷匙发出一声声轻响。
“叮……叮……”
赫知彦垂下的眼睫遮住眼底浮起的生涩和倦意,沉下声音。
“随便你怎么说。”
他再抬眼时,凝着傅其桢,眼底是不容撼动的决绝。
“我只要我们的孩子平安生下来。”
傅其桢嘴角那抹僵硬的笑慢慢落了下来,没有接话。
赫知彦看了她一会儿,只将药碗端稳,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
“先把安胎药喝了。”
他将汤匙递到她唇边,傅其桢看着那勺深褐色的药汁,没有张嘴。
药气很快扑进鼻息,浓重的苦味混着一丝草木的涩气,直往喉咙里钻。
她眉心轻轻蹙起,脸也偏开了一点。
赫知彦将汤匙稍稍收回,又吹了吹,等热气散去一些,重新递到她唇边。
“温度正好。”
傅其桢的嘴唇紧紧抿着,眸子也落向窗外。
赫知彦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瞬无奈,最终将汤匙又往前送了一点。
他就这样等着,一勺药停在她唇边,药汁微微晃动,汤匙边缘映着昏黄的灯光。
傅其桢沉默片刻,她自然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仿佛她能做的,只剩下顺从。
许久,她才僵硬地转过脸,微微张开了嘴。
赫知彦手腕轻轻一抬,将药喂进去。
苦味瞬间在舌尖漫开,傅其桢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喉咙一紧,险些将那口药吐出来。
赫知彦赶忙放下汤匙,从一旁的小碟子里取过一颗蜜饯。
那蜜饯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颜色微红,他将它送到她唇边。
“含一颗。”
傅其桢鼻息闻到一股淡淡的酸甜,随后那清甜钻进鼻腔,将她被苦味堵住的喉咙稍稍松缓一些。
她又张开唇,将蜜饯含了进去,酸甜的味道慢慢在舌尖化开。
她轻轻咽了下喉咙,津液也甜起来,没那么苦了,眉心总算舒展了一点。
赫知彦看着她,唇角动了一下,便将那碟子蜜饯放到床上,她够得到的地方。
他重新端起药碗,再舀起药汁,吹凉一些递过去。
“再喝几口。”
傅其桢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地咽着。
“叽叽喳喳……”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边似乎有鸟雀停下,翅膀拍动的声音隔着窗子传进来。
傅其桢的眼眸轻轻落在那处,静静凝着窗边那一点小小的影子。
不过一瞬,鸟儿便舒展羽翅,利落地飞掠向远处的天际,自在无拘。
她望着那道远去的影子,心口漫开一层寒凉。
鸟儿能飞,可她,却困在这里,一步也走不出去。
一时,她再不愿去想,便收回了视线,眼眸便落到赫知彦的手上,那只手缠着一圈厚厚的白色绷带。
绷带从掌心一直绕到腕侧,因握着汤匙,他的手指不时轻轻弯曲,有一瞬不自然的僵硬。
她眼睫微微垂下,又咽了一口他递来的汤药。
“你的手……”
话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想问他伤得怎么样。
想问他疼不疼。
可话到了嘴边,却被心底积压的委屈和怨气,统统堵在喉咙。
虽只是半句,赫知彦端着药碗的还是手微微一滞,视线顺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上。
他眼底掠过一丝变化,心底竟忽然觉得,自己这伤,倒也不全是坏事。
心念一动,他握着汤匙的手便故意轻轻颤抖起来。
“嘶……”
他眉头微蹙,手腕往下一沉。
傅其桢的视线立刻抬了起来,却没有说话。
赫知彦瞥了她一眼,将汤匙放回碗里,手指重重一弯,眉头便皱得更紧,吸了一口气。
“哎呦……”
那一声听得傅其桢心口一紧,她全然忘了自己也还虚弱着,便要急忙撑起身子,坐起来。
“你小心些!”
可她刚一抬身,眼前便又是一阵发黑,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眼前的光影一晃,整个人又要往旁边歪去。
“其桢!”
赫知彦脸色一变,情急之下,他立刻伸手去扶她。
可那只受伤的手先一步撑上床沿时,刚一用力,伤处便传来一阵刺痛,他的手腕猛地一颤。
“嘶……”
这回倒是一声发自肺腑的忍痛,他手腕一抖,整个人也跟着失了些重心。
慌忙之下,另一只手又去揽她,可他竟然忘了,那只手里还端着药碗。
“哐!”
瓷碗坠下,碗里的安胎药顿时倾了出来。
“哗啦……”
深褐色的药汁泼上了床,锦被也迅速洇开一大片湿痕,几滴药汁溅到了赫知彦和傅其桢的身上。
床上的小碟子也被碰得翻了,蜜饯乱七八糟的滚落在床褥上。
傅其桢被他慌乱的一扶,反而彻底失衡,重心一歪,两人一同向后栽倒。
“咚。”
床褥猛地一沉,赫知彦将她圈在怀中,傅其桢后背陷进软褥,发丝四散。
男人的肩头抵上女人的肩头,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的唇擦过她的唇。
只短暂一瞬,温软一触即过,彼此的呼吸也撞在一处,缠在了一起。
药汁还在被面上缓缓洇开。
空气里混着浓重的药味,还有那被压在一旁的蜜饯散出的淡淡甜香。
赫知彦正俯在她上方,他的额发垂下来,发丝擦过她的眉梢。
傅其桢与赫知彦眸光相对,眼睛微微睁大,近在咫尺,近到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慌乱的自己。
两颗心急促跳动着,清晰地撞在彼此的胸腔之间。
窗外最后一缕夕光,融化的暗金橘色,正一点一点沉落。
屋内静得听不到一丝杂音,只有交缠的呼吸,在渐沉的暮色里轻轻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