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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船放下水，顺着黑漆漆的暗流漂进去，一圈下来，又从出口原原本本漂了出来，船身上一滴水渍都没多。
当时看见的人都说，他这是神乎其技啊！
这肯定是要憋着大招，去参加国家级的比赛。
就在谁都以为他要重新振作的时候，怪事就开始了。
没出一个月，那个被家里锁起来的女生，自己回了学校。回来就回来吧，她直接搬进了男老师住的教职工宿舍，两个人公开住到了一块儿。
学校炸了锅，闲话跟潮水似的，可你细抠吧，男老师已经离了婚，女生也早过了十八岁，一个单身一个未嫁，谁也管不着。
后来的事，知道的人就不多了，都是零敲碎打拼起来的。
两个人住到一起之后，就再没怎么在人前露过面。深居简出到什么地步？吃饭都是提前跟食堂打好招呼，大师傅把饭菜做好了，搁在厨房后门口的石台上，用罩子罩着。他俩天天等天彻底黑透了，才出来拿。收罩子、拿饭、锁门，前后不到一分钟。
一开始，学校里的人还打趣，说小两口是臊得慌，不好意思见人。后来有个后勤的老头晚上收工晚，跟他俩撞了个正着。
老头回来脸色就不对，跟人说：那两张脸，白得跟糊了一层纸似的，眼窝子往里凹，看着不像是活人，倒像是两口会喘气的纸人。
再过些日子，外面就有人在传：那女生的家里人，全死光了。
开始谁都没信，都说这谣言缺德。直到派-出-所的民警真来了学校，找校领-导核实情况，这事才算砸实了。她爸、她妈、她哥，一个没剩。死法还都不一样——她爸是出车祸，她妈是上楼的时候栽下来，她哥是半夜急病，送到半路人就没了。
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查得明明白白，全是意外。警-察把几件事并在一起看了半天，也立不了案。
学校里的风言风语刚起来，第二桩又来了：男老师的前妻和孩子也没了。
他离婚离得干净，房子存款全给了前妻，就这一条——孩子他放不下，隔三岔五就去看。
出事那晚，有下晚自习的学生路过暗河那边，听见河沟底下有哭声，哭得撕心裂肺，哭完了就开始骂，骂的什么听不清，就听着一声比一声狠。
那学生壮着胆子摸过去一看才知道，那个男老师正站在河沟里指着暗河入口骂人。
那个男老师听见有人过来，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差点没把那学生吓死。他说，男老师脸上不仅白得吓人，脸皮还像是被水泡了一样，皱成了一片。
那个学生吓得转头就跑，男老师也没追他，又站在那里骂人，末了嚎了一嗓子，没动静了。
第二天，人是被起早锻炼的校工从暗河边上抬回去的，整个人昏死过去，浑身冰凉，跟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
男老师抬回去没消停几天，他跟那女生大吵了一架。
当时两个人吵得很凶，隔壁宿舍听得清清楚楚，摔东西的声音一夜没停，中间还夹杂着那个女生的尖叫。吵完，两个人把门一关，再也没出来。
等再过四五天，从他们那间屋子门口经过的人，都闻见了一股味。一开始没人敢认那是什么味，后来味越来越大，顺着门缝往外飘，后勤捏着鼻子把门撞开，才知道，两个人都已经死透了，看尸体的样子应该是死了好几天了。
后勤的人赶紧报了警，法医把尸体里里外外解剖了个遍。没中毒，没外伤，内脏查不出毛病，最后报告上就写了一行字：突发疾病，死因不明。
两个人都没有正经亲属了。女生的家里人死绝了，男老师这边孩子没了，前妻那边恨他入骨，根本不会来收尸。后事只能学校出面办。
据说出殡那天是校长亲自定的地点，就把两个人埋在了暗河上游的入口处，入土那天也没声张，悄悄埋的，据说当时还给他们立过碑。
至于为什么要埋在那里，传说是，当年他们总在那里碰面，男老师喜欢给女生放船玩。
有人还好事儿，去找过有没有坟。怪就怪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愣是没有一个人看见过那两座坟。
纸艺专业每一届都有不信邪的学生，特意顺着上游走进去寻，走到头，除了荒草、乱石，什么都没有。没有坟包，没有碑，连块砖都见不着。
我听完之后，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李浩讲的这件事，乍一听就是个老掉牙的旧闻，可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咂摸了几遍，越咂摸越觉得不对劲——这个故事里藏的东西，太多了。
头一个问题：那个男老师，到底是科班出身，还是匠人出身？
可别小看这个分别。学校里教美术的，有一路是正规院校出来的，画素描、讲透视、谈流派，说得不少却没什么危险性。可还有一路人，是从民间匠作行当里熬出来的，手上真传着老一辈的手艺。而但凡这种传承古法手艺的匠人，压箱底的东西从来就不只是手艺。
那种东西，行里人不叫手艺，叫秘术。
扎纸这一行尤其如此。纸人纸马、纸船纸楼，扎出来是给谁用的？是给阴间用。
所以这一行自古以来传的就是两套东西：一套是明面上的扎法，怎么糊、怎么剪、怎么配色；另一套，是暗地里传的——什么东西能动，什么东西不能动，什么东西扎成了就再不能拆，什么东西看着是纸，其实里面藏的是人命。
那男老师扎出来的船，“骨相”是照着真能下水的船做的。李浩转述的原话是——这不是炫手艺，这是要别人的命。
这句话我信。寻常老师教学生画画，就算画一辈子船，也画不出那种结构、那种吃水、那种配重。那不是课堂上能学到的东西，那是师父手把手传下来、一代一代用出来的东西。
这么一看，他身上八成带着匠作行的传承。甚至说得再直白一点——他扎出来的第一艘彩船惊艳全场，未必只是给那个女生看的。